记者 李文璇 杜春娜
琅琊台遗址鸟瞰
4月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结果出炉，山东青岛琅琊台遗址成功入选。这处矗立在青岛海滨的遗址，曾留下秦始皇三登琅琊、筑台颂德的记载，却在西汉以后逐渐荒芜沉寂。考古队在此进行7年主动性发掘，终于确认山顶夯土基址就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所筑的“琅琊台”。
琅琊台遗址的发现、发掘有何故事？它的“身份”是如何得到证明的？秦始皇修筑琅琊台又是为了什么？记者采访了该项目考古发掘领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研究室主任吕凯。
青岛有座琅琊台
在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南部，有一座三面临海、形状如台的山丘，它曾出现在诗仙李白的笔下，也被记录在《史记》的书页上。它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琅琊台。
不过，与其他名山不同，琅琊台之所以为人所知，并不是因其雄奇壮丽，而是由于它静静承载了一位帝王的伟业与骄傲。那就是秦始皇。
琅琊台与秦始皇的故事，还要从公元前221年讲起。那是中国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这一年，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自称“始皇帝”。此后，秦在天下设三十六郡，琅琊郡就是其一。
两年后（公元前219年），40岁的始皇帝率众臣向东巡狩，先是封禅泰山，然后东游至琅琊。登上琅琊台的始皇帝，面朝大海，意气风发，“大乐之，留三月”，在台上立下刻石，“颂秦德，明得意”。
琅琊台上的秦始皇塑像
秦始皇是如何“明得意”的？琅琊刻石有记载：“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徙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秦始皇自认功高盖过五帝，恩泽连牛马都能均沾，无人不享受他的恩德，个个都能安居乐业。
此时满怀雄心的秦始皇怎能想到，短短12年后（公元前207年），他所建立的秦朝便彻底走向了灭亡，而他所筑的琅琊台也会被“雨打风吹去”。
据文献记载，西汉晚期，琅琊台逐渐没入荒芜，所在“滨海僻遐，人迹罕至”，仅偶有文人名士追迹造访。700多年后，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琅琊台为葱郁山丘，山顶呈层级状，与今人所见并无二致。
这也引起了后人的疑惑：这座看似普通的山丘，真是秦始皇修筑的琅琊台吗？
上世纪70年代起，琅琊台陆续进行过多次调查与勘探，其基本面貌逐渐被揭示出来：遗址内主要分布有两处大型台状夯土基址，即位于主峰顶部的“大台”和“大台”以东约1.2千米海边的“小台”，总面积约3.8平方千米。但由于没找到除琅琊刻石外的证据，萦绕在人们心头的疑虑始终未消。
琅琊台遗址布局图。
2019年9月，为配合遗址规划编制工作，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与青岛西海岸新区博物馆组成联合考古队，开始对琅琊台遗址进行主动性考古发掘，时年34岁的吕凯任项目负责人。
作为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研究室主任，吕凯平时对秦汉史关注尤多，史书中有关琅琊台的记载经常让他心驰神往。
梦想实现的这一天，吕凯既激动又忐忑。他能找到秦始皇当年留下的蛛丝马迹吗？
窑址区现关键证据
琅琊台遗址发现遗存的地点众多，该从何处下手？
吕凯团队决定采用试探性挖掘方法——“探沟法”。他们山顶“大台”西侧，挖了一个长30米、宽2米的探沟，以期探明遗址的基本情况。
吕凯在发掘现场
在发掘过程中，考古队很快发现了经过加固处理的土层，也就是夯土层。这些夯土层每层都是七八厘米厚，夯面非常平整，且夯得极为坚硬。中国古代建筑多以夯土作为地基，看来琅琊台遗址曾经是施工标准很高的“官方工程”。
2019年至2021年，考古队不断扩展发掘面积，先后发现登台踏步、台下房间、排水设施、石铺道路等遗迹。根据这些线索，吕凯认为琅琊台遗址极有可能是秦汉时期的一座高台建筑。
山顶建筑基址东北部排水管道
高台建筑长什么样呢？吕凯说，这种建筑以夯土版筑的台为基础与核心，在其上层建屋，顶层通常为大型殿堂建筑，其余层级则环绕有宫室、回廊，极为高大华丽，盛行于战国至西汉。
这一发现填补了秦汉时期关中以外高台建筑考古的空白。然而，能证明琅琊台遗址“身份”的宝物，始终没有出现。
转机出现在2022年。考古队于山下发现了一处砖瓦窑址区，窑址区使用时间较短，年代单一。就在那年夏天，他们在窑址区找到了琅琊台遗址真正意义上的“宝物”——一块半圆形夔纹瓦当残块，较大者复原直径超过80厘米。
秦代窑Y1
彼时吕凯正在山上发掘，得知这个消息后，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下冲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应该是秦代的！
窑址区出土秦代大型夔纹瓦当
据介绍，大型夔纹瓦当是用于大型建筑正脊的两端和四条斜脊的端头，属于秦代极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也就是能够作为年代标尺的器型。这种纹饰独特的瓦当出土数量很少，只在陕西栎阳城遗址、辽宁绥中姜女石遗址等秦始皇行宫和秦始皇帝陵等为数不多的遗址发现过。
2024年11月，考古队员在山顶高台建筑的西侧又发现了又一个“硬证据”——龙纹踏步空心砖。这些物件足以证明，琅琊台遗址就是秦始皇时期的国家级建筑工程。
山顶建筑基址出土秦代龙纹踏步砖
直至此时，吕凯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他终于确认，位于遗址核心的山顶夯土基址，就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徙黔首三万户”所筑之“琅琊台”。
琅琊台可能与祭祀有关
吕凯等人对琅琊台的探寻并未止步于此。
据《史记》记载，为修筑琅琊台，秦始皇迁徙了三万户百姓，并免除他们十二年的徭役。在吕凯看来，这在赋役沉重的秦朝是极为优惠的移民政策，“若按秦代每户人口计算，这次‘大移民’人数足有十多万人，这足以说明琅琊台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程。”
秦始皇如此大费周章修建琅琊台，究竟是为了什么？2025年，吕凯再次率队来到琅琊台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期待新的发现揭开这个谜团。
吕凯团队进行遗物提取
功夫不负有心人，去年11月，他们于排水管道和明沟的连接处发现了集水池，集水池中间有一井窖。井窖在山体基岩上挖出，深约2.5米，井口较小且高出池底。这意味着，下大雨的时候，水池汇聚的上游来水就能没过井口、流入井窖储存起来，为山顶提供较为稳定的水源。
山顶建筑东北部秦代集水池及井窖
看着这个井窖，吕凯回想起2019年发现的石砌地漏。地漏边长1.2至1.4米，由石板拼接而成，四边向中间下倾，中间凿有方形孔洞，与现代地漏颇为相似。
山顶建筑基址西部房间F1内石砌地漏
精妙的排蓄水设施，使吕凯感叹秦朝工程技术之成熟，与此同时，一个疑问浮上他的脑海：山顶建筑建在夯土之上，最怕雨水冲刷，排水很有必要，可是，储水是为了干嘛呢？
按照常规思路，储水是为了生活方便。然而，七年来，吕凯等人没在山顶找到任何前人生活的痕迹。
难道秦始皇离开琅琊的时候，把家什都搬走了吗？这似乎不太符合逻辑。
面对相互矛盾的线索，吕凯只好大胆地做出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山顶的蓄水设施，本来就不是为了储存生活用水呢？
吕凯想起了甘肃的四角坪遗址。它是我国首次发现的规模宏大、格局规整的秦代大型建筑群，被认为与始皇西巡所准备的祭祀场所相关。巧合的是，那里发现了用于积蓄雨水的方形天井。
“‘秦人尚水德’，建造储水设施可能与这样的信仰有关。”吕凯由此推测，山顶的高台建筑是强调礼制作用的建筑群。
这个疑问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假如说山顶的建筑不用于日常居住，那秦始皇来琅琊时住在哪呢？
吕凯向记者回忆，2024年，他们曾在山下正南偏东找到一处院落基址，院落背山面海，与山顶有道路连通。有趣的是，它是个边长约120米的、规则的正方形。
“这样的形状必然是被有意设计出来的。”怀着这样的想法，2025年4月，吕凯等人对院落基址开展进一步发掘，并在其中轴发现了南北向、宽约十米的垫土区。显然，它是一条道路。这更加佐证了院落的对称布局。
更使人惊喜的是，他们还在这里找到了罐、瓮等生活陶器。结合夯土结构及出土遗物形制，吕凯推断，山下院落与山顶建筑系同期营建、使用，功能互补。也就是说，院落很有可能是始皇的行宫。
吕凯向记者描述了始皇东巡琅琊的情景：他先是登临高台，远眺沧海，而后回到宫殿，与文臣武将共商天下大事。夜幕降临，他在浪涛拍岸的声音中睡去，做着大一统帝国传至万世的美梦……
秦始皇为何修筑琅琊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古代，祭祀和军事相提并论，举足轻重。文献中记载，秦始皇东巡琅琊的目的之一就是祭祀，可众所周知，秦朝都城远在咸阳，秦始皇为何不远万里，来到琅琊台进行祭祀呢？
吕凯团队在现场进行讨论
“这大概率是因为琅琊台在那时本来就非常有名。”吕凯说，十多年前，多家单位组成的联合考古队于山顶建筑正东约1200米处的海边发现了大型台基，其夯土结构呈现较早的时代特征；2019年，考古队又在东南部的濒海台地上发现了由长廊和院落构成的建筑群，这里出土的遗物具有齐文化特征。
吕凯认为，它们就是田齐经营琅琊的“遗迹”，甚至是齐国举行“四时主”祭祀活动的地方。
何谓“四时主”？在中国古代神话体系中，“四时主”是掌握春、夏、秋、冬四季的神主，为齐国“八主”之一，决定着农业丰收。既然琅琊台的文化底蕴如此厚重，秦始皇慕名而来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要是以为秦始皇来琅琊台只是为了祭祀，那就把这位“千古一帝”想得太简单了。
有句话说，“诸子百家半山东”。山东是战国时期的文化高地，也曾是齐国的核心疆域。而齐国作为老牌强国，投降后影响力仍不容小觑。这使得秦始皇对这片土地既重视，也心存顾虑。
《史记》记载，秦朝统一后，秦始皇五次出巡，其中三次到山东。“始皇在山东巡游了与齐国‘八主’有关的地方，并且进行祭祀，这其实变相加强了他对当地的控制。”吕凯说，掌握了自然神祭祀权，也就是从行政到思想文化上，实现了对地方的掌控。在此意义上，秦始皇修筑琅琊台无疑是为了彰显对天下的统治。
秦始皇修筑琅琊台的目的还不止于宣示主权。吕凯告诉记者，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形成于秦汉时期，秦始皇东巡期间，在滨海道多个重要地点都有过驻扎和活动。在他看来，琅琊台也体现了秦始皇对海疆的重视，是古代中国“乃临于海”海洋意识觉醒和海洋战略发展的实证。
在琅琊郡巡游期间，秦始皇除了筑台祭祀、刻石颂德，还做了另外一件大事。那是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后一次来到琅琊郡，遣方士徐福率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药。
除了徐福东渡的传说，秦朝还有秦始皇入海与海神搏斗的故事。对吕凯来说，这些颇具神秘色彩的故事，是统治中心位于关中一带的秦朝具有海洋开拓观念的证明，也体现了中国古代文明从内陆走向海洋的演变过程。
历时七年、发掘面积5500平方米，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至此终于告一段落。吕凯向记者表示，今年，团队将使用科技手段对出土文物进行检测，并发表阶段性考古报告。
回首这七年，吕凯最大的感受是“不负韶光”。“我们的发掘可以确定琅琊台是目前发现的东部地区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秦帝国国家工程，是秦汉王朝宣示统治权力的政治地标。也就是说，我们通过考古发现实证了早期封建王朝多元文化融合、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历史进程。”吕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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