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抱怨了四十三年。
抱怨出身不好,抱怨时运不济,抱怨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落进别人手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烂账,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命运欠我的每一笔。
那天在寺里,一位白发老僧只说了一句话,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水。
回到家,我在浴室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张脸,是我认识了四十三年的脸,却第一次觉得陌生,第一次觉得,我欠那张脸一个道歉。
这句道歉,我欠了半生。
我叫梁怀山,在湖南一个县城长大,家里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
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母亲种地,日子说不上苦,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什么都差一点点的感觉。差一点够上好学校,差一点赶上好时候,差一点抓住一个本该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这辈子,就是在这种"差一点"里过来的。
记事起,家里最受重视的是大哥梁怀江。他生得好,成绩好,母亲做了好菜总要先给他夹,父亲打牌赢了钱回来会给他买零嘴,连邻居见了都说"老梁家老大将来有出息"。我站在旁边,像一棵没人留意的草,风来了,摇一摇,风走了,还在那里,没人在意它往哪边摇。
老三怀河比我小五岁,是母亲四十岁上意外得来的,又是最小的,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哭两声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夹在中间的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自己争。
我读书不算顶尖,但肯下力气,初中成绩在班里数得上,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那年暑假,父亲把我叫进屋,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高中,大哥已经在读了,我能不能想想别的出路。
我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
后来我听母亲说,那天晚上,父亲在堂屋坐了很久,说了句"对不住老二"。但那句话,是母亲说给我听的,不是父亲亲口说的,所以它飘在空中,没有落地,没有重量。
我去了镇上的职业学校,学的是机械,毕业后进了县里一家小厂,做车床工人。不是我想做的事,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了,只是每天按时去,按时回,领了工资,交一部分给家里。
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觉得命运不公这件事,是真实的,是板上钉钉的。
大哥后来考上了大专,毕业分配进了县政府,穿上了白衬衫,骑着一辆新自行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在厂里穿着油渍麻花的工服,低头看机器,有时候抬起头,恍惚觉得我们是两个不同命运的人,只是凑巧生在了一个屋檐下。
我结婚是在二十六岁,娶的是邻厂一个女工,叫罗秀芝,老家在农村,长得不出挑,但干净,勤快,是那种一眼看上去日子能过的人。婚礼不大,摆了六桌,父亲喝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往后好好过",我应了,心里却有个角落很冷,那个角落在说:凭什么我只能"这样过"。
婚后头几年,日子还算平顺。罗秀芝生了个儿子,我们给他起名梁石,石头的石,我说,石头结实,不娇气,好养活。秀芝说好。孩子生下来,胖乎乎的,哭声响,我抱着他,那是我头一次觉得,命运给了我一件是属于我的东西。
但那种感觉没持续太久。
厂里开始效益不好,隔三差五传出要裁员的风声,我在厂里熬了十多年,眼看着比我入厂晚的人,因为有点关系、有点背景,慢慢往上走,做了组长,做了车间主任,而我还在原来那个位置,年年考核是良,年年什么都没变。
有一年厂里评先进,我做的件数是车间最多的,主任把那个名额给了另一个人,理由是"综合表现"。我回家,跟秀芝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下次再说。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那种沉是很深的,沉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底在哪里。
"算了"这两个字,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听的两个字,但偏偏听了最多。
四十岁那年,厂子彻底倒了,我拿了一笔遣散费,出来找活干。那几年,我送过快递,看过工地,在一家超市做过收货员,每一份活都做不长,不是因为我不肯干,是因为我心里有一口气,那口气让我看什么都不顺眼,让我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让我在每一个新地方都觉得委屈。
委屈是会让人走样的。
它让我说话越来越冲,让我跟秀芝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让我有时候盯着儿子梁石看,心里想,这孩子别跟我一样,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干脆什么都不说,板着脸,让他远着我。
梁石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在饭桌上说,老师让他们想一个自己最敬佩的人,他写的是班主任。我没说话,秀芝说"真好"。饭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想了很久,最敬佩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这件事我没资格怪他,但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硌得很。
那根烟抽完,我在心里把命运又骂了一遍。
这是我那些年的习惯,每次觉得难受,就在心里把命运骂一遍,骂完,还是坐在原处,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变。
我去善法寺,是那年秋天的事。
不是因为信佛,是因为秀芝的姑姑病了,秀芝说去寺里上个香,求个安心,叫我陪她去。我那时候没事,就跟着去了。善法寺在城郊的山上,不大,香火也不算旺,平日里来的多是附近的老人。我陪秀芝上了香,她去跟知客僧说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到后院,在一棵老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想着待会儿下山吃什么。
就是那个时候,我听到了那句话。
后院有一间小禅房,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是一个老僧的声音,苍的,慢的,字字都像是压着气说出来的。他在跟人说什么,我起初没在意,后来那句话飘过来,我愣在那里,烟忘了抽,就那么举着,烟灰落下来,烫了手背一下。
那句话是:"一个人若是半生都在怨命,那他真正怨的,从来不是命,是他自己没有活成他想要的样子,却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我不知道老僧在跟谁说,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只听见这一句,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到一个很深的地方,疼,但拔不出来。
我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秀芝过来找我,说走了,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山下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刷牙,抬起头,对上镜子里的脸。
那张脸我认识了四十三年,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眼角有细纹,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几根。那是我的脸,我每天都看见它,却从没有像那一刻那样,认真地看着它。
我看了很久,牙刷停在那里,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很久没有见过的,是一种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一个人扛着一样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腿软,走到弯了腰,却还没放下来的那种疲倦。
我忽然想,那个东西是什么,他扛了多少年了。
然后我意识到,是我自己让他扛的。
我在浴室站了很久,久到秀芝在外面敲门问我没事吧,我才回过神,漱了口,出来,说没事,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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