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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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碎的碗柜

我妈把那只青花瓷碗摔在地上的时候,碎瓷片溅到了我脚边。

“离!就知道离!你都三十四了,还带着个孩子,离了婚你往后日子怎么过?”她坐在我家客厅那张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沙发是七年前和前夫刘明一起在二手市场淘的,扶手上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

我把女儿小雨揽在身后,蹲下身一片片捡拾地上的碎瓷。那是外婆留下来的老物件,我妈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舍得摔,可见是真气急了。

“妈,您别吓着小雨。”我把瓷片拢在手里,碎碴子硌着手心有点疼。

小雨从我身后探出头,五岁的孩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声说:“姥姥,你别生气,妈妈昨天哭了。”

我心里一揪。昨晚我确实躲在卫生间咬着毛巾哭了一场,以为孩子睡着了,没想到她全知道。我站起身,把手里的碎瓷扔进垃圾桶,转头对小雨挤出个笑:“妈妈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声音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硬的:“晓梅,不是妈说你。刘明是混账,在外面搞女人是他的错,可你也得想想现实。你一个月超市会计四千二工资,租这房子一个月两千,小雨马上要上学,你一个人怎么撑?”

她说的是实话。我工作的那家社区超市最近效益不好,老板上个月透出风声可能要裁员。我租的这间两室一厅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胜在便宜。就这样,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够我们娘俩吃饭穿衣,小雨上次肺炎住院,还是我姐垫了五千块钱。

“我会想办法。”我说,声音有点虚。

“你想什么办法?”我妈眼眶突然红了,“你爸走得早,我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最怕的就是看你们过不好。你现在离了婚,街坊邻居怎么看?小雨在学校被人问起爸爸怎么说?”

“妈——”我正要说话,门铃响了。

小雨跑去开门,我姐何晓芳拎着两袋子菜站在门口。她比我大四岁,在区医院当护士长,做事风风火火的,一进门就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对。

“又吵呢?”她一边换鞋一边说,看到垃圾桶里的碎瓷片,啧了一声,“妈,这不是您最宝贝的碗吗?真舍得摔啊?”

我妈没好气地坐回沙发:“舍不得怎么办?你妹这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姐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拉着我在餐桌旁坐下。桌上还摆着早饭的碗筷没收拾,半碗冷掉的粥浮着一层膜。

“离就离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姐给我倒了杯水,“刘明那种男人,早点离是解脱。房子归他,存款呢?”

“就三万,对半分。”我说。

“车呢?”

“他那辆破二手车,还欠着车贷呢,我不要。”我端起水杯,水有点满,手一抖洒出来几滴,在陈旧的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姐叹了口气:“那你真就净身出户了。”

“我要小雨。”我说,声音很稳。

“没人不让你要小雨。”我姐拍拍我的手,“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超市那工作能长久吗?”

我没吭声。厨房水管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这房子哪儿都该修,可我拿不出钱请人。

“我这儿倒是有个路子。”我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瓷砖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我和我妈都看着她。

“我们科室有个护士的亲戚,跑远洋货轮的,大副,听说年薪这个数。”我姐伸出两根手指头,顿了顿,又弹出一根,“至少这个数。”

“三千?”我妈问。

“三千?”我姐笑了,“妈,您眼界真小。三十万?再加个零,百万起步,好的年份一百五十万都有。”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动车喇叭声。老小区的隔音不好,楼上那家又在训孩子,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响。

“跑船的?”我妈先反应过来,“那不成了一年半载不着家?”

“跑国际航线,一年大概能回来两次,每次一两个月吧。”我姐说,“人我见过照片,四十二岁,叫周海生。离婚五年了,前妻带着孩子嫁到国外去了。人挺实在,就是常年在海上漂,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晓梅,姐不是逼你。”我姐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可你得现实点。小雨马上要上小学,好一点的学校要学区房,最次也得有户口。你现在租的这房子,能上学吗?就算能上,是什么学校?你忍心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人家条件是真不错。”我姐继续说,“在港口城市买了套房,虽然不大,但地段好。跑船这些年攒了不少,就想找个能帮他看家的,以后上岸了有份安稳日子。他说了,要是成了,家里的钱都归女方管,他就图个回家有口热饭,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手撑在桌上:“一年回来两次,那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妈!”我姐皱眉,“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多少双职工夫妻,一个出差一个在家,不也这么过?再说,跑船虽然辛苦,但挣的是实在钱。晓梅要是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小雨能上最好的学校,你也不用天天跟着操心。”

“他见过晓梅照片吗?”我妈问。

“见过了。”我姐笑了,“我把晓梅和小雨在公园那张合影发过去了,人家一看就说,这姑娘看着就贤惠,孩子也乖巧。他下个月船靠岸,有二十天假,说想见见。”

我抬起头:“我没说要见。”

“那就见见怎么了?”我姐急了,“又没让你马上嫁。见个面,吃顿饭,成不成再说。万一合适呢?”

“一年就回来两次。”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一年就回来两次。”我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用消毒液洗过的粗糙感,“可晓梅,你跟刘明倒是天天在一起,他一年在你和小雨身上花过两万块钱吗?他回家除了打游戏就是玩手机,你发着烧还得给他做饭,这日子就好过了?”

我喉咙发紧。我姐说的全是实话。刘明是自由职业,说是做设计,其实一个月接不了几个单子。家里的开销大多靠我,他有钱了就请朋友喝酒,没钱了就窝在家里唉声叹气。最后出轨的对象,是他打游戏认识的网友,二十三岁,没工作,他倒舍得给人家买手机。

“见见吧。”我妈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就当吃顿饭,不成就算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我们这栋楼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他什么时候靠岸?”我问。

“下个月五号。”我姐说,声音里透出点高兴,“我安排,就在咱们这儿找个饭店,我跟你一起去,就吃顿饭,说说话。”

我点点头,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小雨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拿着本图画书:“妈妈,这个字念什么?”

我接过书,是本旧的《安徒生童话》,封皮都卷边了。我翻到她指着的那页,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这个字念‘橱’。”我说,“火柴在墙上擦着了,她看到烤鹅从盘子里跳出来,背上插着刀叉,摇摇摆摆地走向她。”

“小女孩最后死了吗?”小雨问。

“死了。”我说,“但也有人说,她是去天堂了,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合上书,把她抱到腿上。她身上有小孩特有的奶香味,头发软软的贴着我的下巴。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她突然问。

我一怔:“怎么这么问?”

“昨天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爸爸买了新房子,有大大的窗户。”小雨比划着,“我们的窗户好小。”

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那道光带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最后爬上墙壁,颜色从金黄变成暗黄。

“也许吧。”我说,“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大窗户的房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制冷效果很差,屋里又闷又热。我起身走到小雨房间,她睡得正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坐在床边看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海生的照片,你先看看。”

我点开图片。一个男人站在甲板上,背景是茫茫大海。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脸被海风吹得有些黑,但五官端正,眼睛看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不像刘明那种油滑的笑,是那种实实在在、甚至有点憨厚的笑。

另一张是生活照,穿着灰色夹克站在小区门口,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

最后一张,是我和小雨在公园的合影。我穿着去年买的碎花连衣裙,抱着小雨坐在长椅上,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刘明还没出轨前拍的,现在看来,那笑容里已经有勉强了。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客厅的老挂钟当当敲了两下,凌晨两点了。

我想起今天下班时,超市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搓着手说:“晓梅啊,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下个月开始,店里要缩减开支……”

我想起小雨那双磨得有点开胶的鞋子。

想起房东上个月说,这一片的房租要涨了。

想起我妈今天摔碗时,眼眶里强忍的泪。

我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捡碎瓷时被硌出的红印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姐一早就来了,说要带小雨去买衣服。我知道她是想让我缓缓,没拦着。

她们出门后,我开始大扫除。把刘明留下的东西全都清理出来——几件旧衣服,几本翻烂的杂志,一个坏掉的剃须刀。我把它们装进纸箱,准备扔到楼下垃圾桶。

收拾到书架最上层时,摸到一个硬纸盒。打开一看,是我和小雨的相册,还有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厚厚的相册里,从青涩到成熟,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最后又变回两个人。

我把相册也放进纸箱。转身时碰倒了墙角的扫帚,啪嗒一声倒在瓷砖上。

我蹲下身去捡,手却停在半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堆要扔的东西上,结婚照从盒子里滑出一角,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我突然想起领离婚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刘明叫住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何晓梅,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当时没回头,领着小雨径直往前走。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不像祝福,倒像诅咒。

我把扫帚扶起来,把纸箱封好,拖着它一步一步走下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时亮时灭,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扔完垃圾上楼时,在四楼遇到隔壁单元的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到我,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一下。

“晓梅啊,听你妈说,你……”

“离了。”我接过话头,笑了笑。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啊……”王阿姨摇摇头,“那你往后一个人带孩子,可不容易。要是有合适的,还是得考虑考虑,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

我说是啊,谢谢阿姨关心,侧身让她先过。

关上门,屋里一片寂静。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明。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了接听。

“喂?”

“晓梅,我忘了拿身份证,在你那儿吗?”他的声音有点急。

“在抽屉里,你自己来拿吧。”我说。

“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不方便。”我说,“我放门口鞋柜上,你来拿就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刘明,”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找出他的身份证,用个信封装了,真的放在门口鞋柜上。然后回到屋里,把门反锁,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法令纹比去年明显了些,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抿着,看起来总像在为什么事发愁。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模样,结果比哭还难看。

我姐说得对,我得现实点。

可现实是什么?是嫁给一个一年只见两次面的男人,守着空房子和银行卡过日子?是让小雨有个名义上的爸爸,实际上还是只有妈妈?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陶瓷面盆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我伸手拧紧,那声音停了,屋里更静了。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大概是谁家孩子周末在楼下玩。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个破皮球,笑声尖利又欢快。

小雨也该有这样的笑声。

我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条微信。

“下个月五号,我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