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是在那年腊月开始说胡话的。
起初我们以为是烧糊涂了,后来才发现,他说的那些话有个核心,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最深的地方,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个名字不是我妈,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追问了三天,父亲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终于开口,说了一件他埋了四十年、没敢告诉任何人的事。
那一刻,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忽然觉得,我认识了四十年的那个父亲,其实我从来不认识。
我父亲叫顾长河,湖北人,1952年生,做了一辈子的中学语文老师,在小城里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有人喊"顾老师好"的人。
他这个人,外表上是很体面的。
衬衫永远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从不骂人,即便是我小时候闯了祸,他也只是在饭桌上放下筷子,很安静地说"顾明,这件事你做得不对",那种安静比打骂更让我害怕。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骨子里是有讲究的,不是那种讲给别人看的讲究,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那种。
我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后来越来越懂,懂了之后又在某一天发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是我妈自己也不知道的那层。
父亲生病是在他七十一岁,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大夫说能有六个月就不错了。我从上海赶回去,在老家那套两居室里陪着他和我妈,请了一个护工,白天轮流守着,夜里我妈睡里间,我打地铺睡外间。
起初他还清醒,能说话,能吃点东西,偶尔还要我把报纸念给他听。那段时间,我们父子说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那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我说在处着;他点点头,说处着好,别急,人对就行。
那是他一辈子说话最多的一段时间,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把从前没说出口的都往外拿。
大约是入院后第三个月,他开始发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整个人越来越瘦,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却还是亮的,那种亮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精神好,倒像是有什么事情压着,一直没能放下来。
说胡话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夜里最严重,我守在床边,听他嘴里含含糊糊说话,说的大多是些零碎,有时候喊我妈的名字,有时候说什么"那年的事""不该那样",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梦里的对话。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药物反应,或者是病到这个程度,人的脑子开始翻旧账,什么陈年旧事都冒出来。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妈出去买饭,病房里只有我和父亲,他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比平时清楚,看着天花板,很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春梅。"
我愣了一下,问他:"爸,你说什么?"
他没有看我,还是看着天花板,又说了一遍:"春梅。"
那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在叫人,是在念,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某个地方漏出来一点点。
我问他春梅是谁,他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我妈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想了想,说不认识,也许是他从前的学生?我说也许是,就没再深想。
但后来那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白天也开始有了,有时候清醒着,他也会忽然停下来,嘴里轻轻念那两个字,念完,表情里有种东西,不是思念,是比思念更沉的东西,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压到骨子里去的愧疚。
我认识我父亲七十一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他一辈子活得端正,在学校里是好老师,在家里是好父亲,在街坊里是好邻居,我从没见他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也没见他欠过谁的人情。
那个表情,不该是他的表情。
我开始追问。
第一次,他摇头,说没事,说胡话,别在意。第二次,他闭上眼睛,装睡。第三次,我坐在床边,很安静地说,爸,我不走,你不说我就一直坐着。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是冬天的天,灰白色,偶尔有风,把窗缝里的气流压进来,带着一点寒意。
父亲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春梅是个女的,不是你妈,不是我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聚集力气。
"是我对不住的人。"
那句话落下来,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件事,发生在1974年,他二十二岁,在农村插队的第三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老师,只是一个从武汉下乡的知青,在湖北一个叫瓦屋坪的村子里,跟当地的农民一起种地、修渠、住土坯房。条件很苦,但年轻人多,热闹,苦中也有些乐。
春梅是村里人,比他小两岁,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家里在村里算是有点地位的。她长得好,眼睛大,说话爽利,干起活来不比男人差,在那些知青里很是打眼。
父亲说,他那时候喜欢春梅,是真心喜欢,不是年轻人一时的冲动,是那种想着往后一起过日子的喜欢。他们在一起有将近一年,在田埂上说过话,在晒场上一起数过星星,他写过信给她,她让村里识字的老人念给她听,回信让人代笔。
那些信,他带在身上很多年,后来我妈翻东西翻到,他说是以前一个朋友的,就混了过去。
1975年底,恢复高考的消息开始在知青里传,虽然那时候还没正式公布,但风声已经有了,大家都开始私下复习,备着哪天政策一变,能抓住机会回城。
父亲开始复习,春梅知道,没有拦他,说你念书,我等你。
1976年,父亲要离开瓦屋坪,回城备考。那时候他和春梅之间,已经是全村都知道的事,他走的前一天,春梅在村口等他,问他走了还回不回来。
他说:回来。
他没有回来。
1977年高考恢复,他考上了,进了师范,毕业分配留在城里,后来认识了我妈,结婚,生了我,一步一步把自己在城里的日子过稳了。
那个"回来",就那么搁在瓦屋坪的村口,再没有人去兑现过。
他说,起初他想过写信,写了几次,没有寄出去,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也因为心里其实明白,那个解释不管怎么写,都是一种推脱。后来时间长了,信也没再写,就当那段日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封起来,不去想。
"但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辈子。"他说,"人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退了,就剩下那些封着的东西,退不掉,关不住,反而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去,护工进来开了灯,病房里亮起一片白光。父亲闭着眼睛,呼吸比说话之前急促了一些,那些话大概把他仅剩的一点气力耗去了不少。
我想问他,春梅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等过,等了多久,后来嫁了谁,过得好不好。
但看着他那张脸,我把那些问题都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
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他把那个人留在了那个村口,此后四十年,一次都没有去问过她后来怎样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一辈子不知道,却也一辈子没有勇气去找。
我妈那几天都不在病房,说身体不舒服,在家歇着,实际上我知道,是她一个人扛不住,要找个地方喘口气。父亲生病这几个月,她比我憔悴得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说话声音都轻了。
我没有把父亲说的事告诉她,不是替父亲瞒着,是因为觉得,那件事跟她无关,那是父亲在二十二岁犯下的一个错,欠的是另一个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变成压在我妈身上的另一块石头。
但我自己心里,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的。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拼了很多年的一张画,忽然发现画里有一块从来没见过的颜色,那块颜色不坏,但它在那里,让整张画都变了一个样子。
我认识的父亲,是那个衬衫熨得平整、说话慢条斯理、一辈子活得端正的人。
我不认识的父亲,是那个在1976年的村口说了"回来",然后再没有回去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那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父亲把那件事说出来之后,话少了很多,但那个名字,偶尔还是会从他嘴里漏出来,像是说出来也没有彻底放下,那个重量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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