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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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退休二十多年来,没有特殊情况,每过三年就要参加一次初中同学会。同学会多数时候在大年初三举办,大家多留一晚,就可以故地重游,去昔日的校园里走走。

刷了石灰水、穿了“白长靴”的梧桐树还远未发芽,在光秃秃的树干上,7个鸟巢显露出来。多少年来,老树与旧鸟巢依旧在,从前孵化的小鸟却已纷纷长硬了翅膀离开,这种场景总是让人感怀。同样令人感怀的,还有崭新的教学楼与操场、坐在轮椅上参加同学会的老师,以及大病初愈的同学。

三年前,同学会上最令人惊讶的场景是,召集人兼秘书长是一个嗓音沙哑、看上去有些虚弱的男同学,他一应举止都很小心,动不动弯腰用手掌护住腹部,以免某些不明底细的兄弟一见面就开玩笑大力拍打。没人想到,同学会前一个月,他做了一场不小的手术。

大家听闻后,很是过意不去,纷纷说:这种情况可以告知大家,另派人担当秘书长的工作,或者本届同学会不办也行,“你为什么不说?”

那位78岁的男同学回答说:“手术前,主刀医生再次告知我有多大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我那时就特别后悔,后悔上次聚会没去找通讯录里失联的四位同学。我躺在手术台上,回想起后座女同学经常用笔帽戳我后背,跟我笔尖对笔尖地借几滴墨水,又把装在棉袄口袋里的烤山芋跟我分享的往事,就后悔没去找到她……”

今年是母亲初中毕业66周年,她的初中同学都已过了80岁,健在的老师都已超过90岁。母亲回忆说,上次见面,多数同学的记性还挺好的。隔着时间的长河,他们能在邮票大小的老照片上瞬间指出,哪粒绿豆大的脑袋是自己的好友,回忆起好友当年1000米跑与三级跳远的成绩。

三年前,母亲班上的女同学王秋玲为参加同学会,特意提前去做了一个微创手术,解决了两只又大又沉的眼袋。这样,王秋玲老太太不再是一副睡眼迷蒙的面貌,可以在同学会上高唱阿庆嫂的唱词,不用化妆,模样也十分俊俏。这件事极大地鼓舞了女同学们,母亲也决定去做半永久性的眉毛,还为参加同学会专门挑了假发。

我陪她去了假发店,这是她第一次买假发,母亲试了一顶又一顶,她嫌纯黑的假发“太拘谨,也太假”,漂染成紫红色或蓝紫色的假发“太不合群”,棕红或咖啡色的假发“太没个性”,假发店里做销售的姑娘不免反问:“阿姨,你要去参加什么活动?您先说场合,我才能帮你挑满意的款式。参加孙子的婚礼和老年模特队的走秀,需要的假发不一样。”

尚未答话,母亲已在一个小角落里瞅见了她要的那一顶。那是与母亲的灰白色真发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假发,它由真发织成,光泽与弹性逼真。母亲将假发扣在头上,对镜打量——她并未获得脱胎换骨的洋气,只是扫去了一点岁月留下的疲惫,扫去了一点寒风吹袭的萧瑟之感,多了一点“我还好,我还有精气神儿”的坦然。

母亲决定就买这一顶。她已经想好了,若真有同学瞧见她的发量,表现出羡慕,她就让他们看看摘下假发后的样子。毕竟到了现在的年岁,参加同学会不必互相炫耀攀比,若把年轻时的生命火焰比作噼啪燃烧的硬柴,如今,他们只剩一些温暖的余焰,而同学会的意义,就是为了攒聚炉膛里的火星和余焰,互相打气,将信心与乐观态度传递给对方。

一想到女同学们看她像变戏法儿一样,揭开灰白的发帘,取下假发,一时间都惊讶沉默时,母亲就笑了。她为自己还有这般调皮的念头与喜剧化的设计而莞尔一乐,是啊,到了这年岁,同学会理应发挥作用,让人人都贡献一点幽默,进而让世界变成更好的人间。

(作者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散文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