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问那个老僧,做好人有什么用。

那是我这辈子问得最重的一句话,问之前攒了六十一年,攒了六十一年的苦,六十一年的善,六十一年的不甘心。

他没有回答我,就那么看了我一眼,说,你去看看后院那口井。

我站在那口井边,往下看,水面在暗处,很深,很静,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回头找他,他已经不在廊下,只剩一把旧藤椅,还带着坐过的温度。

那口井没有说一个字,却回答了我问了六十一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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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贺长生,湖南人,1963年生,在一个叫石门湾的小地方长大。

石门湾不大,几百户人家,山里的村子,出门就是坡,种的是红薯和苞谷,日子过得紧,但人与人之间的事情是透明的,谁家几口锅,谁家昨晚吃了什么,几乎全村都知道。

我父亲叫贺守仁,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这个"老实"不是夸人的话,是那种说出来带着一点叹气的评价,意思是,这个人啊,太实诚,容易吃亏。

父亲确实吃亏,吃了一辈子的亏。

帮人担保借钱,对方跑了,债落在我们家;帮生产队垫了一批化肥的钱,后来队里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账;就连分地,他也因为不好意思跟人争,领了村子最边上那块,石头多,难种,年年收成比别人少两成。

他从不抱怨,逢人就说,吃亏是福,吃亏是福。

我小时候信这句话,后来慢慢不信了。

不是因为读了什么书,是因为看见父亲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还欠着那笔担保的债,村里有人上门来要,母亲把仅剩的一点粮食搬出来抵,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我们家的粮袋一条一条扛走,心里有什么东西,那一刻碎掉了,碎得很彻底,再没有拼回来过。

父亲没有等来吃亏是福,就走了。

我那年十七岁,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母亲身体不好,全靠我一个人撑。

我跟父亲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没有他那么彻底的善,但我跟他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也做不来坏事。不是做不来,是做了心里难受,那种难受比吃亏本身还难受,所以宁愿吃亏,不愿难受。

就这样,我也活成了一个老实人。

二十出头,进了县里的建材厂做工人,那时候厂里有个采购的位置,有油水,车间主任问我要不要,我想了想,说不要,我做工就行,那个位置让给更需要的人。车间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实心眼。

后来那个采购的位置,给了跟我一起进厂的刘双来,刘双来在那个位置上捞了不少,后来出了事,被查了,进去待了两年。我那时候在车间磨零件,每个月工资准时发,不多,但稳,心里也清楚。

我跟自己说,这就是老实人的好处,立得稳,不怕查。

但老实人的问题,就是立得稳,也长得慢。

三十岁的时候,我结婚,娶的是邻村一个叫田秀的女人,她比我小三岁,性子直,不拐弯,有什么说什么,我们俩凑在一起,是那种不浪漫但过得下去的婚姻。她知道我这个人,说你就是你爸那个模子刻出来的,好是好,就是太容易被人当傻子。

我笑笑,没反驳。

孩子生了两个,大的是儿子,叫贺木,小的是女儿,叫贺苗,两个孩子我都尽力供着读书,贺木读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出去打工了,贺苗争气,考上了省里的师范,毕业当了老师。

那是我这辈子觉得最高兴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一半,烟灭了,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云,想起父亲,想他要是活到那天就好了,让他看看,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把闺女送进了大学。

但高兴也是有限的,因为高兴完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四十岁那年,厂子改制,一批人下岗,我在名单里,拿了一笔补偿,出来自谋生路。那几年,我摆过摊,做过小生意,卖过农资,干过装修的小工,每一样都做得认真,但每一样都没能做大,因为我不会走捷径,不会昧着良心短斤少两,不会用劣质材料充好货,不会在账目上动手脚。

这些都是实话,我说出来不是为了夸自己,是因为正是这些,让我始终在一个刚够活的线上晃,上不去,也没饿死,就这么晃着。

那中间有一件事,我没跟太多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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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三岁那年,在市场上做农资生意,隔壁摊位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叫小吴,二十出头,头一次出来做生意,本钱是家里借遍了亲戚凑的。那年市场行情不好,小吴亏了,亏到付不起摊位租金,有天晚上,我见他坐在摊位上发呆,眼圈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把情况说了,说再交不上租金,东西就要被没收,他就没办法跟家里交代了。

我那时候手里也不宽裕,但听完,回家跟田秀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我们那时候仅有的八千块钱,借给了他,没有打借条,他说他要打,我说不用,说你记着就行。

小吴当时眼睛红了,说贺哥你等着,我一定还你。

后来他没有还,不是跑了,是真的还不上,又亏了一年,灰溜溜回老家去了,临走之前来找我,说贺哥对不起,这钱我现在没有,但我记着。我说记着就行,记着就行,挥挥手,让他走了。

田秀那阵子跟我吵过,说你就是你爸,一个模子的,钱借出去了,还说没关系,那八千块是咱们多少年攒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知道,我说对不起,她气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她了解我,知道我是改不了的。

八千块,就那么没了。

日子继续过,该苦还是苦,该难还是难,我头发白了一半,腰开始不好,冬天一受凉就酸疼,贺木在外面打工,工资将将够自己花,贺苗每个月会寄一点钱回来,我不想要,她非要给,说爸你别跟我客气,我说我不是客气,我是过得下去,她说过得下去也得给,就是孝心,别拦着。

我拦不住,就接着。

六十岁那年,田秀生了一场病,不严重,但查出来有个胆结石,要手术,手术不大,但住院要钱,加上前后折腾,花了将近两万。那两万,是我们多年攒的一点,加上贺苗给的,凑的。

手术顺利,田秀出院,回家慢慢养,我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那半个月,夜里睡在陪护床上,睡不好,就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想了很多,想来想去,就是一个问题,转来转去,转得我自己都烦了,但就是绕不开。

那个问题是:做好人有什么用。

不是一时的情绪,是攒了六十年的问题,六十年里憋过很多次,但每次憋到嗓子眼,都让自己咽下去了,那一次,咽不下去了。

父亲做了一辈子好人,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跟着他的路,做了几十年老实人,老了老了,数数自己手里,依然是紧的,依然是将将够活的,依然是那个别人说一声"老贺这个人实在",然后回过身各走各路的局面。

实在有什么用,好人有什么用。

我去清平寺,是田秀的主意,她信佛,出院之后想去上个香,谢一谢,我陪着她去。那是一座山寺,在我们这边的山上,香火不算旺,但也不冷清,院子里有几棵老树,一口古井,寺里常住的僧人不多,有个老和尚,年岁很大,我后来听知客僧说,那老和尚在那座山上住了快四十年。

田秀去上香,我在院子里等,坐在廊下的一把藤椅上,也不知道想什么,就坐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石板地上,风把树叶动一动,那些光块也跟着动,像一摊水。

那个老和尚从廊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了,憋了六十年,那天就问出来了,问得很平,不是控诉,不是哭诉,就是平平地问。

"做好人有什么用,我做了几十年好事还是过得很苦。"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去看看后院那口老井。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禅机,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就那么站着,意思是让我自己去。

我起身,走去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少了香客,多了几棵老树,树根把石板地拱起来,裂出几道缝,缝里长着细细的草。那口井在院子中间,井口是旧石头砌的,边沿磨得溜光,长年有人摸过的痕迹,石头颜色深浅不一,摸得最多的地方,颜色最深,泛着一种包浆的亮。

我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不知道多深,往下看,水面在暗处,暗得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水面上倒映的天,一圈圆的天,蓝的,有云,云在那一圈里慢慢移动,比头顶的天更静,静得像一幅画,不像真实的。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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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树叶和旧石头的气息,偶尔有一声鸟叫,从哪棵树上发出来,传过来,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