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碗汤
我是刘凤英,今年五十八,退休前是棉纺厂的工人。老伴去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周建军拉扯大。建军这孩子老实,性格像他爸,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但心眼实诚,在区里的自来水公司上班,工作稳定。
三年前,他娶了媳妇王晓雯。晓雯是商场卖化妆品的,人长得俊,嘴也甜,刚结婚那会儿,左一个“妈”右一个“妈”,叫得我心里跟抹了蜜似的。
我把我那套老两居的主卧腾出来,重新刷了墙,买了新家具,给他们当了婚房。
自己搬进了不到十平米的朝北小间,心里也乐意。不就图个家和万事兴,早点抱上孙子嘛。
可这蜜里调油的日子,没过两年,就有点变味儿了。
变化是从晓雯升了店长开始的。她下班越来越晚,应酬越来越多,穿得也越来越讲究。以前回家还愿意系上围裙,跟我一块儿在厨房里忙活,说说笑笑。后来,进了家门,高跟鞋一踢,就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脸上挂着笑,手指头戳得飞快。我问她吃了吗,她总说“吃过了,和同事”,或者“客户请的,妈你别忙了”。建军呢,五点半准时下班,回家看见冷锅冷灶,也不说啥,自己煮碗面条,呼噜呼噜吃了,就去看电视。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得劝:“建军,晓雯工作忙,应酬多,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多体谅体谅。”建军闷着头“嗯”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那天是周二,建军出差了,去下面县里检修管道,得去两天。晚上七点多,晓雯还没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我热了中午的剩菜,一个人坐在饭厅里,吃得没滋没味。老房子不隔音,楼上小夫妻吵嘴、对门孩子练琴,听得清清楚楚。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快九点,我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晓雯进来了,带进来一阵淡淡的、有点甜腻的香水味,这味道我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亮,看见我坐在昏暗的客厅,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还没睡啊?”
“等你呢。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热着汤。”
“哦,吃过了,和……和几个老同学聚了聚。”她边换鞋边回答,眼神有点飘,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累死了,我先洗个澡。”
“晓雯。”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有点僵。
“建军出差,你晚上要是回来晚,好歹给家里来个电话,也省得我惦记。”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知道了妈,下次注意。”她答得很快,几乎是抢着说完,就闪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原地没动。空气里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丝丝缕缕地往我鼻子里钻。那味道,不像她平时用的清爽的花草香,倒有点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最里面,那些穿着紧身裙、化着浓妆的推销员身上的味道,甜得发腻,带着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里面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还有晓雯轻轻的笑声。是在跟建军视频?我贴着门听了一下,不像,建军说话不是这个调调,而且这个时间,建军应该早睡了,他明天还得早起。
那声音很快没了,大概是挂了。我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小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空,心里那点怀疑,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洇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鲜活的鲈鱼,晓雯爱吃清蒸的。又买了嫩豆腐,打算烧个汤。提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中心的小花园,看见几个常在一起晒太阳、唠家常的老太太坐在长廊里。我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去,却被住我对门的赵阿姨叫住了。
“凤英!买菜去啦?”
我只好走过去,挤出笑:“赵姐,乘凉呢。”
赵阿姨拉我坐下,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一种我熟悉的光——那是捕捉到“新闻”的光。“凤英,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撑着笑:“赵姐,咱们老邻居了,有啥话不能说。”
“那我可说了啊,我就是……就是昨儿晚上,大概八九点钟吧,我扔垃圾回来,瞅见你家晓雯了。”她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脸色,“在小区门口,从一辆黑轿车里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看着……可不像是建军。”
旁边的孙老太凑过来:“啥样的车?啥样的男的?”
“车我不认识,但看着挺亮堂,不便宜。男的嘛,侧脸看着岁数不大,头发梳得溜光。”赵阿姨比划着。
我脑子“嗡”地一声,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凭空扇了一耳光。但我不能露怯,不能让这些老姐妹看笑话。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比哭还难看:“哦,那个啊……可能是她同事吧,顺路送她回来。晓雯现在当了店长,应酬多,同事之间接送一下,正常。”
“同事?”孙老太拖长了声音,和赵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同事还帮着开车门?我瞅着那男的,手都快搭到晓雯腰上了。”
“你看错了吧,孙姨。天黑了,眼花。”我猛地站起来,塑料袋子哗啦一响,“我得回去做饭了,建军晚上回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花园。身后,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围着我转。
回到家,我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喘着气。手里的鱼还在袋子里扑腾,甩出几滴水,滴在我的旧布鞋上。我看着鞋面上那点湿痕,慢慢扩大。
我开始留心。
晓雯换下来的衣服,我趁她不在,仔细地闻。那甜腻的香水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洗过澡,浴室里也弥漫着那味道,和她以前用的沐浴露香气混在一起,格外刺鼻。
她开始注重打扮,新衣服一件接一件,有些吊牌都没摘,偷偷藏在衣柜最里面。我帮她收拾房间时,看见过那些吊牌上的价格,是我一个月退休金都买不起的数目。问她,她就说“店里内购,打折,便宜”。
她的手机,以前随便扔在沙发上,现在永远随身带着,洗澡也带进卫生间。有几次半夜,我听见她那边传来“叮咚”的信息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一次,她手机放在饭桌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跳出一条微信预览,没看清内容,只看见一个卡通老虎的头像,名字是个简单的“J”。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按灭了屏幕,脸色有点白,冲我笑笑:“垃圾短信,真烦人。”
建军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偶尔晓雯晚归,他会问一句:“又加班?”晓雯“嗯”一声,他就没下文了。我看着儿子那副毫无觉察的憨厚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割,又疼又闷。我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建军那么喜欢晓雯。
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
那天,建军又出差了。下午,晓雯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回家吃饭,店里盘点。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几圈,鬼使神差地,坐车去了她工作的商场。
我没进她们店,就在对面一家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从下午五点,坐到七点。我看见晓雯和店员交班,看见她脱下工服,换上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那裙子很衬她,腰身收得细细的。她对着柜台里的镜子仔细补了妆,然后拎着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方向不是公交站,也不是地铁口。
我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干过这种“盯梢”的事,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阴沟里的老鼠。
她走进了一家商场顶层的西餐厅,那地方,玻璃锃亮,灯光暖黄,一看就很贵。我进不去,只好站在楼下扶梯边的阴影里等着。腿站酸了,眼睛也瞪干了。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我看见她和一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模样,个子挺高,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头发确实梳得一丝不苟。晓雯走在他身边,仰着头说着什么,笑靥如花。那笑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是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毫无负担的快乐。男人很自然地搂了一下她的腰,她轻轻扭了一下,却没躲开,反而更靠近了些。
他们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商场冷气很足,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原来,是真的。
不是我多心,不是老邻居嚼舌根。
我儿媳妇王晓雯,真的在外面有了人。她给我儿子,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我失魂落魄地坐公交车回家。进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瘫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照着这个我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墙上是建军和晓雯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有点傻气,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希望。
现在,那希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不,是沾上了洗不掉的脏东西。
我盯着那照片,眼睛又干又涩,流不出一滴泪。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又沉又闷,喘不上气。愤怒,失望,心寒,还有一种被狠狠背叛、欺骗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在我心里翻腾、发酵。
她怎么敢?
建军哪里对不起她?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们,她怎么敢把这个家,当成旅馆,把建军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还有那个男人,他知不知道晓雯有丈夫,有家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建军,想过我这个老婆子?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早班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天才蒙蒙亮。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慢慢站起身。
走到厨房,我看着灶台,看着锅碗瓢盆。这些年,我就是在这里,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孩子们做饭,守着这个家。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攀爬了上来,缠住了我的心脏。
晓雯啊晓雯,你吃着家里的饭,穿着家里的衣,住着家里的房,心里却想着外头的野男人。
你知不知道,老话怎么说?
吃两家饭,要遭报应的。
第二碗汤
建军出差回来了,带回一袋子县里的土核桃,说是给晓雯补脑。晓雯接过去,随手放在鞋柜上,语气淡淡的:“放那儿吧,有空我剥。”转身就进了卧室。
我看着儿子脸上那点期待的笑慢慢淡下去,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递给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自己挂到了衣架上。他从小就懂事,知道我腰不好。
“妈,晚上吃啥?我来做吧。”他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你歇着,坐了一天车。妈来做,炒个你爱吃的蒜薹腊肉。”我把他推出去,自己系上围裙。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我看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绿,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狠狠切在腊肉上。刀锋撞击着砧板,发出沉闷的“哆哆”声,像是在发泄着什么。腊肉肥瘦相间,油脂渗出来,腻在刀面上,黏糊糊的。
“妈,你轻点,别崩着手。”建军探头进来。
我手一顿,放缓了力道。“知道了。”我应着,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看看我儿子,多好的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还心疼我这个妈。那个没良心的,配吗?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晓雯扒拉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建军给她夹了一块腊肉:“尝尝,妈特意给你留的瘦的。”
晓雯“嗯”了一声,把肉拨到碗边,没吃。
建军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自己闷头吃饭。
我端着碗,食不知味,眼睛在晓雯和建军之间来回扫。建军吃得快,吃完一碗,起身想去添饭。晓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建军停住了动作。
“建军,我明天开始,晚上要去上培训课,公司安排的,可能要持续一个多月。”
建军愣了一下:“培训?什么培训?去哪儿上?几点回来?”
“就是一些管理方面的,在开发区那边。下课估计得九点多了。”晓雯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静,像早就打好了腹稿,“公司有车接送,你不用管。”
“开发区?那么远?安全吗?要不我去接你……”
“说了有车接送!”晓雯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接什么接?你又没车,坐公交倒来倒去,更麻烦。”
建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儿子喉结滚动,把那份失落和尴尬咽下去的样子,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培训?开发区?九点多?有车接送?多完美的借口。是那个“J”接送吧。
“既然公司安排,就去吧,多学点东西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就是晚上回来注意安全。饭我给你留着,回来要是凉了,自己热热。”
晓雯似乎松了口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谢谢妈。”
建军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无奈。他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晓雯的“培训”生活开始了。她回家的时间,稳定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成了常态。她变得更加注意形象,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描眉画眼,精心搭配衣服和首饰。有一次,我甚至在她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张高档餐厅的消费小票,日期是上周建军出差的那天晚上,消费金额够我们家一个月菜钱。
我把小票原样折好,塞回去。手在抖,心里一片冰凉。
我偷偷打听过,她们商场最近根本没有什么集中培训。我问过小区里另一个在商场工作的姑娘,人家一脸茫然。
谎言,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像一层层油污,糊在这个家的表面,也糊住了建军的眼睛和耳朵。他好像渐渐习惯了晓雯的晚归,不再多问。有时候晓雯回来,他已经睡了。有时候没睡,两个人也没什么话,一个刷手机,一个看电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只有我,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这个家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愤怒和怨恨,在我心里堆积,发酵,变成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带着毒汁的意念。
我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毁了。不能让我儿子就这么被蒙骗、被羞辱。我得做点什么。
可我一个老婆子,能做什么?去撕破脸,大吵大闹?那这个家立刻就会散,建军会更痛苦。去找那个野男人?我连他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我身体里左冲右突。直到那天,我去菜市场,路过一个偏僻角落的草药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睛打盹。摊子上摆着些晒干的草根树皮,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我本来只是瞥了一眼,脚步却没停住。
我鬼使神差地走回去,蹲下来,假装看那些草药。
“大娘,买点啥?治腰腿疼,还是睡不着觉?”老头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
我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有没有……就是,让人吃了,不太舒服,但……但又不会出大事的东西?”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他没问我要干什么,只是慢吞吞地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我面前。“巴豆粉,量少点,拉几次肚子,量多了,可得去医院。”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手指颤抖着,拿起那个小纸包,很轻,没什么分量,却像有千斤重。我迅速把它塞进裤兜里,扔下二十块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那老头的目光,黏在我背上。
回到家,我反锁上自己小屋的门,坐在床边,掏出那个纸包。粗糙的黄草纸,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条毒蛇。
理智在尖叫:刘凤英,你疯了!这是犯法的!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就完了!这个家也完了!
可另一个声音,冰冷而固执:她背叛建军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她花枝招展去会野男人的时候,想过建军会多难受吗?她把这个家当成客栈,把我儿子的真心当成垃圾!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肆无忌惮,毫无愧意?总得有人,让她尝尝苦头,让她知道,做坏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脑子里一会儿是建军憨厚的笑脸,一会儿是晓雯和那个男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会儿是赵阿姨她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会儿是晓雯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模样……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最后定格在晓雯那天吃饭时,对建军不耐烦的神情上。
“说了有车接送!你接什么接?”
那语气里的嫌弃和不耐烦,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儿子,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凭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我把纸包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就一次。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就让她吃点苦头,拉几天肚子,受点罪。让她知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让她收敛点,怕一点,也许……也许就能回心转意?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让我抓住了。仿佛给了我一个理由,一个看似“正义”的借口。
那天晚上,晓雯又说有“培训”,不回来吃饭。建军加班。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两个座位。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沉闷的嗡嗡声。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洗米,淘米,按下电饭煲的开关。然后,我开始择菜,洗菜,切肉。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每一步,都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我把巴豆粉从藏好的地方拿出来。纸包打开,褐色的粉末倒在白瓷碟里,有点刺眼。我不知道该用多少,想起那老头说的“量少点”。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粉末很少,几乎看不出来。我把它混进准备给晓雯单独留出来的那碗汤的调料里——一点盐,一点胡椒粉。褐色的粉末混进去,很快就看不出分别了。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了我,甚至带着点麻木的快意。
汤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我特意给晓雯那碗多打了一个鸡蛋,蛋花漂在汤面上,嫩黄嫩黄的。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汤勺,慢慢搅匀。
晚上快十点,晓雯回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和那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脸色微红,眼神有些迷离,心情似乎很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妈,我回来了。”她招呼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就打算进卧室。
“汤在锅里热着,喝了再睡吧,暖胃。”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皱了皱眉,可能是不想喝,但大概心情好,也没拒绝:“哦,好。”
她盛了小半碗汤,坐在饭厅,小口小口地喝着。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翘,确实是个俊俏的媳妇。如果,她心在家里的话。
我站在厨房的阴影里,看着她。手里的抹布被我拧成了麻花。
她很快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妈,我睡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走到水池边,拿起她刚才用过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渍。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碗上,也冲在我的手上。我用力地搓洗着那只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壁光滑得几乎拿不住。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耳朵竖着,听着隔壁卧室的动静。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晓雯像往常一样起来,洗漱,化妆,匆匆吃了两片面包就出门了。脸色如常。
我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是量太少了?或者,那老头卖给我的是假货?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做家务时摔了一个杯子,切菜时差点切到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晓雯没事就好,一会儿又恶毒地盼着她赶紧有点“反应”。
晚上,晓雯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吃饭。饭桌上,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不舒服?”建军问。
“有点累,没胃口。”晓雯揉着肚子,“可能中午吃得不合适,有点胀气。”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夜里,大概十二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卫生间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接着,是压抑的呕吐声,和抽水马桶的轰鸣。一次,两次……
我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弯起一个冰冷而僵硬的弧度。
第三碗汤
晓雯病了。
上吐下泻,折腾了大半夜,早上起来脸都是白的,走路打晃。建军急着上班,看她那样子,不放心:“要不请假去医院看看吧?”
晓雯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可能就是肠胃炎,吃点药休息一下就好了。今天店里还有事,不能请假。”
“人都这样了,还上什么班!”建军难得语气重了些,“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
“你懂什么!”晓雯立刻顶了回去,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冲,“这个月业绩考核,关键时刻,我能掉链子吗?”她挣扎着站起来,回屋换了衣服,还是坚持出了门。
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叹了口气,也拿起包走了。
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微尘。一切看似平静,和我过去几十年任何一个独自在家的上午没什么不同。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碗汤,起作用了。
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慌。还有点后怕。万一……万一昨天手抖,放多了呢?万一她体质特别,反应特别大呢?
我走到厨房,看着那个曾经放过褐色粉末的角落,胃里一阵翻搅。我赶紧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扑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眼下是深深的青黑,眼神浑浊,里面有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不,刘凤英,你不能心软。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才刚刚开始。她自找的。她背叛建军,在外面风流快活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想过我这个婆婆每天做好饭等她,她却和野男人在高级餐厅吃喝玩乐吗?
那点微弱的负罪感,很快被更汹涌的愤怒和一种扭曲的“正义感”压了下去。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找更合理的借口:我不是要她的命,我只是……只是给她个教训。让她吃点苦头,收收心。这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好。
对,就是这样。
中午,我没什么胃口,煮了点稀饭,就着酱菜吃了。下午,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线,却一针也织不下去。耳朵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大约下午三点,钥匙开门声响起。晓雯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难看,嘴唇都没了血色,扶着墙才站稳。
“怎么回来了?”我放下毛线,站起来。
“撑不住了……”她虚弱地说,鞋都没换,踉踉跄跄冲进卫生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
我跟着走到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难受的干呕和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过了一会儿,水声响了,她扶着洗手台出来,看见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妈,我可能真得去医院看看了……浑身没劲,拉得脱水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难受的。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精明和神采,只剩下痛苦和一点无助。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上前扶住她,像以前她感冒发烧时那样。
但我脚像钉在了地上。我看着她因为难受而皱在一起的脸,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柔软,迅速冻结成冰。现在知道难受了?跟野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建军还没下班,我陪你去社区医院看看吧?”我听到自己用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切的声音说。
“社区医院怕是不行……”她摇头,喘着气,“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绞痛,去……去市医院吧。”
“行,那你换身舒服衣服,我去拿医保卡和钱。”我转身回屋,背对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医院的路上,她几乎走不动路,一半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我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虚弱。出租车上,她蜷缩在后座,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死死按着肚子,不时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好几眼:“阿姨,你女儿这是急性肠胃炎吧?看着挺严重啊。”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含糊地回答,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挂号,排队,急诊。医生问了情况,初步诊断是急性肠胃炎,但呕吐腹泻太剧烈,建议住院观察两天,补液,防止电解质紊乱。开了一堆检查单。
我跑上跑下,缴费,拿药,办住院手续。晓雯躺在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挂点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看起来可怜极了。
护士来给她抽血,扎针的时候,她“嘶”地吸了口冷气,没吭声。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很明显。这双手,曾经在家里也洗过碗,擦过桌子,虽然次数不多。也曾经在结婚敬茶的时候,恭恭敬敬地端给我。
现在,它无力地搭在白色的床单上,手背上贴着胶布。
我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刺痛了一下。但立刻,更冰冷的东西涌了上来。活该。她在和那个男人厮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有人会为她着急上火?有没有想过,她丈夫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不,她没想过。她只想看自己快活。
“家属去拿一下化验单,再去药房取这些药。”护士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单子,转身离开病房。走在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我却觉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脚步声。
拿到药,我没立刻回病房。我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掏出手机,看着建军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告诉他吗?现在?说他媳妇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他肯定会立刻赶过来,着急,心疼,围着她转。
那我做的这些,算什么?我让她受的这些罪,岂不是白费了?
不行。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秋虫在草丛里吱吱地叫。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我拿着药,走回病房。
晓雯已经换到了普通病房,三人间,她靠窗。点滴还没打完,人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同病房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年迈的老太太,陪着的是女儿,另一个是中年男人,妻子在照顾。她们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偶尔看一眼晓雯这边,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和好奇。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点滴管里液体一滴滴落下。
过了一会儿,晓雯醒了,看到我,眼神有点茫然,随即聚焦。“妈……几点了?建军呢?”
“快八点了。建军加班,我还没告诉他,怕他担心,也帮不上忙,等你好点再说。”我平静地说,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点水吗?医生让多补充水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扶她起来,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她靠回枕头上,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妈……谢谢您。”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麻烦您了……我自己妈妈走得早,好久……好久没人这么照顾我了。”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我一下。我知道她亲妈在她十几岁时就病逝了,这也是当初我觉得她不容易,格外心疼她的原因之一。
“说这些干啥,好好养病。”我扭过头,把杯子放回柜子上,动作有些僵硬。
“我是不是……乱吃东西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昨晚也没吃什么特别的啊……怎么就……”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病来如山倒,谁知道呢。别想了,睡吧,养足精神。”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但睫毛颤动着,显然没睡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轻微的鼾声。我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晓雯苍白的脸。她看起来很脆弱,很无助,和那个妆容精致、神采飞扬、对着电话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预览,那个熟悉的卡通老虎头像跳了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晓雯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但因为她躺着,手上还打着点滴,动作不便。我比她快了一步。
我拿起了手机。
“妈!”晓雯急了,想坐起来,被点滴管牵制着。
我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有密码,她病了,可能没锁屏。界面直接跳到了微信。那个“J”发来一条消息:
“宝贝,怎么样?好点没?晚上老地方?我等你。”
宝贝。老地方。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所有的犹豫,所有刚刚冒出来的一星半点的恻隐,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虚弱无力,这边刚对我这个婆婆说“谢谢照顾”,那边,她的“宝贝”就在问她“晚上老地方见”。
无耻。下贱。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晓雯。她半撑起身子,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手机,里面有惊恐,有慌张,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恼羞成怒。
“妈……你把手机给我。”她声音发颤,伸出手。
我没动,也没把手机给她。我就这么拿着,屏幕朝着她,让那行字清晰地映在她眼里,也映在我眼里。
然后,我看着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
“晓雯啊,病成这样,还惦记着‘老地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扯了扯嘴角,那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笑。我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她,用更轻,却更冷的声音,接着说:
“你说,这病,是不是来得挺是时候?”
她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骇然。
我直起身,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放回床头柜上。动作不紧不慢。
“躺下吧,好好休息。”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点疲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养病要紧。”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惨无人色的脸,转过身,拿起热水瓶。
“我去打点热水。”
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我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热水瓶都在轻轻磕碰着墙壁,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但我的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硬。
王晓雯,你自找的。
这才刚刚开始。
第四碗汤
那天晚上,我打水回到病房,晓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我没再跟她说话,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闭目养神。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病人轻微的鼾声。可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来自晓雯那个方向。
后半夜,她似乎发起低烧,睡得不太安稳,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我起来,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眼神空洞又带着惊惧,很快又闭上,把头转向另一边。
我没在意,继续做我该做的。该叫护士叫护士,该喂水喂水。只是不再主动跟她说话,除非必要。
第二天,她的情况稳定了些,不再上吐下泻,但人很虚,脸色依旧不好。建军打电话来,问晓雯怎么没去上班,手机也打不通。我走到病房外接的电话。
“建军啊,晓雯她……有点肠胃炎,不太舒服,在我一个老姐妹家休息呢,那边离医院近,方便。”我听到自己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谎,“手机可能没电了吧。你别担心,小毛病,挂个水就好。你上班忙,别来回跑,等好了就回去。”
建军不疑有他,叮嘱了几句,让我好好照顾晓雯,还说下班后买点水果过来看看。我搪塞过去了,说老姐妹家不方便,让他别来。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晓雯正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听到我进来,她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哀求。
我没理她,坐下继续织我那件永远也织不完的毛线。
中午,护士送来病号饭,清淡的白粥和小菜。晓雯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她拿着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着,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那个“J”的消息,等他的关心,或者,等他来“救”她。
整个下午,她的手机安安静静。那个“J”,再没有发来一条消息,打来一个电话。
晓雯变得越来越焦躁。她不停地拿起手机看,解锁,又锁屏。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后来,她似乎忍不住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似乎发出去了一条。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从阳光明亮,到日头西斜,最后天色暗下来。她的手机,再也没有亮起过。
“J”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晓雯的脸色,从苍白,到灰败,最后变成一种死寂的绝望。她靠在床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手里的手机滑落在被子上,她也浑然不觉。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看吧,这就是你找的“宝贝”。你在这里为他受罪(虽然这罪是我给的),为他忐忑不安,为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呢?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你背叛家庭,选择的“爱情”?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晚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说烧退了,明天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晓雯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妈……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抬头,继续织着毛线,毛线针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知道什么?”我慢悠悠地反问,手指动作不停。
她又沉默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
“妈……”她的声音更抖了,带着哭腔,“我……我和他……我们没什么,真的,就是普通朋友……他,他就是送我回家,吃了几次饭……”
“普通朋友?”我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她。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她瑟缩了一下。“普通朋友,叫你‘宝贝’?约你去‘老地方’?在你生病住院,连你丈夫都不知道的时候,问你能不能去老地方等他?”
我的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狠狠扎在她身上。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洇湿了胸前的病号服。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出声,是那种压抑的、充满恐惧和悔恨的哭声,“你别告诉建军……求求你,别告诉他……我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这个家……”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但身体虚弱,差点栽倒。我坐着没动,看着她狼狈地撑住床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滑下床,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跪在我面前。
“妈!我求您了!”她仰着脸,涕泪横流,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光鲜亮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建军!对不起您!您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求您别告诉他……他会不要我的……这个家就散了……妈,求您了,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跟他断干净,我好好跟建军过日子,我给您生孙子,我好好伺候您……”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抓着我的裤脚,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漂亮、能干、嘴巴甜的儿媳妇,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卑微地乞求着我的原谅,乞求我帮她隐瞒她做过的丑事。
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和荒原上呼啸而过的、嘲讽的冷风。
现在知道怕了?现在知道这个家不能散了?早干什么去了?你跟野男人厮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建军?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我没有立刻说话,任由她跪着,哭着,求着。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切割着昏暗的病房地面。外面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有别的病房的谈话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遥远,很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一个跪地痛哭的年轻女人,和一个面无表情、心如铁石的老太婆。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身体也因为冰冷的地面和虚弱而摇摇欲坠,我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起来吧。地上凉,你病还没好利索。”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不敢动。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她这才哆哆嗦嗦地,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来,坐回床上,低着头,不敢看我,肩膀还在轻微地耸动。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那件毛衣,看来是永远也织不完了。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温馨,有的冰冷,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王晓雯,”我看着窗外,背对着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身后传来她猛地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我听到她极低、极含糊的声音:
“就……就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没,没别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没别的?”我转过身,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起吃饭聊天,需要避着建军,需要骗我说培训?需要弄到深更半夜,带着一身别人的香水味回家?”
她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要听实话。”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她像是彻底崩溃了,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有过几次……在他车上……还有,还有一次在酒店……”她断断续续地,声音破碎不堪,“就几次……真的,妈,就几次……我糊涂,我一时糊涂……他对我好,给我买东西,说那些甜言蜜语……我,我就昏了头了……”
好了。终于承认了。
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不确定,也落到了实处。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心脏上慢慢拉过,闷痛,带着铁锈的腥气。
“建军哪里对你不好?”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他对我很好……”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他太闷了,不懂浪漫,不会说好听的……那个男人,他会哄我开心,说我漂亮,有气质,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被人重视……”
“所以,建军的好,踏实,顾家,比不上别人的花言巧语,几件衣服,几个包?”我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她哑口无言,只是哭。
“那个男人,有家庭吗?”我又问。
她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哈。我差点笑出声。真好。一个有家的男人,一个已婚的女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
“他知道你有丈夫,有婆婆吗?”
“……知道。”她的声音低若蚊蚋。
“他知道你今天住院吗?”
“……知道。我……我发消息告诉他了……”她说到这里,哭得更凶了,是那种希望彻底破灭后的绝望哭泣,“他没回……他再也不理我了……他肯定是怕了,不要我了……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建军,只有这个家了……妈,您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跟建军过日子,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您了,别告诉他……”
她又想往下跪,我厉声喝止:“站好!”
她僵在原地,满脸泪痕,惊惧地看着我。
我走回椅子边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看着这个哭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这个我曾经真心疼爱过、如今却让我恨之入骨的儿媳妇。
告诉她?还是不告诉?
告诉她,建军会如何?这个憨厚、老实、把一颗心都捧给她的男人,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吗?这个家,立刻就四分五裂。
不告诉她?让她继续用这副虚伪的面孔,欺骗我儿子?我看着她这张布满泪水的、年轻的脸,想象着她日后在儿子面前,可能依旧会巧笑倩兮,可能因为这次惊吓收敛一段时间,但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李”,不会有“王”?狗改不了吃屎。这次是我发现了,下次呢?建军要被她蒙骗到什么时候?
而且,我心里那口恶气,就这么咽下去?我让她受的这点罪,住两天院,和她对我儿子、对我们这个家造成的伤害相比,算什么?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涌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
王晓雯,你想让我帮你瞒着?可以。
但代价,可不是你跪一跪,哭一哭,说几句“我错了”就能抵消的。
你不是喜欢“吃两家饭”吗?
你不是觉得家里的饭菜清淡,外面的“野食”更香吗?
好。那你就好好尝尝,这“两家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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