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整理换季衣服,从次卧衣柜的最里面,翻出来一件半旧的黑色冲锋衣,是陈阳当年落在我这的,袖口磨得起了点毛,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那年我38岁,守寡整两年,他来我这个城市出差暂住45天,就是这一个半月,把我从一潭死水的日子里,彻底拽了出来。
我老公陈磊,是跑长途货运的,36岁那年,雨天路滑,在高速上出了事故,当场就没了。他走的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我抱着他的遗像,站在殡仪馆的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这辈子,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
我们俩结婚十年,没吵过几次架,他性子闷,但是疼人,跑长途回来,再累都会给我带巷口的糖炒栗子,永远是热乎的,剥好了壳装在保鲜袋里。家里的重活累活,从来没让我沾过手,就连矿泉水瓶盖,都没让我自己拧过。他走了之后,这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一下子就空了,空得我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那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恍惚。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身边的位置,冷冰冰的,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熬到天亮。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脑子一片空白,同事跟我说话,我半天反应不过来,大家都可怜我,却也没人敢多提,怕戳我的痛处。
下班回家,开门就是一股冷清味,我连电视都不敢开,因为一开,就显得房子更空了。晚饭永远是随便对付一口,煮碗面条,或者啃个面包,有时候懒得动,就饿着肚子躺到天亮。逢年过节,别人都是阖家团圆,我就一个人躲在家里,煮一碗速冻饺子,对着陈磊的照片,坐一晚上。
亲戚朋友都劝我,趁年轻,再找个伴,别一个人硬扛。可我心里那道门,早就跟着陈磊一起,焊死了。我总觉得,我要是再找了,就是对不起他,对不起我们十年的情分。而且我也怕,怕再遇到的人,不会像他那样真心待我,怕自己再掏一次心,最后还是一场空。
陈阳要来的消息,是婆婆打电话告诉我的。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陈阳要去我所在的城市跑项目,工期刚好45天,住酒店一天好几百,公司报销额度有限,问我能不能让他暂住家里,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他从小就懂事,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个寡嫂,跟小叔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像什么话?小区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大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可婆婆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慧啊,妈知道你难,这两年你一个人,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知道。阳阳这孩子靠谱,不会给你添乱,再说,家里有个男人,换个灯泡修个水管的,也不用你自己踩着凳子硬扛,妈也能放心点”。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我的软肋。这两年,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换,差点从上面摔下来;阳台的晾衣架滑轮坏了,我晾衣服够不着,只能举着晾衣杆使劲够,胳膊酸好几天;水管漏了,我自己找物业,跟人家讨价还价;就连煤气罐没气了,我都扛不动,只能低三下四求楼下的保安大哥帮忙。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婆婆说过,可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鼻子一酸,对着电话说了句“行,妈,让他来吧”。
陈阳来的那天,是周六,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把陈磊以前用的被褥拿出来晒了晒。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心里还莫名有点紧张,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比两年前在陈磊葬礼上见到的时候,黑了点,壮了点,个子跟陈磊差不多,宽肩膀,站在那,像一堵墙。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见我,有点拘谨地挠了挠头,喊了一声“嫂子”,然后把布袋子递过来,说“这是我妈给你带的,家里的土鸡蛋,还有你爱吃的柿饼,她晒了一冬天,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他进门换鞋,把自己的运动鞋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以前陈磊在的时候,他来家里吃饭,鞋一脱就扔在门口,大大咧咧的,现在整个人都收敛了很多,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进了次卧放好行李,他出来跟我说“嫂子,我这次来项目上忙,基本都是早出晚归,你就当我不存在就行,绝对不打扰你过日子,水电燃气费,我走的时候一起结”。
我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就添双筷子的事,你别跟嫂子客气”。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着出去买点菜,做顿饭招待他,结果刚换好衣服,他就从次卧出来了,挽着袖子说“嫂子,你别忙活了,我来做吧,我手艺跟我哥学过,不差”,说完就钻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下子就红了眼。他系着的那个围裙,是我当年给陈磊买的,灰色的,上面印着个卡通小熊,陈磊走了之后,我洗干净收在了橱柜最里面,没想到他翻了出来。他炒菜颠勺的姿势,跟陈磊一模一样,宽宽的后背,挡住了厨房的光,那一刻,我甚至恍惚了,以为是陈磊回来了。
那天的晚饭,他做了四道菜,红烧鱼、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全是我爱吃的。我拿着筷子,愣了半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以前我哥在的时候,我来家里吃饭,看你每次都夹这些,就记住了,还有我妈,总跟我念叨你的喜好”。
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小事,他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从那天起,我死水一样的日子,慢慢有了活气。
陈阳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我。要么熬粥煮鸡蛋,要么下楼买我爱吃的豆浆油条,做好了放在餐桌上,给我留一张纸条,写着“嫂子,早餐在桌上,我先去工地了”,然后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以前我早上都是随便啃个面包就去上班,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能吃上热乎的早饭,再也不用空着肚子赶地铁。
他心细得不像话。卫生间的灯坏了快半个月,我不敢爬高,一直凑合用浴霸的灯,晚上洗脸都看不清,他来的第二天,就买了新灯泡,踩着梯子换了,还把家里所有的开关、灯泡、水管全都检查了一遍,坏的全换了。阳台的晾衣架滑轮坏了,他给换了新的;厨房的下水堵了,他蹲在地上通了半个多小时;连我卧室门把手松了,我自己都没发现,他悄悄给拧紧了。
这些事,都是以前陈磊在的时候做的。他走了之后,我都硬扛着,从来没跟人说过,也没人替我想着。现在有个人,默默把这些事都做了,不用我开口,不用我求人,那种久违的、不用硬撑的感觉,让我好几次偷偷躲在房间里掉眼泪。
一开始,我心里是有防备的。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跟我聊家常,我也只是嗯啊应付几句,晚上早早回房间,把门锁得死死的,怕小区里的人说闲话。果然,没几天,楼下的大妈们就开始窃窃私语,我出门倒垃圾,总能听见她们在背后嘀咕,说我一个寡妇,跟小叔子住一起,不守妇道,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我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好几次都想跟陈阳说,让他搬去酒店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什么都没做错,小心翼翼地照顾我,替我分担,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真正让我放下防备的,是那次我发烧。
那天下大雨,我下班路上淋了雨,回家就觉得头疼,浑身发冷,早早躺床上了,也没跟陈阳说。到了半夜,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口干舌燥,想起来倒水,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声哼唧了两声。本来以为他在次卧,关着门听不见,结果没过两分钟,就听见他轻轻敲门,声音里全是着急:“嫂子?你没事吧?你应我一声。”
我哑着嗓子,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我发烧了”,他赶紧说“嫂子,我能进去吗?我给你找药”,我说门没锁,他才轻轻推开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体温计和退烧药,是他自己常备的。给我量了体温,39度8,他当时脸就白了,赶紧倒了温水,扶我起来吃药,又拿了毛巾,用温水打湿,给我擦额头、擦手心脚心,全程都特别规矩,眼睛都不敢乱看,动作轻得怕碰疼我。
擦完,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嫂子,你睡吧,我在这守着,有事你喊我”。我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还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搭在我的床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餐桌上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是他凌晨起来熬的,温在锅里。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陈磊走了之后,我生病都是自己扛,有一次烧到40度,我自己爬着去医院,连个帮我挂号的人都没有。从来没有人这么守着我,这么把我的事放在心上,那种委屈和温暖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防备,一点点卸了下来。我会跟他一起吃饭,聊陈磊小时候的糗事,聊他在外地工作的趣事,聊我上班遇到的烦心事。家里的灯不再只开我卧室那一盏,客厅的灯每天都亮着,厨房每天都有饭菜的香味,这个空了两年的房子,终于有了人气。
他永远懂我的分寸,从来不会逾矩。我来例假肚子疼,他会悄悄煮好红糖姜枣茶,买好暖宝宝,放在我门口,敲敲门说“嫂子,东西放门口了,你记得拿”,从来不会随便进我的房间。小区里的大妈再说闲话,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在我前面,把我护在身后,怼得那些人哑口无言,回头还会安慰我“嫂子,别往心里去,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日子一天天过,45天的工期,转眼就到了头。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买了一瓶红酒,我们俩坐在餐桌上,都没怎么说话,气氛闷得慌。
他先开了口,给我倒了一杯酒,声音有点低:“嫂子,这一个多月,谢谢你收留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赶紧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说什么傻话,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半天,喝了一大口酒,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从没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嫂子,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必须跟你说。我哥走了之后,我妈天天在家哭,说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哥以前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最遗憾的,就是没让你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说,要是他有个万一,让我一定替他照顾好你和我妈。”
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嫂子,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从看见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看见你被人欺负了偷偷掉眼泪,我就想,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这么熬下去。我哥不在了,我想替他照顾你,一辈子的那种。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我等你,多久都等,哪怕你最后不答应,我也还是你小叔子,还是会照顾你。”
我拿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酒杯里,这两年所有的孤独、委屈、硬撑,在那一刻,彻底决了堤。我哭得稀里哗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38岁守寡,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一眼望到头了,就守着这个空房子,熬到老,没想到,这个我一直当成弟弟的人,用45天的时间,把我从那潭死水里,彻底捞了出来。
第二天,他走了,去了高铁站。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餐桌上他没喝完的半瓶酒,看着玄关他摆过拖鞋的位置,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后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陈阳,你不用等了,我答应你。”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把你放在心上,愿意替你挡风遮雨的人,太难了。我失去过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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