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瓦那，缺水不是一个统计数字，而是一种日常。63岁的卢西亚是一名退休教师，住在中哈瓦那一栋老楼的顶层。站在家门口，她能看到楼里的水箱。每当听见水流落入水箱的声音，她就知道，理论上供水已经到了这栋楼。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家水龙头里马上就会有水。“水要升上来，往往得等上几个小时。”她说。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一天总是围绕不确定性展开：有没有水，有没有电，这两样东西又能持续多久。洗衣、做饭、打扫，甚至洗澡，都不再依赖稳定的生活节奏，而更像是一种每天都要重新计算的安排。“人就一直盯着这些事过日子。”她说。
在马里亚瑙，56岁的米尔德雷也过着相似的生活。每次一楼公共水管来水、而且水压够的时候，她就开始一桶一桶把水提到自己住的二楼。她用一桶又一桶的水，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瓶子、水桶和容器全部装满。“有些时候，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看剩下的水够不够做饭。”她说。
这样的场景在首都多个市镇不断重复：厨房、卫生间和阳台上排满了各种容器；邻居们竖着耳朵听管道里的动静；有人深夜不睡，只为等到“来水”的那一刻。
尽管哈瓦那论坛报近日的一篇报道说，广场区、马里亚瑙和中哈瓦那等地属于受缺水影响较小的区域，但“触点”收集到的证词显示，即便在这些地方，供水服务同样并不稳定。
所谓的“例外”，如果放到一个个街区里去看，实际上也就不再像例外了。
在阿拉马尔，39岁的亚内特·冈萨雷斯·埃雷拉说，水危机如今也成了金钱和关系的问题。“如果你有门路可找，也有钱可付，问题就能解决。有些人能叫来水罐车，几个小时就把蓄水池灌满。靠工资过日子的人，只能等着水一滴一滴地来。”
她说，在她住的楼里，大家已经连续好几天只能接到一点点水。“同一个街区里，有的人水箱是满的，有的人却只能用汽水瓶存水。”
这种焦虑也影响着家庭生活。在圣米格尔－德尔帕德龙，31岁的丹妮埃拉·埃斯图皮尼安育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她说，这种不确定感几乎无时无刻不存在。她常常半夜醒来，只为赶紧把水桶和水箱装满。“在这里，你根本睡不踏实，因为你总得等着水来。”她说。
根据国有企业“哈瓦那供水公司”管理层提供的数据，目前首都约有20万人正遭遇某种形式的供水中断。这一数字约占哈瓦那总人口的11％，但它对日常生活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一个比例数字所能概括。
这意味着“长时间停水、持续性故障，以及越来越长的供水周期”。在一些地区，比如阿尔达沃的部分地段，居民可能将近一个月才能等到一次来水。
在与国有媒体举行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哈瓦那供水公司总经理约斯瓦尼·鲁维·巴赛尔和供水管网负责人阿韦尔·费尔南德斯·迪亚斯把这场危机主要归因于“基础设施老化”。
按照他们的说法，40％的供水中断源于“抽水设备存在缺陷或已经瘫痪”，39％与电力故障有关，其余则与主管道破裂、漏水和水压不足有关。
这样的技术性解释，对长期生活在故障、渗漏和老旧抽水系统中的居民来说，并不陌生。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问题的严重程度。老化的供水网络与停电叠加，使原本就已嵌入城市日常生活的危机进一步加深。
官员还宣布，已在波戈洛蒂、拉圭内拉、科托罗、圣弗朗西斯科和塔拉拉等地安装新水泵，并在拉福尔图纳等地维修设备。部分供水源和抽水站也增配了发电机，以维持运转。不过，从全国范围看，这些措施对整个供水分配系统的改善仍然十分有限。
古巴国家水资源研究所负责人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表示，全国抽水设施“包括在用和备用岗位在内共计4155处。其中，3508处正在运行，567处缺少设备，1331处使用年限已超过10年，另有250处不符合水力参数要求”。
古巴公民审计观察站在2024年3月发布的《古巴的用水问题》报告中警告说，“由于基础设施缺乏维护，包括未能维修水泵和管道，以及水资源管理不善，供水服务持续恶化”。
这家独立机构指出，“由此带来了水源污染、盐碱化等问题，且因配水网络渗漏，抽送出来的水最多有60％流失”。此外，污水处理也存在不足，并进一步加剧环境污染。供水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电力系统的运行状况。
换句话说，居民能否用上水，仍然取决于电力是否稳定。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双重不确定：没有电，就无法抽水；不能抽水，也就没有水。“只要一停电，你就知道水肯定上不来。”米尔德雷这样概括。
饮用水供应危机恶化的并不只有首都。全国其他地区的情况也大体相似，很多地方甚至更糟。按官方说法，霍尔金省和拉斯图纳斯省属于局势最严峻的地区之一。国有媒体在2024年9月报道称，已有超过70万人受到国有供水企业供水不稳定的影响。此后，这一数字很可能还在上升，只是官方没有更新数据，因为相关领域并未出现明显投资，而经济危机却在持续加深。
比起数字和官方解释，这个问题更具体地体现在漫长的等待中：人们在昏暗楼梯间里一桶一桶往上提水，锅里没法下米下菜，一整天的安排都要围着干涸的水龙头重新调整。“没水的时候，比有水的时候还多。”卢西亚说。
近年来，在哈瓦那及其他省份的多个社区，民众曾走上街头，抗议供水短缺。他们把水桶摆上街头，写下临时标语，敲打锅盆，试图让这场渗入日常生活的危机被看见。抗议所指向的，不只是水资源短缺本身，也包括供水基础设施长期失修、官方回应不足，以及这一基本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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