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流产住院的第三天,他来过一次。

病房的钟指着下午两点十分,他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水果,手机夹在腋下,眼神往走廊里瞟了一眼,说公司有个会,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床的陪护在说话,听着走廊里推车轮子的声音,心里一片空。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打车回家,把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擦窗台,拖地,把角落里的灰一点一点清干净,收拾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回来,换鞋,环顾了一圈,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有人真的听得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叫顾念,这个名字是我外婆起的,说希望我这一生,被人好好惦念着。

外婆大概没想到,有些惦念,是要自己挣的。

我和宋恒结婚是二〇一八年,那年我二十七岁,他二十九岁,认识了将近两年,双方家长都催,我们就结了。

宋恒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让你一眼心动的类型,但相处下来有种稳当感,话不多,做事利落,我妈说,这种男人靠得住,我当时觉得,靠得住,就够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平顺,没什么大起伏,也没什么大惊喜,像一条水流不急不缓的河,走着走着,到了第三年,我怀孕了。

那是二〇二〇年的十一月,验孕棒上两条线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卫生间站了很久,手有点抖,抖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一刻有一种很真实的喜悦往上涌,涌得我眼眶都热了。

我拿着那根验孕棒出去,递给宋恒,他看了一眼,抬起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说:"去医院确认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已经睡了,我望着天花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想了很多事,想这个孩子以后长什么样,想我要怎么布置那间小房间,想我妈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高兴,想了很久,最后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上扬着的。

医院确认了,六周,一切正常,医生说注意休息,按时产检。

我把消息告诉了家里,两边老人都高兴,我妈当天就打来电话,说要过来帮我,我说先不用,等稳定了再说,她说好,但声音里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我听得出来。

那段时间我格外小心,忌口,早睡,不搬重东西,公司那边的项目能推的推,能交接的交接,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护着那个小小的存在。

宋恒那段时间照常上班,照常出差,有时候早出晚归,有时候应酬到很晚才回来,我没有说什么,觉得这是正常的,孩子还没生出来,他现在多赚一些,以后才宽裕。

但有些事情,在不经意的地方,开始慢慢现出形来。

怀孕第八周,我开始孕吐,吐得厉害,早晨起来闻到油烟味就反胃,整个人精神很差,有几天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就靠着饼干和白粥撑着。

那段时间宋恒回来早一些,有次我吐完靠着卫生间的墙,他站在门口问要不要紧,我说没事,他说哦,去换衣服了。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闻着卫生间里残留的气味,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不擅长表达,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不是不在乎。

我告诉自己,等孩子生下来,他就不一样了,有些男人,要看见了才会真实地感受到。

然而孕吐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八度六,我给他发消息说我不舒服,他回了一个字:多喝水。

然后三个小时没有再回消息。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急诊,坐在候诊区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围全是人,嘈嘈杂杂的,我抱着包坐在塑料椅子上,脑袋昏沉,手里握着手机,盯着那句"多喝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烧退下来是半夜的事,我打车回家,他睡着了,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我不知道是他放的还是我自己早上放的,喝了几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漫出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凉。

不是冷,是那种你伸手出去、手心向上、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落下来的凉。

第十一周产检,医生做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移动,我看着屏幕,那时候孩子还很小,但能看见那个轮廓,能看见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的,那么细小,那么认真。

我问医生一切正常吗,医生说看起来还好,过两周再来复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B超单子拿出来看,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像,手机里有宋恒的消息,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好的"。

就两个字,好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挂号交费,一个人走出了医院。

变故发生在第十三周。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我下班回家,没有任何预兆,就是觉得不对,下腹有一种隐隐的坠痛,我在卫生间看见了出血,手立刻抖了。

我给宋恒打电话,他电话里有背景声,应该在某个饭局,他说稍等,声音隔着嘈杂传过来,然后说你先打120,我这边处理一下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自己叫了救护车。

在救护车里,我一个人躺着,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手放在小腹上,眼睛是闭着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就是攥着那一点希望,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医院的灯很白,很亮,我被推进检查室,医生做了检查,然后告诉我,孩子没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见那几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得很深,碎成了很细的粉,连形状都找不回来了。

我没有哭,就是愣着,愣了很久。

后来护士来问家属有没有在,我说还在路上,护士说好,让我先休息。

宋恒到的时候是将近晚上十一点,他进病房,看见我躺着,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下,说:"怎么样了?"

我说:"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医生怎么说?"

我说:"需要手术,明天早上。"

他嗯了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着,我也沉默着,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病房里的灯开着,白的,我望着那片白,什么都没有想。

他陪了那晚,手术后的第一天他也在,第二天有事出去了一会儿,第三天,他来过一次。

那一次,是住院三天里他在场时间最短的一次,提着水果,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公司有个会,站起来,道了个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是灰色的天,楼与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天空,一只鸟从那里飞过去,很快,一下就没了。

病床旁边有另一个病人的家属,一个中年男人,他老婆做了手术,他从早坐到晚,中间出去买了饭,带回来的时候还一直说"等一下,马上来,趁热",他老婆说他烦,他也不走,就在那里坐着,不说话,就是坐着。

我看了那边一眼,重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天花板,呼吸了一下。

那三天,我妈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怕她担心,也怕她赶过来然后看见那个空着的椅子。

出院是第四天的早晨,宋恒来接我,我办了手续,换了衣服,跟着他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白花花的,我眯了一下眼睛。

打车回家,一路上他问我感觉怎么样,说要好好休息,说下次注意,我应着,话不多,声音平。

到家了,他帮我拎着东西进门,说他下午要去公司一趟,有个文件要处理,我说去吧。

他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换了衣服,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窗台上有一层灰,地板有些地方有脚印,厨房水槽边有几个没洗的碗,角落里有他前两天换下来的衣服还堆着没放进洗衣机。

我去把洗衣机开了,然后拿了抹布,开始擦窗台。

不是因为非得干净,是因为那一刻我需要做一件事,一件具体的、能被我的手控制的事,一件做完之后眼睛能看见结果的事。

我擦了窗台,擦了灶台,把地拖了一遍,把那些角落里的灰一点一点抹干净,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把洗好的衣服抖开晾上,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把每一个我能触碰到的地方,都整理过了。

收拾完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斜了,打进来,把地板照出一片暖色,整间屋子干净、安静,闻起来有洗涤剂淡淡的气味。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屋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屋子收拾干净了我就好受了,是因为在那三个小时里,我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了。

那些灰,那些脚印,那些堆在角落里的东西,我一点一点清理掉的时候,脑子里也跟着在清理,清理那些我一直假装没看见的,假装可以等等的,假装会慢慢好的东西。

他回来是傍晚六点多,换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了一下窗台,看了一下地板,然后抬头看我,说——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