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46年,叶正大听到那架飞机坠毁的消息时,正在广州做木头模型。

电报上列着他家四个人的名字:父亲、母亲、五妹、弟弟。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然后拆掉了手上最大的那架模型飞机,决定造真的。

飞机为什么偏偏飞到了那座山上?这个疑问,他整整等了几十年。

01

1946年4月8日。

叶正大虚岁二十。

他在广州读高中,寄住在姨妈家。

小伙子话不多,手闲不住。他用白木薄片做飞机模型,做了七八架,大大小小排在窗台上。邻居家的小孩老跑来看。

最大的一架,翅膀展开有整条手臂那么长。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大头针做的螺旋桨,手指一拨,能转好一会儿。

母亲李秀文最喜欢这架。

她托人从香港先施公司买来图纸和进口薄木片,塞给儿子。

「正大,给你。做一架更大的。」

叶正大接过图纸翻了翻。

「妈,这个能飞很高。」

「等你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坐真飞机去延安。」

叶正大没抬头,手里捏着木片比划。

「那我得赶紧做。做好了,到了延安给扬眉和阿九看看。」

扬眉是他五妹。阿九是最小的弟弟。

李秀文摸了摸儿子的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叶正大在屋外草地上试飞新模型。他拨动滑车,一尺多长的白木小飞机腾空而起,在低空打了两个回转。弟妹们拍手叫好。小妹妹叶剑眉跑上去,一把抢过落地的飞机。

叶正大在后面喊:「剑眉,你别弄坏了。等我再改一下,让它飞得更高。我们就能坐上它去见爸了。」

叶剑眉停下脚步,把飞机还给了哥哥。

几天后,电报来了。

4月8日下午,一架美军C-47运输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撞山坠毁。机上十七人全部遇难。名单里有四个名字:叶挺、李秀文、叶扬眉、叶阿九。

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叶正大拿着电报,对着窗台上那一排木头飞机坐了一整天。

姨妈敲门,他不应。

他把最大的那架模型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拆得干干净净。木片拢成一堆,推到桌角。

然后他翻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物理课本。翻到的章节是:空气动力学基础。

就着台灯,一字一句往下看。

他已经决定了。他要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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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47年春。

叶正大走了几个月才到延安。

他趟过河,踩着泥巴路走进这座黄土山城。

延安跟他想的不一样。没有高楼,没有工厂。延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窑洞,山坡上光秃秃的,偶尔几棵枣树。

组织上安排朱德照顾他的生活。朱老总见了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拍了拍他肩膀。

「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到了延安就是回了家。以后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儿子。你一定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做一个优秀的革命者。」

叶正大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在延安住下来,到处走走看看。他找到了延安最先进的工厂——一座火柴厂。木头棚子底下,几口大锅煮着木棍。女工们把煮好的木棍蘸上硫磺,晾干,一根一根装进纸盒。

他站在火柴厂门口,看了很久。

没有飞机制造厂。连一颗飞机螺丝钉都生产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窑洞里,睁眼盯着黑乎乎的窑顶。脑子里来回转着一个念头:往返重庆与延安之间的飞机,全是美国空军的。他父亲坐的那架也是。四个亲人坐在一架外国人的飞机上,想回延安,永远到不了了。

这个国家没有自己的飞机。连天空都是别人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他沿途打听到的消息。关于那次空难,报纸上只给了四个字:浓雾撞山。

四个字,就把四条人命交代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要想办法去学造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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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48年9月。

东北局执行了一个秘密计划,代号「4821」——选派二十一名年轻干部赴苏联留学。

叶正大在名单上。同去的还有他二弟叶正明、李鹏、邹家华、叶剑英的女儿叶楚梅、萧劲光的儿子萧永定、项英的女儿项苏云。还有一个叫任岳的姑娘,任弼时的侄女,在莫斯科大学学政治经济学。

他们先到伊万诺沃国际动力学院集中学习俄文和基础课程。第二年夏天,分赴苏联各大高校。

叶正大和弟弟叶正明进了莫斯科航空学院。

报到那天,他站在主楼前面,仰头看门口铜牌上刻着的飞机。

他对弟弟说:「正明,我们学飞机制造。」

从那天起,叶正大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

周末到学院实习工厂学操作机床——车床、铣床、刨床,一台一台弄通。

他把飞机结构图摊在宿舍桌上,一张一张描,描完再默画一遍。

同宿舍的谢绍明常跟他开玩笑:「叶老大,你这手是缝衣服的料,非当铁匠使。」

叶正大也不回应,继续画图。

「4821」的人都叫他「叶老大」。

他是叶挺的长子,年纪不大,但天生有一种让人服气的沉稳劲。

他不怎么谈家里的事。只有一次,喝了几口伏特加,他对谢绍明说了一句:「我爸出事那架飞机,是C-47。美国造的。升限六千米。」

谢绍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升限?」

叶正大把酒盅放回桌上。

「我查了。」

谢绍明明白了,这个人在莫斯科航空学院拼命学造飞机,心里惦记的,从来都不只是造飞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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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50年2月16日。莫斯科。中国农历大年三十。

中国驻苏联大使馆举办春节联欢会。正在莫斯科访问的毛泽东和周恩来要来出席。傍晚六点多,使馆大厅里挤满了年轻人。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布拉吉,三五成群站在水晶吊灯底下,不时往门口张望。

七点整,毛泽东一行来了,他走到中央,扫了一圈这些年轻面孔,讲了几条:

第一,要努力学习,掌握建设国家需要的专业技能。

第二,要艰苦奋斗,国家刚建立,还很穷。

第三,要锻炼身体,没有好体魄,学问再深也无法为祖国出力。

讲完,他开始逐个问学生们学什么专业。

问了一圈,走到叶正大面前。毛泽东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叶正大吧?」

「是。」

「学什么的?」

「飞机设计与制造。」

毛泽东笑了一下:「中国的起飞,就靠你们了。」

叶正大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主席,您能给我题个词吗?」

毛泽东接过本子,写了九个字:建设中国的强大空军。

叶正大接过来。墨迹未干,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题词那一页从本子上裁下来,装进牛皮纸信封,锁进宿舍桌子的抽屉。

画了一架喷气式战斗机的翼型剖面。

第二天早上,谢绍明推门进来,看见他还趴在桌上。坐标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线条。

「你一宿没睡?」

叶正大揉了揉眼睛,指着图纸右上角一个反复修改过的曲线弧面。

「这个角度,升阻比还能再提。」

这是他拿到那九个字之后的第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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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52年8月。

周恩来率政府代表团访问苏联,重头戏是与苏方谈判「156项」援华重大建设项目。钢铁、电力、机械、航空,全在其中。

谈判桌上气氛不轻松。苏方的技术资料堆成小山,每一项条款都反复拉锯。几天下来,代表团的随行翻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工业制造和飞机制造领域的专业术语太多,一个词翻不准,整条条款的理解就出偏差。

周恩来回了使馆,召集临时会议。有人提议:可以让叶正大来试试。莫斯科航空学院那个留学生,叶挺家的老大,专业底子扎实,俄语也过关。

周恩来想了想,点头:「叫他来。」

当天晚上,叶正大被人从学院实习车间里拽出来。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手上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直接被送到代表团驻地。

周恩来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听说你是学飞机设计的?」

「是。」

「俄语怎么样?」

「日常交流和专业文献没问题。」

「好。明天跟我去谈判现场。你做技术翻译。复杂的技术问题,你要给我解释清楚。一个字都不能错。」

叶正大把游标卡尺揣进口袋:「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一身干净中山装,夹着一本俄汉技术词汇对照手册,走进谈判室,坐在周恩来侧后方。

苏方代表开始陈述方案。航空航天、材料力学的术语一串一串往外蹦。叶正大侧耳听,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碰到生僻词,他翻开手册扫一眼,合上,凑到周恩来耳边小声翻译。他翻的不是苏方原话,而是把俄文的工艺流程和参数表,转换成通顺的中文,一句一句说清楚。

苏方说了三分钟的技术论证,他听完,转述给周恩来的,只有几句话。

周恩来听完后,直接提出了异议。

苏方代表愣了。他们没想到中方内部的技术理解速度这么快。散会后,苏方一位技术官员私下问翻译:「那个坐在后排一直小声说话的年轻人是谁?他怎么这么快就能理解我们的参数?」

翻译告诉他:中国留学生,莫斯科航空学院学飞机设计的。

苏方官员沉默了一下。

「怪不得。」

这场谈判持续了两个月。叶正大白天谈判,晚上回驻地整理技术纪要,编写下一轮谈判的参考材料。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谈判结束,周恩来在回国的飞机上专门提了一句:「这次谈判,叶正大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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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55年春。莫斯科。

叶正大拿到了莫斯科航空学院的毕业证书。

证书上印着一行俄文评语:「取得了与别人不一样的优秀成绩。」

这个评语,在莫斯科航空学院一届毕业生里最多给一两个人。

叶正大买了最早一班回国的火车票。

车过西伯利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路白桦林。旁边坐着妻子任岳。他们在莫斯科结的婚,没有仪式,没有宴请。两个人在学院旁边的小照相馆里拍了一张黑白合影,任岳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叶正大穿着中山装。

回到北京,叶正大第一时间去教育部留学生司报到。

司长说,中央的精神是「两弹为主,导弹第一」,急需原子弹和核能技术方面的人才。组织上的意见,是让他回苏联继续深造,读研究生,学原子弹、核能技术。

叶正大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回苏联读研了。我想尽快投入社会主义建设。」

「你想去哪儿?」

「去造飞机的地方。」

司长重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几天后,分配通知下来了:沈阳松陵机械厂,112厂,前机身组装车间,工艺员。

工艺员。飞机厂车间里最基础的岗位。负责编制工艺流程卡片,跟产解决现场技术问题。很多同期回国的留学生都留在了北京的部委机关,只有学工程的,才会被分到生产一线。

车间主任带叶正大走到一个工位前。

一个老师傅正拿着卡尺,对着图纸测量机身框架上的铆钉间距。

「小叶,你就在这里。跟着老师傅学。先从熟悉工艺流程开始。」

叶正大放下行李,翻开第一本工艺流程手册。

他坐在铆钉枪的轰鸣声里,一页一页看,一个字一个字记。

旁边老师傅偶尔抬头瞟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个留苏回来的大学生,怎么一点架子都没有?

叶正大的工位旁边是半成品的机身框架,密密麻麻全是铆钉。

每一个铆钉,他都要核对一遍尺寸和工艺参数。

从那天起,他每天坐八个小时,偶尔伸脖子看看框架上的铆钉排列。

一颗一颗。他全都数过了。

07

1956年8月。沈阳。

112厂成立了一个新部门——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

设计室主任徐舜寿,在英国格洛斯特飞机公司实习过的飞机设计师。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画图时笔锋极为犀利。副主任黄志千,航空工程专家,后来担任歼教-1总设计师,快人快语,走起路来带风。另一个副主任,叫叶正大。

叶正大那时还在前机身组装车间当工艺员。一纸调令下来,他被叫到了这里。

后来,设计室又调进来一个人——顾诵芬,上海来的年轻人,后来成为中国飞机设计领域的泰斗。

但在1956年,他只是个刚被选中参与第一型自主设计飞机的青年设计师。

那时候新中国一年的钢产量才九十万吨。

航空工业、机床制造工业都在起步阶段。

设计飞机需要的风洞没有,强度试验台没有。

有的只是几抽屉从苏联带回来的设计资料,一本翻烂了的飞机设计规范手册,和一屋子憋着一口气的年轻人。

第一个任务:歼教-1。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教练机。

没有风洞,他们用手摇计算机算气动数据。算一个方案需要几百个数据,摇得胳膊发酸,换人接着摇。顾诵芬专门负责这个,手上磨出了茧子。

没有试验设备,叶正大带人用角钢和铝皮自己焊。从车间借来电焊机,在楼后空地上搭起简易静力试验台。

徐舜寿负责总体方案。黄志千盯结构设计。

叶正大两头跑,在绘图板上画机身结构图,遇到生产工艺问题,拔腿就往车间跑,拿到一线反馈再回来改图纸。

他说:「我蹲过车间,知道图纸上画的东西,师傅们能不能做出来。」

偶尔碰到设计方案跟工艺脱节,他也不跟人吵。他把设计员拉到车间,让老师傅当场演示一遍工艺流程:「你看,这个铆钉,你让师傅怎么打?手伸不进去。」

对方看了后,只好回去改图。

一年零九个月。

1958年7月,歼教-1首飞成功。

机场跑道边站了一大片人。徐舜寿、黄志千、叶正大、顾诵芬,还有112厂的所有老师傅。

飞机从跑道尽头拉起,斜刺入天空。

叶正大仰着头,眯眼追着那个越飞越远的小黑点。

飞机安全降落,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脱了帽子往天上扔。

叶正大跟着鼓了几下掌,嘴角露出不太明显的弧度。

接着他蹲下来,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了几个字。

旁边人问写什么。他说:「我记一下刚才降落时襟翼的角度。下一型,还可以再改。」

当晚回到设计室,叶正大在工作日志上写了几条总结:「在歼教-1设计过程中,整支设计队伍素质得到了提高。设计人员普遍具备了既善于独立思考,又能集思广益的能力。」

后来他对同事们说过一句话:「设计室里没有个人英雄。图纸上一个螺栓的位置不对,整架飞机都可能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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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1965年。沈阳。

歼-8的设计工作刚刚铺开。这是中国第一种自主设计的高空高速歼击机,马赫数要达到2.2,升限要超过两万米。

总设计师黄志千带着设计团队干了几个月,总体方案刚通过评审,全机详细设计马上要全面展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黄志千出国考察,搭乘的飞机途中失事。消息传回112厂,整个设计室鸦雀无声。

叶正大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捏着粉笔。

黑板上是当天上午他们讨论的歼-8机身油箱布置方案,黄志千画的几条线还在上面。

过了很久,徐舜寿站起来,把黄志千桌面上摊开的图纸一张一张收拢,摞整齐,压在一本设计手册下面。他转头看了看叶正大。

叶正大拿起铅笔,继续修正桌上的结构计算书。那本计算书最后一页还留着黄志千的批注。他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在新的页脚上签了名,把计算书递给负责结构的同事。

「用这个版本。」

他从副主任变成了实际上挑大梁的人。

歼-8的研制压力比歼教-1大得多。

设计指标高,技术储备薄,工艺基础差。

叶正大把行军床搬进办公室,白天推到墙角,晚上打开铺上被子。

他带团队开展技术攻关。

风洞试验做了七千多次,高、低速都有。

结构试验两百多项,系统和特设试验两百多项,空中试验二十多项。

打出来的数据堆满了半个资料室。

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数据点他都要看。

有一次,一个年轻技术员拿着一份刚出炉的高马赫数风洞测试报告跑进来,说升力曲线吻合得很好。

叶正大接过来,翻到第二页跨声速段数据,手指停在一个明显的拐点上。他画了个红圈。

「这个拐点。为什么突降?查过没?」

「可能是测量误差。」

叶正大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工作服往身上一披:「走。再吹一次。我跟你一起盯数据。」

他拉着技术员在风洞里守了整整一宿。

天蒙蒙亮,拐点的成因查清了。

叶正大把修正后的数据曲线夹进文件夹,对技术员说了句:「以后遇到拐点,多问一句为什么。别信数据,信你自己弄明白的东西。」

1966年11月,歼-8研制指挥部成立。叶正大负责厂所全盘技术工作。

可是,风潮来得猝不及防。

叶正大还在看技术图纸被一群人闯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