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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一天,我被扔进冷宫等死。第七天,我用现代知识把冷宫改造成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太后要封我做干女儿,皇后求我教她手艺。

第1章

那碗毒酒泼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冷宫墙角研究一株野草。

不是我想淡定,是我实在没力气激动了——穿越过来七天,统共吃了两顿馊饭,连哭都嫌消耗热量。

穿过来那天我记得清楚。睁眼就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躺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她们告诉我这里是冷宫。

“你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问我话的叫婉娘,原先是个才人,因为说了句皇后新裁的衣服像裹脚布就被扔进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连这个身体原主叫什么都没搞清楚,只摸到袖子里有块被血浸得看不清字的手帕,上面隐约有个“安”字。

婉娘叹了口气:“进了这儿,就别想着出去了。上一个被抬出去的时候,身上都长蛆了。”

我当时就想,这不行。

不是我矫情,我是真受不了等死这种感觉。我爸当年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就真的躺在床上等,每天盯着天花板数日子,第四十三天走的。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我趴在他床边哭了一整夜,哭完我就发誓——这辈子,不管遇上什么事儿,我绝对不当等着被抬出去的那个。

所以在冷宫第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我开始想辙。

冷宫在东六宫最偏的角落,三间破屋围成个小院,院墙倒是高,三米多,上头还嵌着碎瓷片,想爬墙基本等于找死。门口有两个太监守着,每天送一次饭,馊的,有时候连馊的都没有。

送饭的大太监姓刘,长了一张看了就想抽他的脸。每次提个食盒往门槛上一搁,扯着嗓子喊:“吃食到了啊,都出来领,别磨蹭!”那语气,跟喂牲口似的。

前三天我跟着婉娘她们一块儿忍,到第四天实在忍不住了。饿得两眼发黑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儿。

循着味儿找过去,是墙角那丛野草。

那丛东西是紫苏。

紫苏啊同志们,这玩意儿搁现代超市里卖十几块钱一小盒,在这儿居然是野草。

我拔了几片叶子回屋,用石头捣碎了泡水喝。婉娘她们三个看我喝得一脸陶醉,以为我疯了。我递给她们一人一片让嚼,嚼完以后四个人面面相觑,婉娘眼泪都下来了:“我三年没吃过新鲜东西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我心上了。

三年。

一个人三年没吃过新鲜蔬菜,搁现代简直不可想象。可在冷宫,这就是常态。皇帝把这儿当成垃圾场,把人扔进来就再也不过问了。冬天没炭,夏天没冰,病了没药,死了没人收。

我突然就想干一件事——把这地方改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跟我说“不行”,我就越想把“不行”变成“行”。小学老师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考了全班第一;中学老师说女生别学理科,我高考物理满分;前男友说我没女人味儿,三年后我穿进冷宫了——好吧这个不算。

但本质上,我就是个不信邪的人。

第五天,我开始满院子翻东西。

冷宫虽破,院子倒是不小,荒草长得半人高。我在草丛里翻出了好东西——除了紫苏,还有野葱、野蒜、一丛快枯死的薄荷,甚至还有几株野生的花椒树苗。

这些东西没人管,长得反倒野得很。

我又在墙角找到了几块碎瓦片,洗干净了当容器。用石头把紫苏、野葱捣成泥,兑点儿水,愣是调出了一碗能吃的东西。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比馊饭强一百倍。

婉娘吃完抹着嘴问我:“你以前是御膳房的?”

我说不是,我上辈子是个程序员。

她当然听不懂,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第六天。

那天中午,刘太监照常来送饭,把食盒往门槛上一搁正要走,我突然开口了:“刘公公,借一步说话。”

他斜眼瞅我:“咋的,要申诉啊?省省吧,进了这儿的,没一个能出去。”

我说不申诉,我想跟您做个生意。

他笑了,笑得跟看傻子似的:“你一个冷宫罪妃,跟咱家做什么生意?”

我指了指墙角那丛紫苏:“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看了眼,摇头。

我说那叫紫苏,是调味的东西。您回去拿它炖肉,肉不腻,汤还鲜,保准让您在一众太监里脱颖而出。

他半信半疑地摘了两片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太监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的不是馊饭,是个干净的食盒。打开一看,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还有碗白米饭。

“你那紫苏还真有点儿意思,”他难得给了个好脸,“万岁爷昨天临时在御膳房用膳,咱家用紫苏炖了锅羊肉,万岁爷多吃了半碗,总管夸了我半天。”

我笑了,心想这才哪到哪。

“刘公公,我这儿还有别的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我拿出昨天用薄荷和野葱调的酱,让他尝了一口。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味儿...够劲儿啊!”

“这叫薄荷葱酱,配羊肉最好,解腻去腥。您要是愿意,往后每天多给我送点儿新鲜食材,我把这些调味品做出来给您。”

他眼珠子转了转,没当场答应,但第二天开始,送来的饭明显好了——有肉了,有蛋了,有时候还有几根青菜。

婉娘她们三个都快哭了,说这是进了冷宫以后吃得最好的几顿。

我说这才刚开始。

第七天,我干了一件大事。

刘太监给我送来了一块五花肉、几根葱、一小块姜、半碗酱油,说是御膳房的边角料,让我试试能不能做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飞速运转。没有高压锅,没有料酒,没有冰糖,怎么做红烧肉?用野葱代替大葱,用花椒水代替料酒,用野蜂蜜代替冰糖。

对,野蜂蜜。

我在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树洞里发现了野蜂窝,冒着被蜇成猪头的风险掏了一小块出来。

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没有锅?我用的是刘太监偷偷塞给我的一口小铜锅,原先是他自己热酒用的。

焯好的肉捞出来,锅里放一点点油——这油是我用肥肉膘子熬出来的,就这么一点儿,珍贵得跟金子似的。

油热了放姜片和野葱段爆香,然后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炒到表面微黄,野葱的香气窜得满院子都是。婉娘她们仨趴在窗户上看得直流口水。

然后加酱油、野蜂蜜,倒水没过肉,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多时辰,肉香把整个冷宫都熏透了。

我掀开锅盖的时候,婉娘吸了口气说:“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确实香。五花肉炖得酥烂,颜色红亮红亮的,野蜂蜜的甜和酱油的咸融在一起,挂在那肉上,泛着油光。我用筷子夹了一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野葱的香味儿全渗进去了。

我正吃得满嘴流油,突然听到院门口有动静。

不是刘太监。刘太监走路带碎步,脚步声细碎。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而且不止一个人。

院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凤冠霞帔,通身的气派。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一个个垂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婉娘她们三个当场就跪下了,嘴里喊着“参见太后娘娘”。

我愣了一秒,也跪了。

太后没看我们,她径直走进院子,鼻翼微微翕动,目光落在院角那口小铜锅上。

“什么味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旁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揭开锅盖,那股肉香彻底炸开了,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在冷宫的破院子里翻滚。

太后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锅里红亮亮的肉块,半天没说话。

我跪在地上,心脏跳得比写代码赶工期还快。

然后她说了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肉,”太后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能给我来一碗吗?”

第2章

太后端着那碗红烧肉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拿馒头蘸着吃了。

吃完她把碗放下,看着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是打量一个玩意儿,现在像是看一个活人。

“你叫安什么来着?”

“安若笙。”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的,可能是原主的身体记忆。

太后点点头:“怎么进来的?”

我说不知道。

这回答把她身后的太监总管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给我使眼色。我没理他,我是真不知道。穿越过来就在冷宫躺着,谁害的我、为什么害我,一概不知。

太后倒没生气,反而笑了:“有意思。在冷宫待了七天,不哭不闹不求饶,倒研究起吃食来了。”

我没说话,心想哭有用的话我能哭到长城塌了。

“这肉叫什么名字?”

“红烧肉。”

“红……”太后皱了下眉,“这名字太俗。”

我心说俗归俗,好吃就行。但嘴上没说,我又不傻。

太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紫苏、野葱、薄荷被她看了一遍,她回头问我:“都你弄的?”

我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接我去哪儿?干什么?一概没说。婉娘她们仨兴奋得不行,说太后这是要提拔我,说不定能出冷宫。

我没那么乐观。在宫里头,太后的“提拔”有时候比冷宫还可怕。但我没得选,在冷宫是等死,出去好歹能折腾。

当晚我一宿没睡,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既然要出去,就不能空手出去。我把冷宫里的家当清点了一遍:紫苏种子一把、野葱根一捧、薄荷苗几株、花椒树苗一小棵、野蜂蜜小半罐、碎瓦片若干。

这些都是宝贝,出去了未必能再找到。

第二天一早,太后真派人来了。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安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康宫一趟。”

婉娘她们送我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我攥着包在破布里的种子,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等我回来。

走出冷宫那道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疼。在外面才待了七天,居然已经不习惯阳光了。

寿康宫比冷宫大一百倍都不止,光院子里的花就够冷宫吃三年。太后让我在偏殿等着,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我做了件事——观察。

我把偏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太后用的茶具是白瓷的,摆件是玉的,椅子上的靠垫绣着五福捧寿,连地上的砖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这说明太后讲究,而且不是一般的讲究。讲究的人,对吃穿用度都有自己的标准,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

但昨天那碗红烧肉,她吃得碗底朝天。

所以我赌的不是她能对我多好,而是她对我做的吃的有多馋。

果然,两个时辰后太后召见我的时候,开门见山:“哀家年纪大了,吃东西越来越没胃口。御膳房做来做去就那么几样,腻了。你既然有这手艺,就留在寿康宫吧。”

我说好。

但我提了个条件:“娘娘,民女想每天回冷宫一趟。”

太后挑眉:“回去做什么?”

我说那边种了些东西,得照料。

这是我留的后手。冷宫虽然破,但地肥,那几株香料长得比外面的都好。而且婉娘她们还在里头,我答应过要回去的。

太后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就这样,我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罪妃,成了太后的私厨。

说是私厨,其实就是给她老人家开小灶。寿康宫有自己的小厨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齐全,比我那个小铜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个问题——御膳房的人不待见我。

这不奇怪。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冷宫废人,突然空降到太后跟前,抢的可是御膳房的活儿。御膳房的总管姓赵,五十多岁,祖上三代都是御厨,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连皇上都给他三分薄面。

我第一天去小厨房,他就派人送来一堆边角料:掉皮的土豆、发黄的青菜、带血的猪肉、臭了一半的鱼。

送菜的小太监还笑嘻嘻地说:“赵总管说了,您既然有本事,就用这些食材给太后做顿好的。”

这是下马威。

我没生气,把东西收下了。转头就用这些边角料做了三道菜:土豆泥拌猪油渣、蒜蓉炒青菜、酸菜鱼。

太后吃得眉开眼笑,吃完问我:“御膳房这几日送的食材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都一样,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

太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她身边的王嬷嬷当天下午就去了御膳房。第二天开始,送来的食材全是上等的。

这就是宫里的规矩——你不需要告状,有人替你看着。

在寿康宫待了三天,我开始摸清这宫里的门道。

太后表面上不管事,实际上宫里大事小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皇后每天来请安,皇上隔三差五来坐坐,各宫的妃嫔更是排着队来献殷勤。

我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回冷宫照料那些香料。婉娘她们三个被我带着一起干活,我把香料的种植方法教给她们,让她们把院子里的荒地都开垦出来。

婉娘一开始还怕:“种这些有什么用?又出不去。”

我说你信我,用不了多久,这冷宫就会变成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

她不信。

别说她不信,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儿大。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越难的事情越想试试。

真正让冷宫火起来的,是第十天。

那天太后食欲不好,什么都不想吃。我思来想去,做了一碗酸辣粉。

原材料是在冷宫找的——红薯磨成粉做成粉条,野花椒捣碎熬成麻油,野辣椒晒干碾成辣椒面,再用紫苏和薄荷提香。

一碗粉端上去,红油亮汪汪的,酸辣味儿隔着老远就闻得到。

太后吃了一口,满头大汗,放下碗说了一句话:“哀家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吃这么开胃的东西。”

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当天就来了寿康宫,点名要吃酸辣粉。

我给皇上做了一碗,他吃完说了句比太后更夸张的话:“御膳房那群人该换了。”

赵总管听说后,脸色比锅底还黑。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皇后来了。

皇后姓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不算顶漂亮,但气质端庄,一举一动都跟教科书似的标准。她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小厨房里熬猪油,身上一股油烟味儿。

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猪油怎么熬得这么白?”

我回头一看是她,吓了一跳,赶紧要跪。

她抬手拦了:“不必多礼。本宫就是想问问,你这猪油跟御膳房的不一样,加了什么?”

我说加了点儿水。

她愣了:“加水?”

对,熬猪油的时候加小半碗水下去,熬出来的油又白又香,还没有焦味儿。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方子,我妈教我的。

皇后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儿笑出来的话:“你能教教我吗?”

堂堂皇后,跑来跟一个冷宫罪妃学熬猪油。这事儿传出去,整个皇宫都得炸。

但我没笑,因为我看出来她是认真的。沈皇后这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真的喜欢做饭,她是喜欢那种“能把一件事做好”的感觉。

她在宫里当皇后,表面风光,实际上天天被人盯着、挑刺儿、算计。她做的每件事都要符合规矩,说的每句话都要掂量后果,活得像根提线木偶。

但熬猪油不一样。熬猪油有章可循,只要你方法对了,就能熬出一锅白的。这事儿简单、直接、有反馈,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所以我教她了。

不但教了她熬猪油,还教她用猪油渣做馅儿包饺子。她学得特别认真,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那认真的样子让我想起大学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同学。

皇后连着来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太后突然把我叫过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安丫头,你教皇后做东西,哀家不拦你。但你记住,宫里头的规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说记住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太后这是在敲打我。皇后来得太勤了,太后怕我被皇后拉拢过去,成了皇后的人。

但我想得很清楚——我不站队。我来宫里不是来搞宫斗的,我是来活命的。只要我做的吃食让太后满意,我就安全。至于皇后、妃嫔、御膳房,我不得罪,也不讨好。

可惜,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第十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冷宫里教婉娘怎么给花椒树剪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跑出去一看,刘太监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在泥里,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妃子,穿得花枝招展,满头的珠翠晃得人眼晕。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太监宫女,排场大得像太后出巡。

“你就是那个从冷宫出去的安若笙?”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看垃圾似的。

我说是。

她冷笑一声:“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本宫还以为多国色天香呢,能把太后哄得团团转。”

我没接话。

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话:“离皇上远点儿,听见没?皇上要是再多看你一眼,本宫就让人把你的手剁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婉娘她们院子里啐了一口:“贱人住的地方,果然一股穷酸味儿。”

等她走远了,婉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那是淑妃娘娘,后宫最得宠的,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你得罪她了?”

我说我没得罪她。

婉娘叹了口气:“你不需要得罪她。只要你出现在皇上面前,她就觉得你得罪她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蹲在冷宫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紫苏和野葱,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在现代的时候,加班到凌晨三点都没这么累过。因为加班累的是身体,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拼——为了升职加薪,为了房贷,为了在这个操蛋的城市活下去。

可现在呢?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活着。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出现在皇上面前,就有人要剁我的手。

我想我妈了。想她做的红烧排骨,想她唠叨我别熬夜,想她站在厨房门口喊我吃饭的样子。

眼泪没忍住,掉了一颗在花椒叶上。

但我很快就擦了。

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冷宫的墙不会因为你哭就倒,淑妃不会因为你哭就不剁你的手。

我得想办法。

那天晚上回到寿春宫,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淑妃警告我离皇上远点儿,可她不知道,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靠近皇上。

我只想做饭,只想把冷宫改造好,只想活着出宫去看看这个世界。

可宫里的逻辑不是这样的。在宫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在”,就会有人看你不顺眼。

那我该怎么办?缩起头来当乌龟?每天躲在寿康宫里不出门?

不行。那跟待在冷宫等死有什么区别?

我得把摊子铺得更大,大到淑妃不敢动我。

第十五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太后要了一块腰牌,可以自由出入寿康宫和冷宫的那种。太后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想把冷宫改造成一个香料园,种紫苏、薄荷、花椒这些调味品,供寿康宫的小厨房用。

太后想了想,同意了。

拿到腰牌的当天,我就开始行动。先让刘太监帮忙找了几个人,把冷宫的院子彻底清理了一遍,荒草全拔了,翻土施肥,整出几垄像模像样的菜畦。

然后把紫苏、野葱、薄荷、花椒分门别类地移栽上去,又托刘太监从宫外带了些种子——香菜、小茴香、罗勒,都是做菜用得上的香料。

婉娘她们三个被我发动起来,每天浇水除草捉虫,忙得不亦乐乎。婉娘一边干活一边笑,说这辈子都没这么充实过。

刘太监没事也爱往冷宫跑,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苗出神。有一天他喝了酒,跟我掏了心窝子:“安姑娘,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冷宫有点儿人气儿。”

我说这才哪到哪。

第十八天,香料园初具规模,我又干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跟刘太监借了十两银子,让他帮忙买了些鸡蛋、面粉、白糖和牛奶回来。婉娘她们问我要做什么,我说你们等着瞧。

没烤箱我就用铜锅,没打蛋器我就用筷子。蛋清蛋黄分离,蛋清加糖用筷子打发——打得我胳膊都快断了,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打出硬性发泡。

然后把蛋黄、面粉、牛奶混匀,再和打发的蛋清翻拌到一起,倒进抹了油的铜锅里,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烤。

烤了半个多时辰,掀开盖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蛋糕金黄金黄的,表面微微裂开,蛋香和奶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我用竹签插进去试了试,拔出来干干净净的——熟了。

切开一块,里面松软得像云朵,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婉娘咬了一口,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我活了二十三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给她擦了眼泪,自己也吃了一块,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这蛋糕不是为了吃的。

第二天,我端着蛋糕去了太后的寿康宫。

太后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她又尝了一口,然后把整块都吃了。吃完她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没见过——不是以前那种打量玩意儿的意思,也不是那种觉得我有用的意思,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一种“这孩子真招人疼”的眼神。

“安丫头,”太后拉着我的手说,“哀家没有女儿,你要是不嫌弃,就认哀家做个干娘吧。”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跪了。

我也跪了,但膝盖落地的那一刻,脑子里转得飞快。太后的干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妃嫔贵人都有用。淑妃想剁我的手?那得先问问太后的意思。

我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干娘”。

太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普通的慈祥老太太。

但我知道,这个“干娘”喊出去,我在宫里的日子才算真正开始了。

第3章

认了太后做干娘,我在宫里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前一天我还是个冷宫爬出来的罪妃,谁都能踩一脚。后一天我就成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连御膳房的赵总管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

但我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是靠太后的面子撑着的,要是哪天我不小心跌了,底下等着看笑话的人能把我踩成肉泥。

所以我得更小心,也更拼命。

认干娘的当天下午,太后赏了我一处偏殿住,离寿康宫只隔一条甬道。殿不大,但比冷宫强了十万八千里——有床有桌有炭盆,窗户上糊着新纱,地上铺着厚毯子。

婉娘她们仨知道后,在冷宫那边差点儿没蹦起来。我让刘太监帮忙传话,说等香料园走上正轨,我就想办法把她们也弄出来。

这不是空头支票。我在宫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一个人成不了事,得有人。婉娘她们三个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做事踏实,嘴也严,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第二十天,皇后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学熬猪油的,是来道贺的。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端着几匹绸缎和一些首饰,说是贺礼。

“安姑娘如今是太后娘娘的干女儿,本宫自然要来走动走动。”皇后笑着说,语气比之前亲热了不少。

我谢了恩,请她坐下喝茶。茶是薄荷茶,用冷宫种的鲜薄荷加野蜂蜜泡的,清清爽爽,带点甜。

皇后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这茶……”

“薄荷蜂蜜茶,清心明目,最适合春天喝。”我说。

她盯着茶杯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安姑娘,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做了这么多年皇后,连杯茶都泡不好。”

这话没法接。说她没用?那是找死。说有用?那是在讽刺她连茶都不会泡。

我岔开话题,说皇后要是喜欢,我可以教她怎么种薄荷。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皇后种薄荷,这像什么话?但皇后听了居然很高兴,当场就让我带她去冷宫看薄荷。

去冷宫的路上,我注意到皇后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在寿康宫请安,她端端正正地走,每一步都像量过的。但今天她走得很快,步子也大,裙摆扫着地面,像个小姑娘急着去赴约。

到了冷宫,婉娘她们三个正在地里忙活。看见皇后来了,吓得扑通扑通全跪了。

皇后摆摆手说平身,然后蹲下来看薄荷,那动作自然得像个农妇,跟她皇后的身份完全不搭。

“这个就是薄荷?”她用手指碰了碰叶子,凑上去闻了闻,笑了,“好香啊。”

我摘了一片让她嚼。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好奇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本宫小时候在家里也种过花,”她突然说,“院子角落里有棵栀子花树,每到夏天开得满院子都是。我娘会摘了插在瓶子里,整个屋子都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皇后今年才二十七岁,十五岁进宫,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没回过家,没闻过院子里的栀子花香。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种在阳台上的那盆茉莉。每个夏天晚上,她都会搬把小椅子坐在阳台上,闻着花香乘凉。我嫌蚊子多,从来不陪她。

现在想陪也陪不了了。

皇后在冷宫待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摘了把薄荷,用手帕包着揣在袖子里。

她走后,婉娘凑过来小声说:“皇后娘娘好像跟传闻的不太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婉娘想了想:“传闻说她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刚才看她闻薄荷的样子,跟咱们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没说话,心想这宫里哪有什么普通人。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戴着一百张面具?

第二十二天,皇上来了寿康宫。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小厨房做桂花糕,满手都是米粉。太监传话让我去正殿的时候,我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胡乱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正殿里,太后坐在上首,皇上坐在右侧,父子俩正在说什么。我进去行礼的时候,皇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么一眼。

我看清了他的长相——二十五六岁,眉眼跟太后的画像上的先帝很像,但多了几分书卷气。他不像我想象中的皇帝那样威严,反而有点儿像大学里那种带点儿忧郁的学长。

“你就是安若笙?”皇上问。

我说是。

“母后很喜欢你做的吃食。”

我说是太后娘娘抬爱。

他没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茶有问题。那茶是我泡的,桂花乌龙,用今年的桂花和去年的乌龙茶配的。

“这茶……”皇上又喝了一口,“有桂花味儿?”

太后笑着说:“就是安丫头泡的,她做什么都爱加点花儿草儿的,哀家一开始也不惯,后来倒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皇上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儿好奇。

他没再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

他走后,太后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安丫头,哀家认你做干女儿,是喜欢你。你喜欢做什么哀家都不拦着,但有一点——皇上那里,你少去。”

我点头如捣蒜。

不用太后说,我自己也不想跟皇上扯上关系。淑妃那双眼睛还盯着呢,我要是再多看皇上一眼,她真能把我眼珠子抠出来。

但事情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二十四天,淑妃来了寿康宫,指名要见我。

她来的时候排场比上次还大,身后跟了十几个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像是来踢馆的。太后在午睡,王嬷嬷拦了她一下,说太后身子不爽,不见客。

淑妃冷笑一声:“本宫是来看太后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算什么东西?”

王嬷嬷脸色铁青,但不敢顶嘴。淑妃是四妃之首,她爹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上都得给她三分面子。

我正好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偏殿出来,打算给太后送去,迎面撞上了淑妃。

她看见我手里的碗,伸手就掀了。

银耳羹泼了一地,碗碎成几瓣,汤汁溅了我一身。我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褂子,被汤汁溅得脏兮兮的,狼狈极了。

“安若笙,”淑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宫上次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

我蹲下来捡碗的碎片,不说话。

“本宫让你离皇上远点儿,你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昨天皇上又来了寿康宫,你当本宫不知道?”

我捡完碎片站起来,看着她,平静地说:“淑妃娘娘,昨天皇上是来看太后的,臣女只是做了碗桂花糕,连话都没跟皇上多说几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解释?”淑妃一巴掌扇过来,我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指甲从我脸上划过去,火辣辣地疼。

血从脸颊上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褂子上。

我看着手指上沾的血,心里涌上来一股火。不是委屈的火,是愤怒的火——在现代活了二十八年,除了小时候被我爸打过一巴掌,从来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但这里是古代,她是淑妃,我是冷宫出来的罪妃。我要是还手,明天就能被拖出去砍了。

所以我忍了。

我把血擦掉,跪下磕了个头:“臣女知错,淑妃娘娘恕罪。”

淑妃看我跪了,这才消了点儿气,哼了一声走了。

她走后,王嬷嬷赶紧把我扶起来,拿药膏给我擦脸。她一边擦一边叹气:“安姑娘,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委屈。

王嬷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上太后醒了,看见我脸上的伤,问怎么回事。我说自己不小心摔的。

太后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第二天一早,王嬷嬷去了趟凤仪宫找皇后。当天下午,皇上就下了一道旨意——不许后宫妃嫔随意出入寿康宫,违者以不敬太后论处。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保护太后清静,实际上是把淑妃挡在了寿康宫门外。

我没法不感动。

太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可我躲得过淑妃,躲不过别人的眼睛。

第二十六天,我在冷宫香料园里忙活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打扮不像太监,也不像侍卫。他站在冷宫门口,看着我蹲在地里拔草,笑了一下。

“你就是安若笙?”

我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你是?”

“在下顾行之,翰林院编修。”他拱手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翰林院的官跑来冷宫做什么?我满脸问号。

顾行之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皇上听闻冷宫有个香料园,是安姑娘亲手打理的,特命在下前来看看。皇上有意将香料的种植之法推广到民间,惠及百姓。”

我一听这话,愣住了。

推广到民间?惠及百姓?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皇上就是个坐在龙椅上吃喝玩乐的封建统治者,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这种小事。

“安姑娘?”顾行之见我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赶紧点头说有有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我这些天记录的香料种植笔记,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摘,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行之接过去翻了翻,表情越来越惊讶。

“安姑娘写的?”他抬头看我,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我说是。

“这字……”他看着我的字,嘴角抽了抽,“挺有特点的。”

我脸一红。我的字确实难看,以前在电脑上打字打多了,手写基本就是鬼画符。穿越过来也没时间练字,凑合着能认出来就不错了。

顾行之把册子收好,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安姑娘,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冷宫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古代人,倒像现代那些做科研的师兄,客气中带着距离,但眼神里有种看同类的好奇。

第二十七天,顾行之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幅地图,说是皇上的意思,让我看看哪些地方适合种香料。我趴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指出几个气候温暖、土壤湿润的地方。

“这些地方种紫苏和薄荷最合适,长得快,产量高。”

顾行之拿出笔在地图上标注,一边写一边问:“安姑娘懂得真多,这些学问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愣了一下,差点儿说“大学课上学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口说:“小时候家里有本杂书,看多了就记住了。”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看得出他不信。

他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自在。每次他来香料园,都会问一堆问题——为什么要这样浇水?为什么要这样施肥?为什么这两种香料不能挨着种?

我答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

可越是这样,他来得越勤。到了第三十天,他已经在冷宫待了大半天,帮我跟婉娘她们一起干活,手上沾满了泥,袍子也被花椒树的刺挂破了一道口子。

婉娘偷偷跟我说:“安姑娘,那个顾大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人家是翰林院的编修,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能对我这个冷宫罪妃有意思?

婉娘撇撇嘴:“那可不一定。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跟我们看你可不一样。”

我没接话,但从那天开始,我在顾行之面前更小心了。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怕——怕他靠得太近,发现我是个冒牌货。

第三十二天,香料园出了件大事。

那天早上我去冷宫,发现薄荷地里一片狼藉,叶子被人摘了大半,茎秆也断了不少。紫苏更惨,几乎被连根拔了,只剩几棵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婉娘蹲在地头哭,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成这样了。

我看着满地残枝败叶,手在发抖。不是我心疼那些香料,而是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破坏。冷宫虽然偏僻,但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能进这道门的,不是有腰牌的人,就是被人放进来的人。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断口,发现切口很整齐,像是用剪刀剪的,不是用手扯的。

这不是泄愤,这是有预谋的破坏。

我没声张,让婉娘先收拾残局,自己去找了刘太监。刘太监听说后脸色也变了,说昨晚值守的是他的徒弟小邓子,他回去问问。

当天下午,小邓子就不见了。刘太监找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心里明白,小邓子要么被人灭口了,要么被人收买跑路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说明一件事——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我没有直接去找太后告状,因为没有证据。告了也没用,反而打草惊蛇。

我决定自己查。

第三十三天晚上,我假装回偏殿睡觉,等到夜深人静后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偷偷摸到冷宫附近蹲守。

五月的夜里还有些凉,蚊子也多,蹲了大半个时辰就被咬了满腿包。我咬着牙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冷宫的门。

快到子时的时候,有动静了。

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轻手轻脚的,像只猫。月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看,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的。

她走到冷宫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我心跳加速,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冷宫院里的香料已经重新种过了,新苗刚冒头,嫩得很。那人影走到菜畦边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剪刀。

月光照在剪刀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正要冲出去抓她现行,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拼命挣扎,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动,是我。”

顾行之?

他松开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压低声音问。

顾行之没回答,拉着我躲到墙角的阴影里,朝冷宫院子里指了指。

她摘完紫苏又去拔薄荷,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菜园子里摘菜。拔完还不忘把土抹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是谁?”我小声问。

“皇后身边的翠儿。”顾行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皇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天皇后每次来冷宫,都是笑眯眯的,跟我学这学那,还夸我能干。我甚至觉得她是个被宫墙困住了的可怜女人,想帮她一把。

结果她派人来毁我的香料园?

“你确定没看错?”我问。

“翰林院编修的差事之一,就是记人脸。”顾行之说,“宫里每个宫女太监,我都能认出来。”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翠儿摘够了,直起腰来四处看了看,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她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那头之后,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又问了一遍顾行之。

“这话该我问你。”他说,“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蹲在冷宫外面喂蚊子,你就不怕遇上歹人?”

“这宫里哪来的歹人?”

“你不就是?”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我来是因为白天发现香料园又被破坏了,猜到你会来蹲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蹲守?”

“这些天打交道下来,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他说,“香料园第一次被破坏,你没告状,没哭闹,甚至没跟太后提。你这种人,只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全对。

“所以你特意跑来帮我?”我问。

“不,我来拦你。”顾行之收起笑意,表情严肃起来,“你要是刚才冲出去抓了翠儿,你怎么收场?翠儿是皇后的人,你抓了她,就是打皇后的脸。皇后要是反咬你一口,说你诬陷她,你有证据吗?”

我被他问住了。

确实没有。翠儿可以说自己只是来冷宫散步,顺手摘了几片叶子。我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来搞破坏的?紫苏叶子上的指纹吗?

“那怎么办?”我问,“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顾行之说,“但不能你来出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我。我借着月光翻开一看,是他这些天记录的我跟他说的那些种植技术,写得很详细,还配了图。

“我已经把这个呈给皇上了,”他说,“皇上很感兴趣,打算先在京郊的几个皇庄试种。如果成功,明年就能推广到全国。”

我看着册子上工整的字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现代,我做了一辈子乙方——给甲方写代码,给老板写报告,整天被人催被人骂,干得再好也不过是年底多拿几千块年终奖。

可在这儿,一个冷宫罪妃写的种植笔记,居然能让皇帝想要推广到全国,惠及百姓。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儿哑。

顾行之摇摇头:“谢我做什么?这些本来就是你的功劳。我只是个写字的。”

我们俩在冷宫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栀子花香。

我忽然想起皇后说她小时候院子里有棵栀子花树。

那棵栀子花树还在吗?她还能回去看吗?

“别想了,”顾行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有些事,想太多反而难受。”

我点点头,转身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安姑娘,你脸上的伤好了吗?”

我摸了摸脸颊,淑妃指甲划过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好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偏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翠儿来毁香料园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越想越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很喜欢冷宫里的那些香料,每次来都眉开眼笑的,闻薄荷叶子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如果她真想毁了香料园,第一次破坏之后就该收手了,为什么还要来第二次?

除非……第一次不是她干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第一次破坏是小邓子干的,小邓子失踪了。第二次是翠儿干的,翠儿是皇后的人。这两次破坏之间有没有联系?还是说,有人故意把事情引到皇后身上?

我没学过刑侦,但写了这么多年代码,逻辑推理还是会的。如果第一次是小邓子,第二次是翠儿,说明背后至少有两拨人在搞我。或者……是一拨人,但中间换了执行者。

小邓子是刘太监的徒弟,刘太监是我在宫里最早搭上的线人。小邓子跑了,刘太监面子上过不去,但他没声张,说明他自己也在怕什么。

翠儿是皇后的人,皇后表面跟我亲近,背地里派人毁我的园子——这说得通,但太明显了。宫里混到这个位置的人,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心腹去做这种脏活。

除非……翠儿不是皇后的心腹,而是被人安插在皇后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是这样,那背后的人藏的就不是一般的深。

第三十四天,我照常去寿康宫给太后做早膳。

太后今天起得早,我端了碗鸡丝粥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好了。见我进来,她招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

“安丫头,你脸上的疤消了没?”

我凑过去让她看,她摸了摸,点点头:“还好,没留印子。回头让王嬷嬷给你拿盒玉容膏,每天擦着,保管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我说谢谢干娘。

太后喝着粥,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皇后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皇后娘娘端庄贤淑,对臣女也很好。”

“是吗?”太后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哀家听说,昨晚皇后身边的翠儿去了冷宫?”

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在宫里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我老实交代,“臣女也看见了。”

“那你觉得她大半夜去冷宫做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臣女不知道。但今天早上去看,香料园又被人破坏了。”

太后沉默了。

她沉默的时候,整个寿康宫安静得像座坟墓。连王嬷嬷都屏住了呼吸,站在角落里连动都不敢动。

“安丫头,”太后终于开口了,“你信不信皇后?”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说不信,等于在太后面前给皇后上眼药;说信,万一太后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证据,我就成了替皇后遮掩的帮凶。

我想了想,说:“臣女信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这不是实话,但这是最安全的回答。因为我确实不信——不是不信皇后会做坏事,而是不信这么蠢的坏事是皇后干的。

太后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你这个小滑头。”

她没再追问,继续喝粥。喝完粥,她让王嬷嬷拿来一个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套银制的厨具——锅、铲、勺、刀,一应俱全,做工精致得不像厨具,倒像艺术品。

“哀家赏你的,”太后说,“拿着好好做饭,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接过匣子,谢了恩,心里明白太后这是在敲打我——别查了,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可我这个人,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想碰。

出了寿康宫,我绕道去了趟凤仪宫。

皇后正在院子里绣花,看见我来,笑着招呼我坐下。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安姑娘来得正好,本宫正想去找你。”她放下绣绷,让宫女上茶,“上次你教本宫熬猪油的法子,本宫回去试了,果然熬出来的油又白又香。太后尝了都说好。”

我笑着说那就好。

皇后喝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安姑娘,本宫有时候真羡慕你。你会的东西那么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本宫,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

我说皇后娘娘谦虚了。

她摇摇头,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伪或掩饰。但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要么她是真的无辜,要么她的演技好到可以拿奥斯卡。

“皇后娘娘,”我试探着问,“您身边的翠儿姑娘,跟您多久了?”

皇后愣了一下:“翠儿?跟了本宫三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挺能干的,想问问能不能借她用两天,帮我打理香料园。”

皇后想了想,说:“翠儿是本宫的人,借给你用倒不是不行。但你得问问她愿不愿意,本宫从不勉强身边的人。”

她说着,让宫女把翠儿叫过来。

翠儿来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看着挺忠厚老实。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翠儿,安姑娘想借你去冷宫帮忙,你愿意吗?”皇后问。

翠儿低着头说:“奴婢听娘娘的。”

皇后看向我:“你看,她听我的。你要用她,我就让她去。”

我笑着说先把香料园收拾好了再来请翠儿姑娘帮忙,然后告辞了。

出了凤仪宫,我脸上的笑容就垮了。

翠儿听说我要借她的时候,眼神里的那一闪,不是害怕,是紧张。一个干了三年宫的宫女,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至于因为换个主子就紧张。

她紧张,是因为她心里有鬼。

但皇后让我随便借人,说明她不介意翠儿离开她的视线。如果翠儿真是她派去搞破坏的,她应该会把翠儿藏得严严实实的,不可能这么大方地借给我。

除非……她本来就想让翠儿接近我,盯着我。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也扯不断。

第三十五天,我决定换个思路——不查了。

不是放弃,是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在现代当程序员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死磕,换个角度想,也许问题本身就不是问题。

香料园被人破坏,根本原因不是谁在搞破坏,而是冷宫太偏僻、太不安全。只要有人想搞破坏,总能找到办法进来。

与其防贼,不如让贼进不来。

我开始在冷宫院墙上做文章。先让刘太监找了几个工匠,把院墙上的豁口全补上了。然后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钥匙只有我有和刘太监各一把。

又在大门内侧装了个简易报警装置——用绳子和铃铛做的,只要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就会响。

婉娘看着满院子挂的铃铛,笑得前仰后合:“安姑娘,你这是要把冷宫变成戏班子啊?”

我说戏班子也比被人糟蹋强。

这些土办法虽然简陋,但管用。第三天铃铛就响了——一个不知哪个宫里的小太监趁夜想溜进来,被铃铛声吓得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跑了。

刘太监去查,查出来那是个闲散太监,没有固定主子,谁都能使唤。线索又断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传达了一个信号——这地方不好进,谁想进来搞破坏,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第三十八天,香料园重新上了轨道,而且比之前更好。

紫苏和薄荷长得郁郁葱葱的,花椒树也发芽了,新种的香菜和小茴香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婉娘她们三个每天早起浇水,干完活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脸上有了血色,看着比以前胖了不少。

刘太监隔三差五就带些宫外的食材来,有时候是几斤羊肉,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一些我见都没见过的野菜。

他说这些都是他老家亲戚送来的,让我随便用。

我知道这是他的好意,也没客气,用那些食材变着花样地给太后做吃的。今天羊肉炖萝卜,明天葱油拌面,后天鸡蛋灌饼。太后吃得高兴了,就会赏刘太监一些银子,他也乐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得不像话。

第四十一天,皇上突然传召我。

来传话的太监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说话客客气气的,但语气不容拒绝:“安姑娘,皇上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我问什么事,李公公说到了就知道了。

去御书房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皇上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但没单独说过话。他找我做什么?又是问香料的事?还是有别的事?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屋子不大,但藏书很多,四面墙上全是书架,空气里有股纸墨的香味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见我进来,抬了下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了。

他没说话,继续看折子。我也不敢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面,数地上有几块砖。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放下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安若笙,”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很清楚,“朕看了顾行之呈上来的那本册子。”

我说是。

“那些种植的法子,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该怎么回答。说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太假——一个深宫女子,哪来的农业知识?说从书上看来的,也不合理——什么书会教人种紫苏?

我想了想,说:“臣女小时候家里有个老园丁,他教过臣女一些种花种草的窍门。臣女进宫后,看到冷宫里的野紫苏和野薄荷长得很好,就试着用那些窍门去种,没想到真种活了。”

皇上看着我,眼神跟顾行之不一样。顾行之看我是好奇,皇上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他不是一个在听你说话的人,而是一个在掂量你说话分量的人。

“老园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那个老园丁,还教了你什么?”

“还教了臣女一些做菜的法子。”我说,“他说好食材不需要复杂的做法,简单调味就能很好吃。”

这是实话。我妈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皇上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朕小时候,先帝也给朕请过一个老园丁。那人姓周,种了一辈子地,先帝让他教朕农事。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好地不需要多施肥,好种子不需要多浇水,顺其自然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曾经也是个被父亲逼着学这学那的孩子。他学过农事,学过治国,学过怎么当一个好皇帝。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皇上,”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开口说了一句,“您想不想尝尝那个老园丁教臣女做的菜?”

皇上回过神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儿意外的意思。

“什么菜?”

“酸菜白肉。”我说,“用酸菜和五花肉炖的,小火慢炖一个时辰,肉烂汤浓,最适合配米饭吃。”

皇上看了我半天,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太后很像,眉眼弯弯的,带着股孩子气。

“行,”他说,“朕明天中午去寿康宫,你给朕做。”

出了御书房,我腿都软了。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把皇上当成了一个普通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酸菜白肉真的是我妈的拿手菜。每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她都会给我留一碗。坐在厨房里,就着一碗酸菜白肉吃两碗米饭,所有的疲惫都没了。

我想她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脸,往寿康宫走。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挡住了我的路。

是淑妃。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像过年似的。她身后没跟人,一个人站在甬道中间,像条拦路的蛇。

“安若笙,”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本宫听说,你今天去了御书房?”

我说是。

“见了皇上?”

我说是。

她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神越来越冷。

“本宫上次说过什么来着?”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离皇上远点儿。你是不是觉得,有太后护着你,本宫就不敢动你?”

我没说话,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淑妃走到我跟前,伸出手,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她。

“安若笙,本宫最后警告你一次。”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次你再敢靠近皇上,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甬道里,用手背擦掉下巴上被掐出来的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上辈子被甲方逼,这辈子被淑妃逼,走到哪儿都有人想让我生不如死。甲方好歹还付我钱,淑妃连钱都不给。

行吧。

既然你这么怕我靠近皇上,那我就偏要靠近。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宫里,没有人能真正保护我。太后不能,皇后不能,顾行之更不能。

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而保护自己最快的方式,就是让想害你的人,不敢动你。

第4章

淑妃的指甲掐进肉里的痛感,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铜镜看下巴上的伤口,指甲盖大小的紫青色淤血,旁边还有两道浅浅的抓痕,像被猫挠过。

王嬷嬷给我上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说让我忍,忍忍就过去了,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忍。

但我忍不了。不是因为脾气暴,而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忍字头上一把刀,你忍一次,刀就往下落一寸,落到最后不是死就是残。

与其等着刀落下来,不如先把举刀的手打废。

那天中午,我如约给皇上做了酸菜白肉。五花肉切大块,冷水下锅煮出血沫,捞出来换锅清水,加姜片、花椒、野葱结,小火慢炖。肉炖到七分烂的时候下酸菜,再炖小半个时辰,酸菜的酸爽全都渗进了肉里,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皇上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两碗饭下肚,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呼了口气,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朕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饭了。”他说的是“舒服”,不是“好吃”。“好吃”是嘴里的感觉,“舒服”是心里的感觉。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皇上吃饭从来不是吃饭,是规矩、是礼仪、是满桌子菜摆得整整齐齐,每道菜尝一口就不许再动,身边站着的太监比吃的人还多。他从没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坐在小桌前,端着碗,爱吃什么夹什么,吃到打嗝也没人管。

这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皇上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背影看着像年轻了好几岁。

太后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丫头胆子不小”。

淑妃的消息灵通得让人咋舌。皇上刚走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派人送了一盒糕点过来,说是江南进贡的桂花糕,特意送给安姑娘尝尝。送糕点的宫女笑盈盈的,语气甜得发腻:“淑妃娘娘说了,安姑娘手艺好,让您尝尝这江南的点心,若是有兴趣,改日去淑妃宫里切磋切磋。”

我看着那盒糕点,没接。

不是怕有毒,宫里还没人蠢到光天化日之下下毒。我是怕接了这盒糕点,就等于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淑妃前脚掐着我下巴警告我,后脚送糕点来“切磋”,意思明摆着:你吃了我的糕点,就得听我的话;你不听我的话,这糕点就不是甜的了。

“替我谢谢淑妃娘娘的好意,”我对那宫女笑了笑,“不过太后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我得在寿康宫守着,改日得空了再去拜访。”

宫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如常,福了福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偏殿里记账——香料园的收支、种的品种、什么时候该收种子,都记在那个破本子上。门突然被人拍响了,拍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开门一看,是刘太监。他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清:“安姑娘,冷宫……冷宫走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软底绣鞋就往冷宫跑。跑了没多远鞋就掉了,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到了冷宫门口,火已经烧得很大了。火苗从院子中间窜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的,呛得人睁不开眼。婉娘她们三个蹲在院门外哭,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火燎焦了好几缕。

“怎么回事?”我抓住婉娘的肩膀问。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我们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架子上的干香料全着了……”

我冲进去想抢救东西,被刘太监一把拽住了:“你不要命了!”他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拖出去好远,我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紫苏、薄荷、花椒一点点被火吞掉,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那些不是普通的香料。是我从冷宫第一天就开始种的,一棵棵浇水、施肥、捉虫,看着它们从种子变成幼苗,从幼苗长成植株。婉娘她们三个靠这些香料活着——不是活着,是活得像个人。有东西种,有盼头,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睁眼就是等死。

火很快被扑灭了。宫里头的救火速度还是快的,十几个太监提着水桶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总算没让火势蔓延到旁边的屋子。但香料园已经毁了——紫苏烧成了灰,薄荷只剩几根焦黑的秆子,花椒树烤得叶子全卷了边,香菜和小茴香更不用提,连根都找不到了。

损失比第一次、第二次加起来都大。第一次拔了几棵苗,第二次摘了些叶子,这次是连根都烧没了。种了一个多月的东西,一夜之间归了零。

我没哭。蹲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用手指拨开灰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抢救的。灰烬下面是热的,烫得我指尖发疼。我找到几颗埋在土里没被烧到的种子,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淑妃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寿康宫。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两支玉簪,进门就抹眼泪,那眼泪掉得又急又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太后娘娘,臣妾昨晚听说冷宫走水,一宿没睡。”她跪在太后面前,声音哽咽,“安姑娘好不容易种出来的香料,就这么没了,臣妾心疼得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想这演技不去演琼瑶剧真是可惜了。眼泪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心疼怎么没烧得更干净些,最好连根苗都不剩。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有心了。”

淑妃抹了把眼泪,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安姑娘,你别难过。本宫宫里还有些上等的香料,回头让人给你送来,你先用着。等过些日子种新的,本宫让内务府多拨些银子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真诚。旁边的宫女太监看着,都觉得淑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一个冷宫罪妃出了事,她比谁都上心。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臣女多谢淑妃娘娘。”

头磕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场火,烧得太巧了。巧到前一天我刚拒绝了她的“切磋邀请”,第二天晚上香料园就着了。巧到火是从放干香料的架子上烧起来的,那些干香料是我晾了好几天才收的,一点就着。

但我要在淑妃面前示弱。不是因为我怕她,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时间换空间,空间换机会。

淑妃走后,太后把我叫到里屋,关上门,只留了王嬷嬷在身边。她坐在榻上,看了我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事。

“安丫头,你觉得这场火是谁放的?”

我没犹豫:“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知道瞒不过太后,但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万一我说了淑妃,太后跟淑妃翻脸,那这把火就不是淑妃放的,而是我放的。

“臣女真的不知道。”我低着头说,“臣女在宫里得罪的人不少,谁都有可能。”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倒是实诚。这宫里头的规矩,有时候不是看谁对谁错,是看谁能忍到最后。”

这句话我懂。在宫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撑不住。淑妃这把火,表面上是烧我的香料园,实际上是试探——试探我会不会闹,会不会告状,会不会哭着喊着让太后给我做主。我要是闹了,她就赢了,因为闹到最后,别人只会觉得我是个不识抬举的冷宫罪妃,仗着太后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我不闹。我认栽。我跪下来谢她,让她以为我怕了。

让她以为刀子已经落到了我的脖子上。

冷宫烧了之后,我搬回了太后赏的偏殿。婉娘她们仨暂时还住在冷宫——屋子没烧,就是院子毁了。每天我早上去冷宫跟她们一起收拾残局,下午回寿康宫给太后做饭,晚上在偏殿写写画画,琢磨新东西。

日子好像回到了刚穿越那会儿,一个人,一间屋,三餐不继。但不一样的是,我的手心里攥着几颗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种子,它们还活着。

第四十五天,皇后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篮子东西——鸡蛋、面粉、白糖、牛乳,还有一小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蜂蜜。

“安姑娘,本宫听说了冷宫的事。”她把篮子放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睛,“别的忙本宫帮不上,这些食材你收着,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看着那篮子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东西多珍贵,而是因为皇后送来的是食材——她知道我没了香料园,没了那些宝贝,但她没问我“你还好吗”,没安慰我“别难过”,她直接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

“皇后娘娘,”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不问问臣女,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不问。这宫里的事,问得太清楚不是好事。本宫只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该被这点事打倒。”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有本事的人不该被这点事打倒——这话放现代,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鸡汤,谁都会说。但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是皇后,她见过太多人被“这点事”打倒,也见过太多人被打倒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臣女不会被打倒的。”我说。

皇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本宫知道。”

她走后,我用她送的食材做了一锅牛奶小馒头。面粉加牛乳、白糖、少许蜂蜜,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发半个时辰,搓成小剂子,上锅蒸。蒸出来的馒头白得像雪,软得像云,咬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奶香。

我拿了一碟给太后,太后吃了两个,让王嬷嬷把剩下的送到御书房去给皇上。

王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她说在御书房门口碰上了淑妃,淑妃问她手里端的什么,她说了,淑妃当场就把碟子打翻了,说“一个冷宫罪妃做的东西,也配送到御前来?”

我看着王嬷嬷空着手回来,心里反而定了——淑妃越是这样,我就越安全。因为她沉不住气。一个沉不住气的人,离输就不远了。

第四十八天,顾行之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身上穿着常服,不是翰林院的官服,看着像个上街买东西的读书人。

“安姑娘,”他把那卷纸递给我,“皇上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展开一看,是一幅地图,比上次那幅更详细,上面标注了好几个地方,旁边还有小字批注——京郊皇庄、西山别苑、通州漕运司,都是适合种香料的地方。

“皇上说了,冷宫那片地既然烧了,就别种了。”顾行之说,“他让你挑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抬头问他:“顾大人,皇上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淑妃?”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没否认:“皇上不傻,宫里的事瞒不过他。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皇上知道是淑妃放的火,但他不能处置淑妃,因为淑妃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党羽遍布朝野,动了淑妃就是动了太傅,动了太傅朝廷就要乱。所以他能做的,只是给我换个地方,让我离淑妃远一点。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没有人能随心所欲,哪怕是皇帝。

“不用了。”我把地图卷起来,还给他。

顾行之愣了:“不用了?”

“不用换地方。”我说,“我就在冷宫种。火能烧掉我的香料,烧不掉我脑子里的东西。种子埋在土里,浇点水就能活。”

顾行之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别的什么——我形容不出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安姑娘,”他停顿了一下,“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在宫里待久了,会变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你不一样,你越被打压,越往前冲。”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我爸死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人生苦短,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今天想做的事,今天就做;今天想说的话,今天就说。别等明天,明天可能就没有明天了。

顾行之把地图留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安姑娘,小心淑妃。她这个人,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

门关上之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顾行之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

淑妃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是皇上的宠爱?还是别人对她的畏惧?还是二者兼有?

不管是什么,我挡了她的路。因为我做了一碗酸菜白肉,让皇上笑了。因为我会做她不会做的事,让太后开心了。因为我是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这本身就够让她恶心了。

第五十天,冷宫的香料园重新开种了。

婉娘她们三个看到我带回来的种子时,差点没哭出来。那些种子是我托刘太监从宫外买的——紫苏种子、薄荷种子、香菜种子、小茴香种子,还有几样以前没种过的新东西:迷迭香、百里香、罗勒。

“安姑娘,这东西是啥?咋闻着怪怪的?”婉娘捧着迷迭香的种子,凑上去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好东西,你种了就知道了。”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这次我学聪明了。香料园不再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冷宫院子的各个角落——紫苏种在东墙根,薄荷种在西墙脚,花椒树种在背阴处,新来的迷迭香和百里香种在南边的花圃里。这样就算再有人放火,也不可能一把火烧光所有。

我还在院子中间挖了一个小水池,用碎石头砌了边,种了几株从御花园要来的荷花。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是顾行之送的,他说鱼能吃掉水里的小虫子,省得招蚊子。

池边搭了一个小凉棚,用竹竿和苇席搭的,顶上爬满了婉娘从别处移栽来的牵牛花。花开的时候紫一片蓝一片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刘太监每次来送东西都要在凉棚下坐一会儿,喝杯薄荷茶,看看鱼,叹口气:“安姑娘,你这冷宫比御花园都舒服了。”

我说那您多待会儿,反正也没人赶您走。

他笑了,笑里带着点儿苦涩。

第五十五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淑妃被禁足了。

消息是王嬷嬷带回来的,她说话的时候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听说淑妃娘娘在御前失仪,顶撞了皇上,皇上一怒之下罚她禁足三个月。”

我正蹲在冷宫的花椒树前施肥,听了这话手里的铲子都没停。御前失仪?顶撞皇上?这种罪名放在别人身上我信,放在淑妃身上我不信。她能在后宫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会顶嘴。

“还有别的事没?”我问。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还听说……皇上翻了安姑娘的牌子。”

这回我的手停了。翻了谁的牌子?

“安姑娘,皇上传你今晚去御书房侍膳。不是侍寝,就是侍膳,你别多想。”王嬷嬷拍拍我的手背,像是怕我吓着,“皇上说了,就想吃你做的饭。”

不是侍寝就还好。我松了口气,但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了——淑妃前脚被禁足,皇上后脚就传我去侍膳,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晚上去御书房之前,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化妆也没戴首饰,只把头发梳整齐了。不是因为我不想打扮,是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化妆——现代的时候每天素面朝天,眼线都不会画。

御书房的灯亮着,李公公在门口候着,见我来了,笑着打了个千儿:“安姑娘来了,皇上等您呢。”

我端着食盒进去,里面是一碗酸辣粉——上次皇上吃过念念不忘的,我又做了一次,这回加了更多的心思:粉条是自己搓的红薯粉,酸菜是寿康宫腌了两个月的,花椒油是用冷宫新种出来的花椒熬的,辣油里加了芝麻和花生碎,香得一塌糊涂。

皇上正在看折子,闻到酸辣味儿就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折子,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碗粉吃完,额头上一层薄汗,脸上泛着红光。

“安若笙,”他放下碗,“你这手艺,在宫里屈才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朕在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过些日子,朕在京城开一家酒楼,让你做掌勺。”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皇上说笑了。”

他没笑。

“朕没有说笑。”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朕这个皇帝当得憋屈,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说的话说不了,连想吃什么都要看御膳房的脸色。开个酒楼,至少能让自己吃口顺心的饭。”

一时间我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皇上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放肆,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逗你的。不过酒楼的事,朕倒是真想试试。到时候你给朕当厨子,朕给你发俸禄。”

我跪下来谢恩,心想这人真是皇帝吗?怎么说话这么没正形?

但从那之后,皇上隔三差五就传我去御书房侍膳。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碟饺子,有时候就是一盘炒青菜。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继续看折子,也不留我多待。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他做他的事,我做完饭就走。不远不近,刚刚好。

淑妃禁足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各宫的妃嫔开始往寿康宫跑,明里是给太后请安,暗里是来打听消息。太后烦不胜烦,干脆称病不见客。

皇后倒是来了几回,不是来打听消息的,是来学东西的。她会把从我这学到的东西记在一个本子上,回去反复练习,下次来的时候带着成品给我尝。

有一次她做了一锅红烧肉,端来给我尝,我尝了一口,说实话,味道一般,肉炖得太烂了,酱油放多了,咸得齁嗓子。但我还是说好吃,因为她用了心。

“皇后娘娘,这道菜要是少放些酱油,多炖一会儿收汁,味道会更好。”我说。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那认真的样子让我想起大学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的自己。

转眼到了第六十天,香料园的紫苏和薄荷已经长到了一拃高,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花椒树也缓过来了,新发了许多嫩芽,叶子碧绿碧绿的,摸上去有股清香。

婉娘蹲在地里拔草,一边拔一边哼小曲儿,调子跑得厉害,但听着就高兴。如月和青儿在池子边上喂鱼,把馒头掰成小块扔进水里,锦鲤挤成一团抢食,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刘太监送来了一篮子新摘的蔬菜——黄瓜、西红柿、青椒,说是宫外送来的,让我尝尝鲜。我接过来,看着那些翠绿鲜红的蔬菜,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刘公公,”我叫住正要走的他,“您能帮我买几样东西吗?”

刘太监问买什么。

我说:“醋、酱油、白糖、盐,还有几个坛子。”

刘太监不明白:“买坛子做什么?”

我笑了笑:“做腌菜。”

他更不明白了:“腌菜?那东西粗鄙得很,太后能吃?”

“您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的腌菜,保准让您吃了还想吃。”

我不是吹牛。我妈做了一辈子腌菜,我从小学到大,什么酸黄瓜、糖蒜、辣白菜,闭着眼睛都能做。这些东西在现代不值一提,但在古代,尤其是在皇宫,那叫新鲜玩意儿。

坛子买回来之后,我把黄瓜切成条,用盐腌出水,倒掉水,加醋、酱油、白糖、蒜末、辣椒,搅拌均匀,装进坛子里密封好。

第二天我打开坛子的时候,一股酸甜的香味儿窜出来,婉娘她们仨闻到味儿就围过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坛子里的黄瓜条。

我夹了一根给婉娘,她咬了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带着微微的辣味。她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滚圆,把黄瓜条举到眼前看,像是没见过这东西似的。

“安姑娘,这是啥味儿啊?”她声音都变了,“酸酸的,甜甜的,还脆生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儿。”

我给她擦掉嘴角的汁水,心想这算什么,等我的辣白菜做好了,她才真要惊掉下巴。

太后尝了酸黄瓜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确认。

“安丫头,”她叫我的名字,语气跟以往都不一样,“哀家活了五十年,吃过的东西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但你做的这些东西,哀家一样都没吃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

“你会的东西,不是老园丁教的。”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问我,“老园丁教不出这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黄瓜,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太后的话,怎么都睡不着。她看出了什么?看出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看出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无论如何,我不能再露出更多破绽了。太后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她觉得我有趣、有用。但如果她发现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份好随时可能变成一把刀。

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名正言顺、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身份。

第六十二天,我在御书房给皇上做了一碗葱油拌面。面是自己手擀的,筋道有嚼劲,葱油是用猪油小火慢炸的,炸到葱段焦黄酥脆,油亮亮的,浇在面上,撒一把熟芝麻,拌开了吃,满嘴都是葱香。

皇上吃完面,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安若笙,朕想给你一个封号。”

我手里的碗差点儿没端住,脑子嗡的一声——他要纳我?

“不是纳妃。”皇上看出我的慌张,笑了一下,“是干妹妹。你已经是母后的干女儿了,朕再给你个名分,往后你就是朕的义妹,谁也不敢动你。”

义妹。不是妃子,不是贵人,是大唐的公主。

我跪下来谢恩,头磕在地上,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从穿越第一天到现在,六十多天,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真正保护自己的身份。现在它来了。

五天后,圣旨下来了。

安若笙,封为安平公主,赐住永宁宫,享公主俸禄,不受后宫管辖。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接过圣旨,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不再是冷宫里的罪妃,不再是太后身边的厨子,不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我是公主了。

消息传遍后宫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当天下午,各宫的贺礼就送来了——皇后送了一对玉如意,德妃送了一套金镶玉头面,贤妃送了一匹蜀锦,连几个品级不高的贵人也都送了东西来。

淑妃没送。

她还在禁足。但我知道,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这里,等着看我的笑话。

第六十五天,我去看淑妃。

不是去炫耀,是去求和。我从冷宫的香料园里摘了一把新鲜的紫苏和薄荷,用红纸包好,让刘太监送到淑妃宫里去。

刘太监回来的时候说,淑妃没接,让宫女把东西扔了。

我没生气。一个禁足中的人,情绪不好是正常的。我等她出来。

第七十天,淑妃禁足期满,解禁了。

解禁当天,她就来了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银簪,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清减了不少,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叫了声“安平公主”。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称呼我的封号。

我也回了礼,叫了声“淑妃娘娘”。

两人客客气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了。不是因为怕我,而是因为我的身份变了——动公主,等于打皇家的脸。

淑妃走后,婉娘问我:“安姑娘,淑妃娘娘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着不像服软?”

我把手里的薄荷叶子放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味道沁入心脾。

“她不是在服软,”我看着婉娘的眼睛,“她是在等我犯错。只要我犯一次错,她就能把我打回原形。”

婉娘急了:“那怎么办?”

“不犯错就行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做每一件事都要想三步——做了会怎样,不做什么样,别人会怎么看。”

婉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安丫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用蒲扇指了指冷宫的方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把冷宫改成了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哀家说话算话,认你做了干女儿。但你要记住,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安生是给自己过的。”

我点点头,在心里把这句话刻了下来。

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安生是给自己过的。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走到今天是靠运气,只有我自己知道——从穿越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等死。

冷宫关不住我。

淑妃掐不断我。

这把龙椅能给我身份,也随时能收回去。

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