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周今年七十三,大名周国栋,退休前是国营纺织厂的老技术员。老伴走得早,儿子一家在深圳定居,女儿嫁到杭州,这八十来平米的老房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电视机过日子。早晨六点半准时醒,晚上九点准时就犯困,阳台上的十几盆花是他唯一的对话对象。
陈美娟搬进这个小区是去年春天的事。她六十二,退休小学教师,丈夫病逝三年,独生女儿在北京成家立业。两人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书法班上认识,老周写颜体,美娟写欧体,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笔墨纸砚摆开,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之后才发现,住得也近,就隔两栋楼。老周住三号楼二单元,美娟住五号楼一单元。有时候下课晚了,老周会说:“我送你回去,顺路。”其实不顺路,得多绕一百多米,但老周乐意。
美娟总是笑笑:“那就麻烦周师傅了。”
路上说些闲话。老周说儿子昨天来电话了,说深圳又开了个新商场。美娟说女儿寄了箱樱桃来,太多了吃不完。走到五号楼楼下,楼道灯坏了两个月还没修,老周就拿手机照着亮,看她进了电梯才转身离开。
这么走了三个月,有一天送到楼下时,老周没马上走。四月的晚上,风吹得楼下的香樟树沙沙响。
“美娟,”老周叫了一声,又顿了顿,“下周六社区有场电影,《归来》,你看过没?”
“没呢。”美娟站在楼门口,楼道里的光从她背后透出来。
“那……要不要一起去?”老周说完,觉得手心有点冒汗。他都多少年没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美娟笑了:“好啊,几点?”
就这么开始了。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菜市场,一起去老年大学上课。老周会做红烧肉,美娟会包三鲜馅饺子。她夸他花养得好,他夸她字写得漂亮。都是经过事的人,不急着说什么,慢慢来。
中秋那天,两家孩子都回来了。老周的儿子周明带着老婆孩子,美娟的女儿林悦带着丈夫,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有些尴尬,毕竟第一次见。但孩子们都懂事,周明说:“陈阿姨,听我爸说您以前是老师?我家小雨正好有几道题不会做。”
美娟就真去教孩子做题了,耐心,讲得清楚。小雨说:“陈奶奶比我们老师讲得还好懂。”
林悦私下里跟老周说:“周叔叔,我妈这半年笑容多了不少,谢谢您。”
十月底,老周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美娟知道了,提着粥和小菜过来,一天三顿地照顾。第三天老周退烧了,看着美娟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就说:“美娟,要不……咱们一起过吧。”
美娟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地流。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
“这么大岁数了,说这个……”她低头擦手。
“岁数大怎么了?”老周从床上坐起来,“岁数大就不配有人陪着过日子了?”
美娟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想清楚了?孩子们那边……”
“我想了三个月了。”老周说得很认真,“孩子们都有孩子们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日子。我不想你天天一个人回那个黑灯瞎火的楼道,我也不想我天天对着电视说话。咱们搭个伴,互相照应着,不行吗?”
美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领证是十一月七号,立冬。没办酒,就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周明和林悦商量着,在饭店订了个包间,八个菜一个汤,取个吉利数。小雨和林悦三岁的儿子在包间里跑来跑去,大人们说着客气话,互相夹菜。
“爸,陈阿姨,祝你们幸福。”周明举杯。
“妈,周叔叔,身体健康。”林悦也举杯。
老周和美娟碰了杯,相视一笑。老周穿的是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美娟穿了件暗红色的羊毛衫,衬得脸色很好。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被美娟收拾过了,窗帘换了新的,沙发上多了几个抱枕,餐桌上铺了格子桌布,窗台上还摆了个小花瓶,插着几支康乃馨。
“今天累了吧?”老周问。
“还好。”美娟在沙发上坐下,看看这个家,又看看老周,“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真实,怎么不真实。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美娟的手在他手里,温暖,有些粗糙,是常年拿粉笔留下的痕迹。老周的手更粗糙,是修了四十年机器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新婚的日子甜蜜而平实。老周还是六点半醒,但不用一个人吃早饭了。美娟会熬小米粥,煎鸡蛋,有时候蒸几个烧卖。两人对着小餐桌坐着,说说今天的安排。
“上午我去趟超市,卫生纸没了。”美娟说。
“我跟你一起去,提东西。”
“不用,不重。”
“一块儿去吧,我也活动活动。”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逛。老周往车里放酱油,美娟说家里还有半瓶呢。美娟拿了一盒草莓,老周说这个季节的草莓不好吃,等春天的。像所有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一样,说着琐碎的话,过着琐碎的日子。
下午,老周侍弄他的花,美娟备课——她还在社区教几个孩子书法,免费的。傍晚一起做饭,一个洗菜一个切,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吃完饭看新闻联播,然后下楼散步半小时,回来洗漱,十点上床睡觉。
老周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了。平静,安稳,有人说话,有人惦记。夜里醒来,听见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满的。
美娟也觉得好。老周实在,不玩虚的,知道疼人。她有关节炎,变天就腿疼,老周记住了,每天看天气预报,要是说明天降温下雨,睡前就拿热水袋给她捂上。她说不用这么麻烦,老周说:“不麻烦,顺手的事。”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元旦那天,周明一家从深圳回来了,林悦一家也从北京过来了。两家人加上老两口,挤在不算大的客厅里,热闹得很。小雨和表哥在阳台上玩,大人们包饺子,看电视,说话。
周明说:“爸,陈阿姨,要不年后去深圳住段时间?我们那暖和。”
林悦说:“去北京也行啊,故宫、长城,带你们逛逛。”
老周和美娟相视一笑,老周说:“再说吧,你们工作都忙,不给你们添麻烦。”
美娟说:“我们在这儿挺好,你们别操心。”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老周收拾着茶几上的瓜子皮,美娟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老周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累了?”美娟回头问。
“不累。”老周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美娟笑了,继续洗碗。老周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你歇着。”
“就几个碗,一起洗快。”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第七十三天,正月十九。早上起来时,美娟说有点头疼。老周摸摸她额头,不烫。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老周问。
“可能吧,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美娟说。
“那今天别去上课了,在家歇着。”
“跟孩子们说好了的,不去不好。”美娟坚持。
上午的书法课在社区活动中心,来了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七岁。美娟教他们写“春”字,讲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芒。讲着讲着,她觉得头更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陈老师,您脸色不好。”最大的那个孩子说。
“没事,”美娟笑笑,“我们继续。”
十一点,课结束了。美娟收拾东西,觉得左手有点发麻,像压久了那种麻。她没在意,提着包往外走。下楼梯时,左腿突然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抓住扶手。
走到楼外,阳光很好,她却觉得冷。想从包里拿手机给老周打电话,手指却不听使唤,按不准键。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
活动中心的管理员小张正好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扶着墙,脸色苍白。
“陈老师?您没事吧?”
美娟想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她抬起右手,指了指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小张赶紧冲过来扶住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老周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浇花。手机响起来,他擦擦手接起来。
“周叔叔!陈老师晕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正在去市一院的路上!”
老周手里的喷壶“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两秒,抓起外套和钱包就往外冲,钥匙忘了拿,在门口又折回来。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
赶到医院时,美娟已经被推进急诊室了。小张在门口等着,看见老周,赶紧迎上来。
“周叔叔!”
“美娟呢?她怎么样了?”
“在里面检查,医生不让进。”小张也是一脸焦急,“在活动中心门口突然就晕了,我们叫了120,一路上她意识都不太清醒。”
老周扒在急诊室的门玻璃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抓住小张的胳膊:“她今天早上就说头疼,我该不让她去的……我该拦着她的……”
“周叔叔,您别急,医生在看呢,会没事的。”
等。老周这辈子等过很多次——等儿子出生,等女儿出嫁,等退休,等美娟答应和他一起过日子。但从没像这次这样,每一分钟都像刀子在心上划。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赵。
“家属?”
“我是我是!”老周冲过去,“医生,我爱人怎么样?”
“病人现在意识模糊,左侧肢体完全不能动,初步判断是急性脑血管意外。需要马上做CT,确认是出血还是梗塞。”赵医生语速很快,“您是丈夫?”
“是,我们今天……今天刚结婚七十三天。”老周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先去办手续,然后过来签字,要做CT,可能需要溶栓。”
“好好好,我这就去。”
老周跑着去交钱,跑着回来签字。手抖得写不好名字,护士说:“您别急,慢慢写。”
CT室门口,老周又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美娟被推出来,还昏迷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老周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美娟,美娟,我在这儿……”
护士轻声说:“叔叔,我们要送病人去神经内科病房,您一会儿跟过来。”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十二楼。老周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心里空荡荡的。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有哭的,有愁眉苦脸的,有面无表情的。医院就是这样,装满了人间的愁苦。
病房是三人间,美娟在中间那张床。护士们把她安置好,各种仪器接上,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血压、心率、血氧,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赵医生来了,拿着CT片子。
“周先生,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说情况。”
老周跟着医生来到走廊。中午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瓷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块。
“您爱人的情况不太乐观。”赵医生开门见山,把CT片子插在看片灯上,“你看这里,脑干位置,有明显的梗塞灶。脑干是生命中枢,控制呼吸、心跳、意识,还有肢体活动。”
老周盯着那片黑白图像,看不懂,但能看见那片不该出现的阴影。
“那……那怎么办?”
“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溶栓时间窗。现在要做的就是控制病情,防止进一步恶化,然后看后期恢复。”赵医生说,“但您要有心理准备,脑干梗塞预后通常不太好,死亡率很高。即使保住生命,也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后遗症……是什么意思?”
“瘫痪。”赵医生说得很直接,“您爱人现在左侧肢体已经完全瘫痪了,右侧目前看来还好,但也要观察。而且,由于梗塞位置在脑干,可能会影响吞咽功能、语言功能,甚至呼吸功能。简单说,她很可能以后都不能走路,不能自己吃饭,说话也会困难。”
老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走廊里的光突然变得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她还……还能醒过来吗?”
“应该能恢复意识,但恢复成什么样不好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治疗,而且效果不确定。”赵医生看着他,“您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医疗费用、护理,都是长期的、沉重的负担。”
老周扶着墙,慢慢蹲下来。七十三岁的人,蹲下的动作很笨拙,很缓慢。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瓷砖的缝隙,那条细细的黑线在眼前晃动,模糊。
“医生,”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她才六十二,我们才结婚七十三天……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我有退休金,我还有点积蓄……”
赵医生也蹲下来,拍拍他的肩:“我们会尽全力的。但医学有局限,您要明白。先观察二十四小时,稳定后可以开始康复。但期望值不要太高,能恢复到生活部分自理,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周点点头,点得很慢,一下,又一下。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赵医生扶了他一把。
“您先缓缓,病人这边有护士看着。您自己也注意身体,这个岁数了,别倒下。”
老周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在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美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线,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嘴角有点歪。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美娟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看她。她说“这样挺好”,他说“嗯,挺好”。怎么就不好了呢?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他推门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美娟的手。那只曾经能写出漂亮书法的手,现在软软地垂着,没有一丝力气。
“美娟,”他低声说,“我在这儿,你别怕。”
机器滴滴地响着,像是回答,又像是没回答。
下午,周明和林悦都赶回来了。周明从深圳飞回来,林悦从北京飞回来,几乎前后脚到的医院。两人在病房外见了面,简单打了招呼,就一起冲进病房。
“爸!”
“妈!”
老周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周明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了白丝。林悦三十八,眼睛红红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孩子们也都到中年了。
“爸,陈阿姨怎么样?”周明问。
“医生说……脑干梗塞,左边身子瘫了,以后可能都好不了。”老周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林悦捂住嘴,眼泪掉下来。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母亲,轻轻叫:“妈,妈,我是悦悦,你能听见吗?”
美娟没有反应。
周明把老周拉到走廊:“医生具体怎么说的?治疗方案是什么?费用大概多少?”
老周一五一十说了。说到“瘫痪”、“长期护理”、“预后不良”时,声音还是哽了一下。周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爸,”周明斟酌着用词,“你和陈阿姨……虽然领了证,但毕竟时间不长。而且你们是再婚,有些事……得想清楚。”
老周看着他:“想清楚什么?”
“治疗费用,护理,这些不是小数目。而且陈阿姨这情况,就算醒了,以后也得有人全天照顾。您都七十三了,自己身体也不好,怎么照顾她?”周明说得很实际,“她女儿那边是什么意思?这费用怎么分担?还有,万一……我是说万一,最坏的情况,后事怎么办?”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儿子,这个他从小带到大的儿子,如今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了,考虑问题周全、理性,甚至有些冷酷。
“你陈阿姨现在躺在那儿,你跟我说这些?”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发颤。
“爸,我就是得说这些。现实问题躲不过去。您心疼陈阿姨,我也理解,但咱们得实际点。您那点退休金,够几次ICU?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长期抗战。您要是累倒了,怎么办?”
老周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阳光已经西斜了,窗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
“她是我老婆,”老周一字一句地说,“结婚那天我说过,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要在一起。说过的话,得算数。”
周明叹了口气:“爸,那是年轻人结婚的誓词,您都这岁数了……”
“岁数大了,说话就可以不算数了?”老周打断他,转头看着儿子,“周明,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讲信用,要负责任。美娟现在需要我,我走了,她还是个人吗?我还算个人吗?”
周明不说话了。父子俩在走廊里站着,沉默着。
林悦从病房出来,眼睛还红着:“周叔叔,我妈她……手好像动了一下。”
老周立刻转身进病房。美娟的手指确实在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美娟?美娟你能听见吗?我是国栋。”
美娟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她在说话!她在说话!”林悦激动地说。
老周把耳朵凑近美娟的唇边,听见她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疼……头……疼……”
“医生!医生!”老周按铃。
护士来了,看了看,说去叫医生。赵医生很快来了,检查了美娟的瞳孔、反应,点点头:“意识在恢复,这是好事。但肢体还是不能动,左侧完全没有反应。”
“她说头疼……”老周说。
“正常,颅内压高,会头疼。我们用药控制。”赵医生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还是偏高,要密切观察。家属注意,病人现在需要绝对卧床,不能让她起来。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喂食的话,等她吞咽功能评估后再决定。”
赵医生走了。老周重新在床边坐下,握着美娟的手。美娟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眼神很茫然,像是不认识他了。
“美娟,是我,国栋。”老周说。
美娟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那些含糊的音节。过了一会儿,一颗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的白发里。
老周用袖子给她擦泪,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晚上,周明和林悦出去买饭,老周一个人在病房里陪着。他打来温水,用毛巾给美娟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擦到左手时,那只手软软地垂着,手指蜷着,他轻轻把它掰开,擦手心,擦手指。这只手写过多少字啊,漂亮的楷书,工整的板书。以后还能写吗?他不知道。
美娟一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老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还能不能思考。医生说脑干梗塞可能影响认知,但不确定。他希望她能听懂他的话,哪怕一点。
“美娟,不怕,”他一边擦一边说,“我在呢。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好事,咱们慢慢来,慢慢康复。我打听过了,康复训练做得好,能恢复不少的。咱们不急,一天好一点,一年下来就好了。”
美娟的眼珠转向他,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你还记得咱家阳台那盆茉莉不?打花苞了,白色的,小小的。等你好了,回家就能看见开花了。你不是最喜欢茉莉香吗?”
“小雨上次来说,期末考了全班第三。这孩子聪明,像你闺女。悦悦也懂事,今天一直在这守着。孩子们都好,你别担心。”
“等你再好点,能坐了,我推你下楼晒太阳。咱们小区那个小花园,桃花要开了,粉粉的一片,好看。”
他说着,像平常聊天一样。美娟没有反应,但他还是说。他怕一安静下来,那种恐惧就会把他淹没。
周明和林悦回来了,带了粥和小菜。老周没胃口,但逼着自己吃。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美娟怎么办?
晚上,林悦留下来守夜,让老周和周明回去休息。老周不肯:“我在这儿,你们回去。”
“爸,您都七十多了,不能熬夜。”周明说。
“我睡得着吗?”老铜反问,“回去也是瞪着眼到天亮,不如在这儿。”
最后妥协了,周明回去,老铜和林悦留下。后半夜,林悦在陪护床上睡着了,老铜还坐在椅子上,握着美娟的手。监护仪的光在黑暗中微微亮着,数字一跳一跳。血压138/90,心率76,血氧98%。这些数字成了老铜的救命稻草,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牵动他的神经。
美娟睡着了,呼吸平稳。老铜看着她的脸,想起第一次在书法班见她。那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头写字时,一缕头发滑下来,她轻轻别到耳后。就是那个动作,让老铜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熟了,知道她喜欢茉莉花,喜欢看老电影,饺子馅里不爱放姜。知道她丈夫得癌症走的,前后拖了两年,她伺候了两年。知道她女儿在北京,一年回来一次,每次走她都偷偷哭。
都是苦过的人,所以懂得珍惜。老铜想,这七十三天,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早上有人一起吃饭,晚上有人一起散步,下雨天有人惦记着收衣服,看电视有人讨论剧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现在想来,金子一样珍贵。
天快亮时,美娟突然动了动,发出呜呜的声音。老铜立刻凑近:“怎么了?要喝水?”
美娟的眼神很焦急,脸憋得有点红。老铜突然明白了:“要解手?”
美娟眨了眨眼。
老铜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在床下放了便盆,拉上帘子。老铜要帮忙,护士说:“叔叔您出去一下,我来就行。”
老铜站在帘子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美娟发出难受的呜咽。他的心疼得缩成一团。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连解手都要人帮忙。
完事后,护士出来,低声说:“病人情绪可能不太好,您多安慰安慰。”
老铜重新坐下,美娟闭着眼,但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流出来。老铜给她擦,擦不完,一直流。
“美娟,不丢人,生病嘛,谁不生病。”老铜轻声说,“我前年做痔疮手术,不也得你照顾?那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老夫老妻了,怕什么’。现在也一样,咱们是夫妻,你照顾过我,我照顾你,应该的。”
美娟睁开眼,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话,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清楚。老铜握住她的手:“不急,咱不急,慢慢来。你想说什么,写我手上。”
他摊开手掌。美娟的右手还能动,但也不灵活。她用手指在老铜手心慢慢划,一笔,一划。老铜感觉出来了,是个“苦”字。
“不苦,”老铜摇头,“有你在,不苦。”
美娟又写,这次是个“累”字。
“不累,照顾你我不累。”
美娟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痛苦,难堪,还有深深的歉意。老铜读懂了,心里酸得厉害。
“别说傻话,”他哑着嗓子,“咱俩是夫妻,夫妻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现在难,我陪着你。以后我难了,你也陪着我,行不?”
美娟眨眨眼,眼泪又涌出来。
天亮了,医生来查房。赵医生检查了美娟的情况,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今天可以开始尝试坐起来,但要很小心,一定要有人在旁边扶着。
“康复师下午会过来,教你们怎么帮病人做被动运动,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赵医生说,“家属要学着点,这是个长期的过程。”
老铜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什么。周明也来了,带了早餐。老铜喝了半碗粥,吃了个包子。他知道他得吃,得保持体力。
下午,康复师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姓刘,很和气。她教老铜怎么帮美娟活动胳膊腿:从手指开始,到手腕,肘关节,肩关节,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动作要轻,要慢,不能硬掰。
“阿姨,咱们开始啦,可能有点不舒服,您忍着点。”刘康复师对美娟说。
美娟点点头。
从手指开始。刘康复师握着美娟的左手,一个一个手指地活动,屈曲,伸展,旋转。然后到手腕,上下左右活动。老铜在旁边认真看,认真记。
“叔叔,您来试试。”
老铜小心地握住美娟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温度有点低。他学着康复师的动作,轻轻活动她的手指。美娟皱了下眉。
“疼?”老铜立刻停手。
美娟摇摇头,示意继续。
“会有一点酸胀感,正常。”刘康复师说,“但不能有剧痛。每天要做两到三次,每次每个关节活动十到十五下。还有,要多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老铜点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他想起这双手曾经多么灵巧,包饺子时捏出的褶子又匀又漂亮,写字时握着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现在,这双手连握都握不拢了。
做完上肢,做下肢。腿更重,老铜搬起来有点吃力。刘康复师帮他托着,教他怎么用力,怎么保护自己的腰。
“叔叔,您自己也要注意,别闪着腰。可以买个康复带,省力些。”
“好,好,我记下了。”
全部做完,花了将近一小时。老铜出了一头汗,美娟也累了,闭上眼睛休息。刘康复师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才离开。
周明一直在一旁看着,等康复师走了,他说:“爸,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这身体,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老铜用毛巾擦汗,“慢慢来,总能学会。”
“要不请个护工吧?”周明说,“我出钱。”
“护工哪有自己人上心?”老铜摇头,“我先学着,实在忙不过来再说。”
周明还想说什么,看看父亲倔强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
傍晚,林悦来了,替下老铜,让他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老铜确实难受,身上的衣服穿了两天了,有股馊味。他坐了公交回家,一进门,家里冷冷清清的。
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苞果然打了,小小的,白白的。老铜浇水时,突然就掉下泪来。他赶紧抹掉,骂自己:“哭什么哭,没出息。”
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把美娟的几件换洗衣服收拾了,牙刷牙膏毛巾,装了个包。要出门时,看见沙发上美娟常盖的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闻了闻,有美娟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他把毯子也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餐桌上还摆着昨天的水杯,沙发上扔着本翻开的杂志,阳台上的衣服没收——一切都停在前天,停在他们还平静幸福的生活里。
老铜锁上门,下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的一条。
回到医院,美娟醒着,林悦正在用棉签给她沾水润嘴唇。美娟还不能喝水,怕呛着引起吸入性肺炎,只能用棉签沾点水抹在嘴唇上。
“妈,周叔叔回来了。”林悦说。
老铜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毯子,盖在美娟身上:“家里的毯子,你盖惯了的。”
美娟看着他,眼神软软的。老铜在她床边坐下,拿出在家里洗好的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用勺子刮成泥,一点点喂给她。美娟的吞咽功能还好,能吃下去一点,但很慢,很费力。
“不着急,慢慢吃。”老铜说,像哄孩子。
喂了小半个苹果,美娟摇摇头,表示不吃了。老铜给她擦擦嘴,问:“要解手吗?”
美娟眨眨眼。
林悦要帮忙,老铜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老铜已经熟练些了。他拉上帘子,放好便盆,扶起美娟。美娟很瘦,但完全瘫软的人特别沉,老铜使了很大劲才把她扶起来。解完手,又小心地放下,盖好被子。就这么一会儿,老铜又出了一身汗。
美娟看着他,眼里有水光。老铜知道她难受,说:“没事,我力气大着呢。当年在厂里,一百多斤的零件我都搬得动,你这点重量,小意思。”
晚上,老铜坚持让林悦回去休息:“你明天还得上班,不能老请假。这儿有我,放心。”
林悦红着眼眶:“周叔叔,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
林悦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睡了,发出鼾声。老铜在椅子上坐下,握着美娟的手。美娟的手动了动,在他手心写:睡。
“我还不困,你睡。”
美娟固执地看着他,又写:睡。
老铜妥协了:“好,我睡会儿。”
他在陪护床上躺下,其实睡不着,但闭着眼养神。黑暗中,他听见美娟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声,像受伤的小动物。他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但没动,没睁眼。他知道美娟要强,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等抽泣声停了,他才轻轻起身,走到床边。美娟闭着眼,但睫毛湿的。他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美娟,咱不想那么多,就想着一天一天过。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就行。我陪着你,多久都陪着你。”
美娟没睁眼,但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住院第七天,美娟的右腿能稍微动一下了。虽然只是一点点挪动,但老铜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刻跑去告诉医生。赵医生来看过,说是个好迹象,但还要继续观察。
“康复治疗一定要跟上,越早开始效果越好。”赵医生说,“我们医院有康复科,但排队的人多。你们可以考虑转去专门的康复医院,或者出院回家,请康复师上门。”
“回家?”老铜问,“她这样,能回家吗?”
“生命体征稳定了,住院主要是做康复。如果家里有人照顾,回家做康复也可以,还省钱些。”赵医生说,“但家里条件要改造一下,厕所要装扶手,床要矮一点,最好有轮椅。”
老铜回家看了。厕所太小,装扶手的话就更挤了。床是传统的木板床,很高。门槛也有,轮椅进不来。
“得改造。”老铜对周明说。
“爸,这房子您都住多少年了,为了这个改造,值吗?”周明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
“什么叫值不值?”老铜看着他,“这是你陈阿姨的家,她得住得舒服,方便。”
“我的意思是,”周明斟酌着词句,“陈阿姨这情况,可能……可能以后都得这样了。您把自己累垮了,房子也改了,值得吗?”
老铜沉默了。他点起一支烟——戒了五年了,这几天又抽上了。深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眼前弥漫。
“周明,”他说,“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八年,她走的时候,我没觉得天塌了,因为还有你们。现在,要是美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觉得天塌了。你懂吗?”
周明看着父亲。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突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老到需要一个人陪着,老到害怕孤单。
“爸,”周明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您。您自己也一身毛病,高血压,腰也不好。这么照顾下去,您身体受不了。”
“我受得了。”老铜掐灭烟,“受不住也得受。她是我娶回来的,我得负责。”
周明最终妥协了。他出钱,找了装修队,把厕所改造了,装了扶手和洗澡椅。把卧室的床换了,换成矮的护理床。门槛拆了,地面找平,方便轮椅进出。阳台也封了,免得美娟以后坐轮椅上晾衣服时着凉。
工程不大,但琐碎。老铜天天盯着,和工人商量细节。工人问:“老爷子,这是给谁准备的?”
“给我老伴,她病了,以后得坐轮椅。”
“您真有心。”工人感慨。
老铜笑笑,没说话。有心吗?他只是觉得,这是应该的。
半个月后,美娟出院了。救护车送到楼下,老铜和周明一起,用轮椅把她推上楼。新改造的家,没有门槛,地面平整,轮椅很顺利地推进来了。
美娟看着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家,眼泪又下来了。老铜蹲下来,给她擦泪:“回家了,高兴的事,哭什么。”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阳台上那盆茉莉开花了,小小的白花,香气淡淡的。老铜把轮椅推到阳台边:“闻闻,香不香?”
美娟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周明和林悦帮着安顿好,都回去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不能久留。老铜说:“你们忙你们的,这儿有我。”
人走了,家里安静下来。老铜在美娟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就咱俩了,怕不怕?”
美娟摇头,右手轻轻摸他的脸。老铜这才发现,自己这半个月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我去刮胡子,”他笑着说,“别扎着你。”
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早上六点,老铜起床,先给自己量血压吃药,然后给美娟洗脸、刷牙、擦身。早餐通常是粥或烂面条,老铜一口一口喂。美娟的吞咽功能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慢,吃一顿饭要半个多小时。
吃完饭,做康复训练。老铜跟着医院康复师教的,从头到脚给美娟活动关节。手,胳膊,腿,脚,每个关节活动二十下。做完,两人都一身汗。
然后老铜抱美娟上轮椅,推到阳台晒太阳。春天了,阳光很好,暖暖的。老铜给花浇水,美娟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老铜会读报纸给她听,本市新闻,国家大事,家长里短。美娟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她在听。
中午做饭,老铜尽量做软烂的:蒸蛋,豆腐,肉末粥。美娟的食欲不好,吃几口就不想吃了。老铜哄着:“再吃一口,就一口。不吃没力气,怎么康复?”
下午,老铜推美娟下楼,在小区里转转。刚开始,邻居们会好奇地看,有的会过来问:“陈老师好点没?”老铜说:“好点了,慢慢来。”久了,大家也习惯了,见面点点头,不再多问。
有时候会碰见熟人,问长问短。老铜都客气地回答,但不愿意多说。他知道有些人背后议论:“才结婚多久就这样了,老周真倒霉。”“能照顾多久?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半路夫妻。”
老铜听见了,当没听见。推着美娟走远了,才低声说:“别听他们的,咱过咱的日子。”
美娟的右手恢复得不错,渐渐能拿勺子了,虽然抖,但能自己吃饭了。老铜高兴得什么似的,特意包了饺子庆祝。美娟用右手,慢慢地,一个饺子吃半天,但毕竟是自己吃的。
语言功能恢复得慢,还是说不清楚,但能发出简单的音节了。“水”、“饿”、“疼”,老铜连猜带蒙,能懂个大概。复杂的意思,美娟就用右手写,在老铜手心写。老铜的手心成了她的记事本,每天上面都写满了字。
“闷”——想下楼。
“花”——阳台的花该浇水了。
“你累”——你歇会儿。
最常写的是“谢”字。老铜总说:“谢什么,老夫老妻的。”
但老铜确实累。七十三岁的人,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吃喝拉撒睡,全是他的事。晚上要起来两三次,帮美娟翻身,怕长褥疮。白天要做饭,做康复,打扫卫生,洗衣服。美娟大小便失禁,床单裤子每天都要换洗。老铜的腰越来越疼,贴膏药也不管用。
有一天,给美娟擦身时,老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赶紧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美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焦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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