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标里的密码：
解锁陇南烟草工业的成县记忆
王 力
一、烟标溯源：偶然发现的工业记忆
一次偶然机缘，我在一位藏友家中，见到了他珍藏的数枚泛黄古朴、图案清晰的纸质烟标。烟标正面印制“鸡峰山”（图一）与“驼峰雪茄”（图二）商标，下方落款“甘肃成县卷烟厂”，侧边标注“20支、10支”装规格，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陇南本土家喻户晓的“鸡峰牌”“驼峰牌”香烟商标。
一枚小小烟标，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工业岁月。循此线索，笔者委托朋友查阅了成县档案馆工业类全宗档案（1978—1995），梳理《陇南烟草志》《成县志》及西和、礼县、徽县等县域地方文献，走访亲历者口述史料，一段跨越明清至九十年代的陇南烟草种植与加工史，逐渐清晰呈现。从明清时期民间零星种植、手工晒制土烟，到七十年代末地方国营卷烟厂生产小规模机制卷烟，再到九十年代烟厂关停、机制卷烟工业彻底消匿，陇南烟草产业的兴衰，既是特定时代背景下地方工业发展的缩影，也折射出欠发达地区小微企业的生存困境。
二、源远流长：明清至民国时期陇南烟草的种植与手工加工
陇南地处甘肃东南部，气候温润、土壤肥沃，兼具南北气候特征，适宜烟草生长。陇南烟草种植历史，可追溯至明代中后期，清代至民国时期逐渐兴盛，形成了“种植广、加工简、自给足”的产业特征，覆盖西和、礼县、成县、徽县、武都、文县、康县、宕昌全境。
（一）明清时期：烟草传入与零星种植
明代万历年间，烟草由海外传入中国东南沿海，后逐步向西北内陆传播。至明末清初，陇南境内已有零星烟草种植记载，多集中于河谷川坝地带的农户菜园，以自种自吸为主，少量剩余在集市交易。
清代康熙、乾隆年间，社会稳定、人口增长，烟草需求逐步扩大，种植范围从河谷扩展至浅山丘陵。西和县长道镇、礼县盐官镇、成县镡河乡、徽县伏家镇等川坝雨水丰沛区域，农户普遍在田埂、地角种植烟草，品种以本地晒烟为主，俗称“土烟”“旱烟”。清光绪九年（1883年）镌刻的“陇西县裁免黄烟公项碑”记载：地气寒凉，土瘠出产无多，惟黄烟叶最合土性；光绪二年（1876）《重修西河堤碑》又载“烟商捐银修堤”，可见烟业财力雄厚、涉公益深。这一特征同样适用于陇南，本地晒烟耐贫瘠、易种植，成为农户重要的副业收入来源。
（二）民国时期：手工加工兴盛与区域流通形成
民国时期，战乱频发、物资匮乏，外来卷烟输入有限，陇南本地烟草手工加工产业迎来发展高峰，形成“家家种烟、户户加工”的局面。
1. 种植规模扩大：西和、礼县、成县、徽县四县为核心种植区，武都、文县、康县、宕昌为次要种植区。民国《礼县县志》记载，礼县年产土烟达数十万公斤，除本地自用外，还销往天水、陇西等地。成县鸡峰镇、镡河乡的山地晒烟，因叶片厚实、烟味醇厚，成为本地优质烟料。
2. 手工加工普及：加工方式以“晒烟+切丝”为主，农户将成熟烟叶采摘后，挂于屋檐下自然晾晒，晒干后用刨子切成烟丝，俗称“旱烟丝”，可直接用烟袋吸食，也可卷成土烟卷。部分集镇出现专业烟丝作坊，批量加工烟丝，供应集市商铺。武都安化镇、西和长道镇的烟丝作坊，民国时期已有数十家，产品远销周边县域。
3. 流通网络形成：陇南土烟交易以本地集市为主，逢集日商铺、摊贩集中售卖烟丝、土烟卷，同时形成跨县域流通路线——成县、徽县烟丝经嘉陵江支流运往陕西略阳，西和、礼县烟丝销往天水、定西，武都、文县烟丝供应川北边境，成为陇南山区重要的经济流通品类。
民国后期，虽有少量外来卷烟（如“哈德门”“大前门”）流入陇南城镇，但价格昂贵，普通民众仍以本地土烟为主，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这一格局仍未改变。
三、顺势而生：七十年代末“五小工业”背景下成县卷烟厂的筹建与投产
新中国成立后，陇南烟草产业经历了“公私合营、手工改造、计划管控”的调整，手工烟丝作坊逐步整合，烟草种植纳入农业计划管理。七十年代末，在全国“五小工业”（小钢铁、小机械、小化肥、小水泥、小轻工）发展热潮推动下，成县地方国营卷烟厂应运而生，成为陇南唯一的机制卷烟企业 。
（一）时代背景：“五小工业”热潮与地方自给需求
1970年，国务院召开北方地区农业会议，号召各地大力发展“五小工业”，建立“小而全”的地方工业体系，满足本地生产生活需求 。七十年代中后期，全国县级掀起办厂热潮，甘肃各地纷纷筹建地方国营小厂，涵盖酿酒、纺织、食品、卷烟等轻工领域。
当时，陇南地区无机制卷烟企业，民众消费的卷烟均从外地调入，运输成本高、供应不稳定。成县作为陇南交通相对便利、经济基础较好的县域，拥有本地晒烟原料优势，筹建卷烟厂既能消化本地烟叶、增加财政收入，又能满足陇南及周边民众的卷烟需求，符合“地方自给、因地制宜”的办厂原则 。
（二）筹建历程：档案记载的建厂细节
据成县档案馆工业档案（全宗号GX028）记载，成县卷烟厂筹建始于1976年，全程由成县革委会主导，隶属县工业局，为预算内国营企业 。
★1976年3月，成县革委会下发《关于筹建地方国营卷烟厂的批复》（成革发〔1976〕18号），拨付财政资金12万元，选址县城东关原城关镇农具厂旧址，占地面积约2000平方米 。
★1976年4—12月，完成厂房修缮、设备采购与人员调配。设备为小型切丝机1台、卷烟机2台、简易包装机2台，均为二手设备，固定资产原值约28万元（1985年统计）；人员从县工业局下属企业抽调，初期核定职工45人，设生产、财务、供销、办公室4个股室 。
★1977年11月，制定《成县卷烟厂章程》《组织机构与人员编制方案》，明确企业性质、生产范围与管理机制 。
★1978年5月，陇南地区工业局下发《关于成县卷烟厂投产的批复》，同意试产“鸡峰山”牌丙级卷烟，零售价0.25元/包，正式开启陇南机制卷烟历史 。
（三）投产运营：“鸡峰牌”香烟的黄金十年（1978—1990）
1978—1990年，是成县卷烟厂的稳定生产期，“鸡峰牌”香烟成为陇南本土标志性产品，占据本地及周边县域低端卷烟市场主导地位 。
1. 生产规模与品牌：年产卷烟1000—1800箱（50条/箱），1988年达到峰值1920箱。核心品牌为鸡峰山（软包/无嘴），试产品牌包括成州、西狭颂（未批量上市）。烟标设计融入成县文化元素，正面印鸡峰山风景，背面标注“甘肃成县卷烟厂”，简洁大方、辨识度高 。
2. 原料与工艺：原料以本地晒烟为主、少量云南烤烟为辅（1985年后引入，提升烟质）。生产工艺简单：烟叶晾晒→切丝→加料→卷制→包装，全程半机械化，手工辅助环节较多，产品为丙级低档烟，烟味浓郁、价格低廉，契合当时民众消费能力 。
3. 市场与效益：销售范围覆盖成县、西和、礼县、徽县、武都，通过定点供销社、基层小卖部销售，无省外市场。1981—1990年，累计产值1280万元、上缴税金410万元，为成县财政增收、就业安置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因规模小、成本高，累计亏损126万元，长期处于“保本微利、亏损运营”状态 。
这一时期，陇南其他县域仍以手工烟丝消费为主，无机制卷烟厂，成县卷烟厂成为陇南烟草工业的“独苗”，“鸡峰牌”香烟也成为几代陇南人的集体记忆。
四、举步维艰：九十年代地方小工业瓶颈与成县卷烟厂的关停
1990年后，随着国家烟草专卖政策收紧、市场经济体制改革深化，地方小卷烟厂的生存环境急剧恶化。成县卷烟厂受政策、资金、技术、市场多重制约，亏损加剧、资不抵债，最终于1992年关停，陇南机制卷烟工业就此消匿 。
（一）九十年代地方小工业的共性瓶颈
成县卷烟厂的困境，是九十年代全国地方“五小工业”的缩影，核心制约因素集中在四方面：
1. 政策收紧，行业管控强化：1991年，国务院下发《关于对现存计划外烟厂处理意见的批复》（国函〔1991〕52号），明确要求关停设备简陋、规模过小、长期亏损的计划外小烟厂，全国列入关停名单17家，成县卷烟厂位列其中 。烟草行业实行国家专卖、统一管理，地方小厂无生产计划、无烟草专卖许可证，属于“非法生产”，政策层面已无生存空间 。
2. 资金短缺，负债经营难以为继：地方国营小厂依赖财政拨款与银行贷款，九十年代后财政“断奶”、银行收紧信贷，企业资金链断裂。成县卷烟厂1991年亏损38万元，资产负债率高达187%，银行贷款86万元无力偿还，完全资不抵债，无资金进行设备更新与技术改造 。
3. 技术落后，产品缺乏竞争力：工厂设备为七十年代二手设备，老化严重、效率低下，无专业技术人员，产品质量粗糙、档次低。九十年代后，陇南周边大中型烟厂（如兰州卷烟厂、天水卷烟厂、宝鸡卷烟厂）产能扩张、品牌升级，推出性价比更高的中低档卷烟，“鸡峰牌”香烟在质量、包装、口感上均无竞争力，市场份额逐步萎缩 。
4. 规模狭小，成本高企无利润：卷烟行业属于规模效益型产业，需大规模生产才能降低成本。成县卷烟厂年产不足2000箱，而大型烟厂年产可达数十万箱，单箱生产成本远超行业平均水平。同时，原料采购、产品运输、人员管理成本逐年上升，“小而全”的模式在市场经济下完全失去优势 。
（二）关停善后：档案记载的关停细节
据成县档案馆1992—1995年善后档案记载，成县卷烟厂关停全程严格执行国家政策，县政府主导、多部门配合，完成设备处置、人员分流、债务清偿等工作 。
1992年6月，成县政府下发《关于关停成县地方国营卷烟厂的决定》（成政发〔1992〕42号），明确1992年7月1日起停止一切生产经营活动 。
设备处置：小型卷烟机、切丝机等设备调拨至西和、礼县小型加工厂，老旧设备报废，残值仅1.2万元 。
厂房处置：厂区厂房移交成县工业局，1996年改为成县饲料加工厂，原有工业遗迹彻底改造 。
人员分流：45名职工全部妥善安置，22人调至红川酒厂、13人至县工业局下属企业、10人自谋职业，无一人失业 。
债务清偿：银行贷款86万元，由成县财政分期代偿，至1995年全部清偿完毕 。
1995年12月，成县卷烟厂善后工作全部结束，全宗档案归档入库。自此，陇南境内再无机制卷烟企业，“鸡峰牌”“驼峰牌”香烟退出市场，仅留存烟标、老照片等实物，成为这段工业史的最后见证 。
（三）烟厂关停后的陇南烟草产业
成县卷烟厂关停后，陇南烟草产业回归“种植+手工加工”的传统模式，但规模大幅萎缩 。
烟草种植：九十年代后，随着外出务工人员增多、经济作物多元化，陇南烟草种植面积逐年减少，仅成县、徽县部分农户零星种植，用于自吸，无商品流通 。
手工加工：集市烟丝摊位逐渐消失，仅偏远山区老人保留手工卷土烟的习惯，手工烟草消费彻底边缘化 。
卷烟消费：市场完全被外地卷烟占据，兰州、宝鸡、昆明等地卷烟成为主流，陇南本土卷烟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
五、历史镜鉴：陇南烟草工业兴衰的启示
从明清手工加工到七十年代机制卷烟，再到九十年代关停消匿，陇南烟草工业的百年兴衰，是中国县域地方工业发展的微观缩影，折射出时代政策、经济体制、产业规律对地方小微企业的深刻影响 。
（一）时代政策决定产业走向
七十年代末“五小工业”政策催生了成县卷烟厂，使其从无到有；九十年代国家烟草专卖政策收紧、市场经济改革推进，又使其从有到无。地方工业的发展，始终与国家宏观政策同频共振，政策红利可助力企业崛起，政策调整也可能导致企业消亡 。
（二）规模与技术是地方工业的核心命脉
成县卷烟厂的失败，本质是“小而弱”对抗“大而强”的必然结果。在市场经济下，缺乏规模优势、技术支撑与品牌竞争力的地方小微企业，难以抵御市场冲击，最终只能被淘汰 。
（三）欠发达地区县域工业需因地制宜、精准定位
陇南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工业基础薄弱，发展工业需立足本地资源禀赋，优先发展特色农产品加工、文旅产业、生态工业等，而非盲目跟风发展不符合产业规律的项目（如小卷烟厂、小钢铁厂），避免资源浪费与重复建设 。
历经岁月沉淀，这几枚珍贵的老烟标留存至今，成为了承载乡土和历史记忆的藏品，泛黄的纸页间，镌刻着陇南烟草工业的百年沧桑，也记录着一代陇南工业人的奋斗与遗憾。这段历史，不仅是地方文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新时代欠发达地区县域工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深刻的历史镜鉴。
作者简介
王 力 甘肃西和人。业余一直坚持搜集整理散轶的地方历史、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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