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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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亲家公谢大柱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裤,窝在我女儿新买的真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脚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堆瓜子壳。
亲家母朱桂芬站在厨房,手里举着一卷保鲜膜,正往新装的油烟机罩上一层一层地贴,见我进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哎呀,亲家来了!锅里炖着排骨,今儿个别走了啊!"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备用钥匙,一句话没说出来。
钥匙还带着五金店的标签,是我上周刚配的。
空气里飘着排骨的香气,混着没散尽的甲醛味儿。
这一百二十万的房子,是我掏空半辈子积蓄给女儿买的。
现在,我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门口。
01
我叫顾建平,五十三岁,在湖南一个叫临湘的小县城住了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跑过运输,后来腰不行了,转行做了点小买卖,在县城菜市场边上租了个门面卖五金杂货。不算富,但也没亏过,一分一分攒下来,攒了二十多年。
我有一个女儿,叫顾晚晴。
她妈罗玉梅在她十二岁那年跟人跑了,留下一张字条,说过不下去了,让我好好带孩子。
我把那张字条叠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然后去学校把晚晴接回来,做了两个她爱吃的菜,红烧肉和炒鸡蛋,一句话没提她妈的事。
晚晴那天吃了两碗饭,睡前过来问我:"爸,妈是出去打工了吗?"
我说:"嗯,出去了。"
她点点头,回房间睡了。
后来她慢慢懂了,也没再问过我。
就这么父女两个过了十几年。晚晴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长沙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一个人守着临湘的门面,隔三差五坐车去看她,每次去都大包小包,腊肉、干笋、自家腌的辣椒,塞满她出租屋的冰箱。
她谈恋爱的事,是有一次我去看她,在楼道里碰见一个小伙子,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抱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
晚晴红着脸把我们互相介绍:"爸,这是谢朗。谢朗,这是我爸。"
谢朗冲我点头,叫了声"叔叔好",声音挺稳。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进来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顿饭,谢朗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说自己在一家国企做技术,父母在郴州老家,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我问他:"你们打算怎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看了晚晴一眼,说:"叔叔,我想跟晚晴结婚,但我现在手头不宽裕,可能在房子上帮不上什么忙……"
我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那顿饭吃完,谢朗走了,晚晴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喝茶,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晚晴开口:"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就还行?"
我说:"人老实,这就够了。"
她低着头,把碗摞起来,没再说话,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看见了,没吭声。
02
婚事定下来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房子。
谢朗的父母,谢大柱和朱桂芬,从郴州专门坐车来长沙见我。
我提前订了个包间,点了几个菜,大家坐下来谈。
谢大柱是个黑瘦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朱桂芬圆脸,说话声音大,一进门就拉着晚晴的手夸个不停:"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皮肤又好,我们谢朗有福气!"
寒暄了几句,谢大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顾老哥,房子这块,我们家里条件你也知道,实在拿不出多少,能出个十万八万意思一下……"
我喝了口茶,说:"房子我来买,全款,不用你们操心。"
桌子上安静了一秒。
朱桂芬立刻笑开了,拍了一下大腿:"哎哟,亲家这么说,我们哪好意思,这怎么行呢……"
她嘴上说不行,但那双眼睛已经亮了。
谢大柱跟着点头:"顾老哥,那这房子,就算是你们家晚晴的嫁妆了,登记在晚晴名下,对吧?"
我说:"那是当然。"
谢大柱"嗯"了一声,端起酒杯,说:"那我先干为敬,以后晚晴就交给我们谢朗了,你放心。"
我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散席的时候,朱桂芬拉着我的手,扯着大嗓门说:"亲家,你一个人把晚晴拉扯大,不容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你说一声,别客气!"
我说:"好,麻烦你们了。"
她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开车,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看见橱窗里贴着新盘的广告,放慢了速度,看了好一会儿,才踩油门走了。
第二天,我开始看房。
03
看房这件事,我一个人张罗。
晚晴工作忙,我不想让她请假,就自己跑。中介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第一次见面就把我当大客户哄,带着我跑了七八个小区,高层、洋房、二手房看了个遍。
我要求不高,交通方便,楼层不要太高,采光好,小区干净,够住就行。
小陈给我推了一套顶楼复式,说视野开阔,我摇摇头:"顶楼漏水,不要。"
他又推了一套江景房,说以后升值空间大,我还是摇头:"升值不升值是以后的事,住着舒不舒服是现在的事。"
小陈碰了几次壁,后来摸清楚我的脾气,不再给我推花哨的,老老实实带我看实用的。
最后相中了一套天心区的次新房,93平,三室一厅,小区里有电梯,旁边就是地铁站,步行五分钟。
总价一百二十万。
我把存折拿出来算了算,加上这些年做生意攒的,还有一笔定期到期的,凑一凑,够。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把钱转过去,拿了钥匙,在停车场坐了好一会儿。
钥匙是新的,还带着那股金属的腥气。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才发动车子走了。
装修的事,我也是一手操办。
设计师给我出了三套方案,我选了最简单的那套,耐看,不容易过时。瓷砖一块块盯着工人贴,腻子我亲自看着刮,木地板是我跑了四家建材城选的,摸了半天才定下来。
工人师傅有一天看我又来了,搁下手里的活,问我:"老板,你这是给自己住的?"
我说:"给我女儿。"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干活,没再多问。
装修前后将近四个月,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往工地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楼下的沙县吃碗拌面,下午接着上去看。
有一回工人师傅把卫生间的防水没做到位,被我发现了,我让他返工,他嘟囔了两句说差不多就行,我说:"差不多不行,我女儿要住的,你得给我做到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老老实实返工了。
晚晴来看过两次,每次进门都要感叹一遍:"爸,你太厉害了,比设计师还懂。"
我说:"有什么厉害的,又不是我自己动手砌的。"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说:"爸,等装好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说:"行了,少说这种话,把日子过好就行。"
装修完工那天,我自己拿了拖把把每个房间都拖了一遍,把窗户全打开通风,然后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新买的沙发,点了根烟。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新铺的木地板上,亮得很。
我看着这个房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把烟蒂包在纸巾里带走,顺手把窗户关上两扇,留了一条缝透气,拎包下楼了。
04
婚礼是在去年十月办的,就在长沙,摆了二十桌。
谢家那边来了一大家子,谢大柱和朱桂芬坐主桌,谢朗的弟弟谢亮也来了,是个读大二的小伙子,长得跟谢朗有几分像,但比谢朗活络,见人就笑,一进门就叫我"顾叔叔",叫得很甜。
婚礼办得热闹,晚晴穿着婚纱,妆画得很美,拉着我的手进场的时候,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出来,就点了点头。
她小声说:"爸,别哭啊。"
我说:"谁哭了,眼睛进沙了。"
她笑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婚礼上有个环节,主持人让谢朗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双方父母改口敬茶。谢朗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叫了声:"爸。"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爸。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婚礼结束,亲戚陆续散去,我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把新房备用钥匙悄悄放进了口袋,留了一把在自己这里。
朱桂芬那天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话,大意是以后晚晴就是她亲女儿,让我放心,有空多来走动。
我说:"好,麻烦你们了。"
她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这句话她说了第二遍了。
送走客人,我一个人开车回了临湘,路上下起了小雨,雨刮器来回摆,摆了一路。
婚后头几个月,我隔三差五给晚晴打电话,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每次都说好,说谢朗对她不错,说新房子住着挺舒服的,说单位最近有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我说:"忙归忙,饭要吃,别把身体搞垮了。"
她说:"知道了爸,你也是,别老是一个人扛着,有事说一声。"
我说:"我有什么事,你管好自己就行。"
有一次打电话,背景里传来朱桂芬的声音,嗓门很大,说什么"这个菜放盐了没有"。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婆婆来了?"
晚晴停顿了一下,说:"嗯,来帮我带了两天东西,顺便看看房子。"
我说:"哦,那行。"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
又过了大概三个星期,晚晴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低,说:"爸,你最近有空吗,来长沙一趟?"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来看看。"
我说:"好,后天我过去,你不用请假,我自己去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面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心里隐隐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她说"没什么",但声音不像没什么。
05
后天一早,我坐班车去了长沙。
晚晴说不用请假,我就没告诉她几点到。快到小区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她回得很慢,过了将近五分钟才回来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进了小区。
电梯上到十一楼,走廊里就飘着一股味道,菜香,还混着什么油炸东西的气味。
我走到门口,掏出备用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个陌生的女声,嗓门很大:
"大柱,你把那个遥控器给我,我要换台,这个节目没意思!"
然后是一个男声,瓮声瓮气的:"换什么换,我就看这个。"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愣了两秒。
然后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谢大柱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裤,窝在那张我亲自挑的真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脚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壳,壳子撒了一茶几,还有几颗落在了地板上。
朱桂芬站在厨房,手里举着一卷保鲜膜,正往新装的油烟机罩上一层一层地贴,见我进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亲家来了!锅里炖着排骨,今儿个别走了啊!"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备用钥匙,一句话没说出来。
墙上的腻子是我盯着刮的,地板是我一块块选的,连厨房的瓷砖都是我蹲在那儿看着工人贴的。
那个卫生间防水我还让工人返工做了第二遍。
谢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碗,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冲我笑了笑:"爸,您来了,我妈说要炖排骨给您补补,正好赶上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晚晴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快步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爸,你先进来坐,我跟你说。"
我没动。
我就站在那个门口,看了一圈这个房间,看了看沙发上的谢大柱,看了看厨房里的朱桂芬,又看了看谢朗那张笑着的脸。
然后我把那串备用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走了。
晚晴在身后喊了我一声:"爸——"
我没回头。
06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
保安亭里的老头瞄了我几眼,没说话。
我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风大,火星子吹得乱跑,我低着头挡了挡,抽完一根,又点了第二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晚晴跑下来了,跑得很急,头发都乱了,站在我面前喘了两口气,才开口:"爸,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问:"住多久了?"
她低下头,说:"半个月了。"
我说:"谁让他们来的?"
她没吭声。
我又问:"是谢朗?"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他说他妈身体不好,想来长沙看看病,顺便住一阵子……"
我说:"顺便。"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爸,我也不想的,但谢朗说就住一段时间,我也不好……"
"不好什么?"我看着她,"不好说?还是不好意思说?"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说:"你婆婆身体不好?"
她说:"谢朗说她最近血压有点高……"
"血压高。"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刚才我进门,她站在厨房贴保鲜膜,嗓门那么大,一点不像血压高的样子。"
晚晴沉默了。
我说:"晚晴,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这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她愣了一下,说:"我名下啊,爸,你当时说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行了,你上去吧,外头冷。"
她说:"爸,你别生气,我……"
我说:"我没生气。"
她看着我,眼泪下来了。
我没去接她,侧过身,说:"上去吧,锅里还炖着排骨呢,别糊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走向停车场,没再追过来。
我开车出了小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晚晴发来的消息:
"爸,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灯变绿了,踩油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长沙,订了个快捷酒店,一百二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装修那几个月,每个周末往工地跑,盯着工人贴瓷砖,在建材城里摸了半天地板,中午在楼下沙县吃拌面。
我想起签合同那天,一个人坐在停车场,攥着那串新钥匙,攥了二十分钟。
我想起晚晴婚礼那天,拉着我的手进场,小声说"爸,别哭啊"。
我想起谢大柱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沙发上,脚边一茶几的瓜子壳。
电视里笑声又起来了,我伸手把遥控器摸过来,关掉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很。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没睡着,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的全是这一百二十万。
不是心疼钱。
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出中介小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小陈啊,"我说,"上次你说帮我问问那套房的行情,现在可以帮我挂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顾哥?您认真的?那是您女儿的婚房啊。"
我说:"认真的。"
"那……挂多少?"
我报了个数字,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窗外天色刚亮,楼下早市的声音隐隐传上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混着油条的香气。
烟抽了一半,我掐掉,站起来换了件外套。
中介小陈九点准时到了楼下,我下去接他,两个人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里小陈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又是那股菜香,还有电视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我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里面的电视声小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谢朗站在门口,看见我身后拎着文件包的小陈,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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