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县城开了二十年小诊所,儿子的岳父一直在饭桌上嘲讽我,直到那天一辆车停在我诊所门口

「这是孩子他爸,在乡下开了个小诊所。」

儿子婚宴那天,亲家公郑建国站在主桌上介绍我,语气客气,眼神是俯视的。我端着酒杯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叫陈守仁,在澹台省睢州市青霭县行医二十三年,诊所开在县城北街一条老巷子里,招牌是我儿子陈明初中时候用毛笔写的,墨迹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郑建国是睢州市民政局的副处长,儿子娶了他女儿郑晓,我成了他的亲家。这两年,他看我的眼神从没变过——客气的壳子底下,是一种很彻底的不在乎。

我见过这种眼神。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也见过它最后怎么变的。

01

婚宴摆在睢州市区一家酒楼,郑建国定的,三十二桌,红木椅,包了整个二楼。

我提前两天从青霭县进城,住在陈明租的房子里,帮他把婚房最后收拾了一遍。陈明说不用,我说没事,顺手的事。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进城被人看见——我那天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蓝格子衬衫,袖口有一道细线绽开了,没来得及补。

婚宴那天我换了一件新的,是陈明前一天晚上买回来的,浅灰色,摸起来料子不错。他把袋子放在床上,没有说话。我知道他的意思,换上了。

郑建国在主桌。他比我高半个头,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有光。他见我过来,主动伸出手,「陈大夫,来了。」

我跟他握了手。

他转向旁边几个郑家的亲戚,开口介绍:「这是孩子他爸,在乡下开了个小诊所。农村出来的,实在人。」

有人客气地笑,问「诊所在哪儿」。

郑建国替我答:「青霭县,就县城北边,看个头疼脑热的。」

我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一天能来几个病人」,郑建国说「农村嘛,平时不多,附近老人图个近便」。

我喝了口酒,没有纠正。

陈明坐在对面的新人桌,我看见他在看我,眼神有点紧。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没事。他低下头去,去招待过来敬酒的人了。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郑建国全场主导,讲他工作上的事,讲郑晓从小到大的经历,讲他对这段婚姻的期望。讲到最后,他拍了拍陈明的肩膀,说「陈明这孩子不错,就是条件差点,但人踏实,郑晓跟着他不会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菜不错」,那人说「是啊是啊」,话题就过去了。

散席的时候,郑建国来跟我碰了一杯,说「陈大夫,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说一声」。

我说「好」。

他的眼神落在我袖口那道刚换上的新衬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02

结婚三个月后,郑建国说要来看孙子将来住的房间。

陈明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来,我说「你们招待就行,不用我」。陈明沉默了一下,说「那行」。

结果那天下午,郑建国带着郑晓的妈从陈明家转了一圈,顺脚走到我诊所来了。

我正在给一个老人看诊,他们在外间等。我听见郑建国在外头说话,声音不低,「就这条件,也没有装修过?」郑晓她妈小声说了句什么,郑建国说「我就是说说」。

等我看完那个老人,出来招待他们。

郑建国站在诊室中间,四处打量。诊室不大,两张诊床,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执照和几张旧挂历,最老的那张是1998年的,青霭县文化站印的,上面是一幅山水画,我一直没换,看习惯了。

「就这些?」郑建国指了指靠墙的药柜,「药也不多嘛。」

我说「够用」。

他在诊床边站了站,问「这床用多少年了」。

我说「十几年,还能用」。

他转过身,「陈大夫,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这诊所,一天能来几个病人?」

我说「看情况,多的时候三四十个,少的时候十来个」。

他点点头,「都是周围老人吧,图个近便。」

我说「大多是老人。」

这是实话。只是也有从外县专程来的,有省城下来找我的,但这些我没有说。他问的是大多数,我答的是大多数,没有撒谎。

郑建国绕着诊室走了一圈,在我的药方夹前停下来,那是一叠订在一起的手写方子,厚厚的一沓,最底下的已经泛黄了。

「还手写?」他说。

「电脑打的我看着不踏实。」

他没有接话,转头跟郑晓她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轻声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陈大夫,这诊所,有机会好好收拾收拾,墙都发黄了,怎么也是儿女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我送他们出门,说「好,有机会」。

他们走远了,我回去把1998年那张挂历看了一眼,没有摘。

03

诊所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小魏比我早到,把诊室扫一遍,药柜检查一遍,等我进来就可以开诊了。小魏是本地人,跟了我十一年,话不多,手脚麻利,我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多问。

来的人里,大多数是附近的老人,高血压、糖尿病、风湿,这些慢性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跟我说说最近怎么样,我给调整一下方子,有时候聊几句家里的事。也有带孩子来的年轻父母,发烧、积食、反复咳嗽,看几次之后认准了,就一直来。

但也有一些人,坐车过来,不是本地的。

有个中年男人从外县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上午最早到,挂第一个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拎着一个文件袋,里头装了厚厚的检查报告,省城几家医院都去过了,说法不太一样,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该听谁的。我把那些报告看了一遍,他在对面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我给他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陈大夫,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我说「先吃着看」,送他出去了。

那段时间省里的电话来得比平时勤一些。

有一次我正在把脉,手机震了,我没动,把脉完了,方子写好,送走病人,才拿起手机回过去。对方说「陈老师,下周四能来吗,有个病人的情况想请您看一下」。我说「好,我安排一下」,挂了电话,继续开诊。

小魏在后头收拾,没有问。

这是常态。她跟了我十一年,知道偶尔会有省里的电话,也知道我有时候会去「进修」几天,回来也不说在哪儿学了什么。她不问,我也不主动说。

有一次她忍不住,吃午饭的时候问了一句「陈大夫,您那次去省城,是去学习啊?」

我说「嗯,交流交流」。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04

郑晓怀孕的消息是陈明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高兴,说「爸,郑晓有了,刚查出来」。

我说「好,让她多注意,别累着」。

陈明说「岳父岳母要来住一段,帮忙照顾,您到时候也来吧」。

我说「不用,你们照顾就行,我这边还有病人」。

那个月,双方家庭约了一次聚餐,在睢州市区一个私房菜馆,郑建国订的。

我坐郑建国对面。他那天喝了点酒,话多,讲孩子的事,讲以后要怎么培养,说现在的孩子起跑线就是不一样,要早早打好基础,语言、思维、社交,样样都得跟上。

讲着讲着,他话头一转,「陈大夫,我跟你说一句实在话,你在青霭县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做生意也好,帮衬陈明也好,」他举起杯子转了转,「总比守着那诊所强。你那地方,说实在的,没有前途。」

我说「我就会看病」。

他笑了笑,「看病是门手艺,但手艺人终究是手艺人,天花板就在那儿,你懂我意思吧?」

席间安静了一下。

郑晓低着头吃菜,陈明夹了一筷子放进郑晓碗里,也没有说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建国哥说得有道理」。

郑建国以为我听进去了,举起酒杯,「就该想开一点,以后孙子出来,你帮着带带,比守那诊所实在」。

我应了声,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喝。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开车,走的是县道,两边是田,夜里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一两盏灯。

我想起我第一次坐在诊所里看诊是哪一年。1997年,二月,那时候外头还冷,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她坐下来说「年轻大夫,你行不行啊」。

我说「您先说说哪里不舒服」。

那年我二十九岁。

05

孙子是在一个秋天出生的,睢州市妇幼保健院,七斤二两,哭声很大,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陈明在我旁边站着,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把孩子接过去,没有说话。

郑建国那天也在,西装换成了休闲装,但还是整齐的,他第一个上前去看孩子,说「哎,像晓晓,好,像妈妈好」。

孩子满月之前,郑建国两口子就搬进了陈明家,说帮忙照顾。他们带来了一大批东西,婴儿床、推车、进口奶粉,把次卧堆得满满当当,郑建国说「现在养孩子不比从前,要科学,要精细,不能随便」。

我每次来,带的是我自己熬的汤,猪骨山药,或者红枣枸杞,给郑晓补身体用的。

有一次我把汤放在桌上,郑建国过来看了一眼,说「老陈,现在讲科学,月子餐有专门的配方,你这个嘛……」他没说完,但意思说完了。

郑晓在里间,没有听见。

陈明在旁边,听见了,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

那次以后,我来得少了一些。

有一次陈明打来电话,说「爸,您最近怎么不来了」。我说「诊所忙,有空就去」。他沉默了一下,说「爸,我跟您说一句实在话,您来的时候,岳父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郑晓夹在中间也难受,您能不能……」

他没说完。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外头天已经黑了,小魏下班走了,诊室里只有一盏灯。

墙上那张1998年的挂历,山水画,画的是一条江,远处有山,烟气蒙蒙的。

我看了它一会儿,起身关了灯,锁了门,回家了。

有一次我在外间收拾,郑晓一个人过来,郑建国和陈明都不在,她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下,轻声说「爸,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回里间去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06

孙子满两个月,郑建国带着单位的一个同事,说是路过,顺便来诊所看看。

那个同事姓钱,戴眼镜,说话斯文,进门先把诊室扫了一圈,然后问「陈大夫,这诊所开了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三年」。

他又问「主要看什么科?」

我说「内科为主,中西结合」。

郑建国站在旁边,插嘴说「老钱,农村出来的大夫,没有系统学过,全靠经验摸索的,你别小看,这种民间大夫有时候有一两手」。

我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没有回头,说「您稍等」。

那个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县里另一头专程来的,她的病反复了很长时间,省城的医院给她做了检查,说没有大问题,但她一直不舒服,辗转找到我这里。我把完脉,重新调了方子,嘱咐她最近饮食上要注意几样东西,她一一记下来,走的时候说「陈大夫,这次我感觉应该能好」。

我说「照方子吃,过两周来复诊」。

送走她,我招待郑建国和那个姓钱的同事,他们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最后郑建国站在门口,拍了拍墙,说「老陈,你要是真有本事,早去大医院了,在这儿熬这么多年,不值。」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说「慢走」。

看着他们走远,我转身进来,小魏在后头收拾,低着头,没有看我。

我回到诊室,坐下来,拿起下一个病人的病历,看了起来。

07

孙子满月宴摆在郑建国定的那家酒楼,还是二楼,两桌人,郑家亲戚居多,也有陈明单位的几个同事。

郑建国喝到正酣,话越来越多,讲孙子的事,讲将来要送哪里上幼儿园,讲他认识谁谁、能帮忙打个招呼,声音大,整桌人都听着。

我坐在他侧对面,吃菜,听着,不说话。

陈明在旁边,给旁边的人倒酒,郑晓抱着孩子坐在里侧,孩子睡着了,她低着头看孩子。

郑建国说着说着,话头转过来,「陈大夫,我今天说一句掏心话。」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那诊所,盘了吧。」

席间安静了一下。

「你看,孩子出来了,郑晓要人帮,陈明工作忙,你一个人在青霭县守着那个诊所,图什么?盘了,来睢州,帮他们看孩子,比那强多了。」

有人在旁边附和,「是啊,陈大夫,现在孙子更要紧」,「孩子小的时候最需要人」。

郑晓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

陈明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下了,没吃。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看了郑建国一眼。

他坐在那里,等着我的答复,神情是笃定的,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定了,只等我点头。

我说「我再想想」。

他笑了,举起杯子,「就该这样,想开点,诊所那东西,盘了就盘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旁边有人跟着举杯,席间气氛轻松起来,有人开始聊别的。

我没有动杯子。

郑晓在里侧,我看见她低着头,手放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没有说话。

08

满月宴后第三天,上午,诊所里有六七个人在等。

一个陌生人走进来,不是来看病的,站在外间,环顾了一圈,问小魏「请问陈守仁大夫在吗」。

小魏说「在,您是?」

那人说「我是卫生局办公室的,有事想跟陈大夫约个时间」。

小魏转头看我,我在诊室里,听见了,出来,说「我是陈守仁」。

那人递上一张名片,说「陈大夫,是这样,江局长想找您当面谈一件事,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我把名片收了,说「后天上午可以,上午九点」。

那人说「好,那后天上午九点,江局长过来拜访」。

他走了。

小魏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问。

我回诊室,继续看诊。

那天傍晚,陈明打来电话,说「爸,您那边考虑得怎么样了,岳父最近又提了诊所的事……」

我说「还没想好」。

「那您再想想,」陈明停了一下,「他那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我说「没有」,挂了电话。

诊所已经下班了,小魏走了,外头的街道还有人经过,偶尔有车声。我坐在诊室里,把第二天要用的药方重新检查了一遍,码整齐,放好。

墙上那张1998年的挂历,山水画,画上那条江,今天看颜色深了一点,是灯光的关系。

我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去。

北街的巷子到了傍晚就安静,两边是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但墙基还是结实的。我走了这条路二十三年,脚下每一块石板在哪里有坑,我都知道。

09

约定的那天上午,天气不错,秋末,有太阳,风不大。

诊所九点不到已经来了四五个人,小魏开了门,登了号,病人在外间等着。我换上白大褂,先把等着的人看了两个,手头正在写方子,听见外间有动静。

一辆车停在北街巷子口,黑色的,牌子我没看清,但小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来人走进诊所,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没有穿制服,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拿着文件袋。他进来,在外间扫了一眼等候的病人,没有说话,在长椅上坐下来,等。

小魏走过来,低声问「您是来……」

他说「等陈大夫看完」。

他就坐在那里,跟其他病人一排,没有表明身份,没有催,手放在膝上,等。

我把那两个病人看完,从诊室出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大夫,我是江明远。」

我跟他握了手,请他进里间坐。

那个年轻人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留在外间,江明远坐到我对面,我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

他看着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陈大夫,我这次来,是想代表省里,当面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