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上午,北京,“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结果正式揭晓。山东青岛琅琊台遗址从全国21个入围终评项目中脱颖而出,成功入选。
消息传来,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琅琊台?不是在临沂吗?
这并非个别误解。长期以来,由于临沂古称“琅琊”,加之琅琊文化在临沂的深厚积淀,许多人自然而然地认为琅琊台遗址位于临沂。然而,真正的琅琊台,就坐落在青岛市黄岛区(西海岸新区)南部,三面环海,中心为海拔183.4米的山峰,因山形如台而得名。这里距临沂市约200公里,行政归属从来就是青岛。
那么,这座位于青岛黄海之滨的遗址,究竟发现了什么,竟能在全国考古最高荣誉中占得一席?
七年发掘,终于“锁定”秦始皇
琅琊台的故事,要从2200多年前讲起。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的第三年,40岁的始皇帝率众臣东巡。在封禅泰山之后,他来到了琅琊。面朝大海,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大乐之,留三月”——在琅琊一住就是整整三个月,并下令在此修筑巍峨的高台,立下刻石,以“颂秦德,明得意”。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作琅琊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短短十二个字,成为后世追寻这段历史的最重要线索。刻石上的铭文更是气势磅礴:“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徙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然而,西汉以后,琅琊台逐渐荒芜沉寂。700多年后,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琅琊台不过是一座葱郁的普通山丘,山顶呈层级状,与今人所见并无二致。这就留下了一个令考古学界困惑已久的问题:这座看似普通的山丘,真是秦始皇修筑的琅琊台吗?
上世纪7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对琅琊台进行了多次调查和勘探,发现了山顶“大台”和海边“小台”两处大型台状夯土基址,遗址保护范围约3.8平方千米。但除了一块琅琊刻石,始终缺少足以“实锤”的关键证据。
转机出现在2019年。这一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与青岛西海岸新区博物馆组成联合考古队,由时年34岁的吕凯担任项目负责人,开启了长达七年的主动性考古发掘。
七年磨一剑。2025年,答案终于水落石出。
山顶:4.5万平方米的帝国高台
考古发掘确认,琅琊台遗址的核心是由山顶高台建筑与山下院落构成的“秦修汉葺”高等级建筑群,即始建于秦代、修葺沿用至西汉。
最令人震撼的发现位于山顶。建筑基址平面呈“T”字形,总面积约45000平方米,相当于6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主体为一座高台建筑。高台依山势分为多个层级,最上层推测为当年秦始皇登临的核心殿堂所在。东西两侧台面上,房间、天井、门址、踏步、排水蓄水设施及石铺道路一一展现在考古工作者面前。
让人惊叹的是秦人的工程智慧。山顶建筑配备了堪称“黑科技”的排水与蓄水系统——地下排水管道在夯筑台体时便同步预埋,分单列、双列及三列并排等多种形式,管道接口外裹纯净红色黏土防渗加固,入口处还设有镂孔砖过滤枯枝杂物。地面明沟以立瓦铺砌汇集雨水,统一排入地下管道。山顶还凿有深约2.5米的井窖,与旁边的水池配合构成集蓄水设施,为高台提供稳定水源。
“这些设施可以与当今的建筑排水设计相媲美,充分体现了秦代工匠缜密的规划思维与高超的施工技术。”考古发掘领队吕凯告诉记者。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于出土文物。山顶建筑基址出土了夔纹大半圆瓦当、龙纹空心砖等高等级建筑构件。其中,夔纹大半圆瓦当同时见于秦始皇陵、栎阳城、姜女石秦行宫等遗址,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身份认证”。高台西南部登台踏步的砖面还饰有精美的龙纹,这在秦代建筑中极为罕见。
山下:120米正方形院落与10座秦代官窑
如果说山顶建筑展示的是帝国的威严,那么山下的发现则揭示了这台“国家机器”如何运转。
在山下东南方向,考古队发现了一处规整的正方形院落,边长约120米,四周筑有夯土墙,与山顶建筑年代一致且有道路相连。院内地面北高南低,呈层级式布局,北部发现大型房屋基础,以南北向道路为中轴呈对称布局。相较于山顶建筑,山下院落出土了较多罐、瓮等陶器,生活功能更为突出,推测是当年管理琅琊台的行政与生活区域。
更具突破性的发现还在后面。考古队在院落以西清理出10座保存完好的秦代半倒焰窑——这是山东省内首次发现明确的秦代窑址。10座窑均由操作间、火膛、窑床、烟道构成,附近冲沟内还发现了配套的水利堤坝设施。
窑址出土了大量秦代建筑构件,包括板瓦、筒瓦、瓦当、砖及陶管等。其中出土的夔纹大半圆瓦当,经复原后直径约达80厘米,与秦始皇陵同类器物完全一致——这清楚表明,当时秦帝国在琅琊台就地设立了一处官方砖瓦窑,专门为山顶高台建筑烧制最高等级的建筑材料。
不止于秦始皇:战国建筑群与海边祭祀台
琅琊台的意义不止于秦代。考古工作还揭示了更早的历史层累。
在遗址东南部,考古队揭露了一处具有典型齐国特征的战国时期建筑群,包括长条形基址与院墙基槽,年代早于秦代。这与文献中琅琊曾是越王勾践北上称霸的都城、齐国“四时主”祭祀之地等记载遥相呼应,表明早在秦始皇到来之前,琅琊就已经是滨海地区重要的政治与宗教中心。
而在海边,“小台”的发掘同样令人瞩目——这是一处直径超过240米的圆形夯土高台,采用单棍夯筑而成,推测与秦汉时期的官方祭祀活动密切相关。山海之间的祭祀空间布局,为理解秦汉国家的礼仪体系提供了珍贵实物。
为什么是“国家级”?
4月29日的终评会上,评委们给出的一致判断是:琅琊台遗址的考古发掘,实证了文献中秦始皇东巡和筑琅琊台的记载,填补了秦汉时期关中以外高台建筑考古的空白。
这一评价背后,是琅琊台遗址多重价值的叠加——
其一,它是目前发现的东部地区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秦帝国国家工程,是秦汉王朝在东方宣示统治权力的政治地标。从关中的咸阳宫到东海之滨的琅琊台,秦始皇用建筑将大一统的声威刻在了帝国最东端。正如考古学者所言,琅琊台集中展现了早期封建王朝的国家治理能力、工程技术水平及文化整合策略,是研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演进机制的绝佳例证。
其二,它串联起了秦始皇东巡海疆、筑台立石、移民设郡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反映出秦汉帝国独特的海疆观念与海洋战略。秦始皇并非简单地“到此一游”——他在此“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以大规模移民充实边疆,将琅琊台打造成为经略东方的战略支点。
其三,大量具有标准器意义的建筑类遗物的出土,为山东乃至全国秦汉建筑及相关遗存的分期与研究提供了精确的参考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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