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我在自动扶梯上被人要求扶梯左行右立，是在香港。
那次我是第一次过去香港，2009年，去做一个楼顶平台的户外餐厅设计。由于到了那边是差不多中午，甲方姓李，我叫他李哥，他就带我上去看现场，本来想搭直梯的，但是人太多，所以选择了自动扶梯。
那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出左边作为通道的，所以就和李哥并排在自动扶梯上讨论问题，结果就不停有人说，唔该借歪，多谢这样。到了现场我还是很疑惑，所以问了李哥，李哥说，嗯，香港这边是这样，要留出一边通道方便人走，我说也快不了多少啊，李哥说，香港是这样的，内地还没有这种习惯吧。
先说说这个规矩的来路。很多人以为左行右立是什么国际惯例，历史悠久，其实它的出现时间并不长。比较公认的说法是，最早可以追溯到1944年伦敦地铁。当时地铁管理方在扶梯口立了个牌子，让乘客靠右侧站。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引导人流、别堵在入口，算不上什么安全准则，更像一个临时的疏导办法。还有一种说法，上世纪八十年代香港地铁因为电梯数量少，高峰期运力不够，才提倡留出左边通道让赶时间的人先走。这两个例子都说明，它是在特定条件下想出来的权宜之计，不是什么经过了科学推敲的铁律。
所以香港作为英国曾经的殖民地，这种习惯也就留了下来。到现在香港也保持这种习惯。
但是到内地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主要是通过两次大型活动。2008年北京奥运会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那阵子，为了展现城市文明形象，很多地方大力宣传左行右立，把它当成一种接轨国际的礼仪来推广。宣传铺天盖地，加上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讲文明出行，这个观念很快就被普遍接受了。从那时起，站右边、让左边成了很多人的肌肉记忆。可很少有人去细想，这条传播了多年的规矩，到底合不合理。
近些年随着观察和研究的深入，问题就暴露出来了。不提倡的理由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是安全问题。
自动扶梯的台阶跟我们平时走的楼梯不一样，普通楼梯每级高度一般也就十四五厘米，深度也适中，而扶梯台阶高度通常都在二十一厘米以上，踏板深度超过三十八厘米，梯面又高又宽，设计初衷就是让人站着，不是给人在上面行走的。在上面迈步，脚很容易踏空或者绊住。实际的统计也证实了这一点。相关数据显示，扶梯上发生的事故里，差不多百分之七十五都和乘客在梯上走动、奔跑有关。
上海出现过一起很典型的案例，有人在扶梯上行走时碰到了旁边的人，导致对方受伤，最后赔了十一万。日本、香港等地的统计也表明，每年因为扶梯上行走导致摔倒送医的情况不在少数。换句话说，让左侧给人行走，本身就是给事故埋雷。
第二个原因是设备损耗。扶梯是一台精密的机械，两个轨道、链条、滚轮，设计时都按两边均衡受力来计算的。如果大家总是齐刷刷靠在右边，右侧的部件长期承受比左边大得多的重量，磨损速度就完全不一样了。有统计说，大约百分之九十五的扶梯损坏都和这种偏载有关。右侧链条拉长、滚轮破裂的情况比左边严重得多，用不了多久就得维修更换。更麻烦的是，受力不均还会触发扶梯的安全保护装置。一旦检测到异常偏重或者位移，扶梯会突然急停，而上面的人如果在走动或没站稳，很容易因为惯性摔倒，造成二次伤害。运营方在维修成本和安全风险的双重压力下，自然不愿意再提倡这个规矩。
第三个原因说出来可能有点反直觉，就是左行右立其实并没有提高通行效率，反而更慢。一般人的想法是，让出左侧通道给赶时间的人，不是挺好吗？但英国在伦敦地铁做过实验，同样的扶梯，如果两侧都站满人，平均每分钟能通过一百一十三人；如果改成左行右立，只有右边站人，左边给人走，每分钟通过的人数降到了八十一人，通行效率直接少了百分之二十八。
道理也不难懂，人在扶梯上步行的速度并不快，左侧的人三三两两地走，拉大了间隔，而底下的人又全堵在右侧排成一列，扶梯口挤成一团。尤其在客流特别大的时候，这种拥堵会更明显。本来可以两排一起上，愣是空着一排浪费了运力，结果就是大家更慢。
看到这些问题，很多城市早就做出了调整。国外一些地方动作更早，像加拿大多伦多、韩国首尔、日本东京，多年前就把左行右立的推广停了，改成反复提醒站稳扶好、禁止行走。就连伦敦这个发源地，到高峰时间也试验过让乘客别留通道，两边一起站，就看怎么更快疏解人流。国内城市这几年的转向也很快。上海2019年出台的电梯安全管理办法，把禁止在扶梯上行走或奔跑写进了第一条。北京从2018年起就取消了一切靠右站的提示，地铁站扶梯旁画了两个小脚印，引导乘客并排站立。广州、南京、成都等地铁也陆续不再提倡，直接建议赶时间的人去走普通楼梯。可以说，这已经不是某一个地方的个别做法，而是一种基于科学数据的共识了。
从当初的热心推广，到现在的集体转向，很多看起来文明的习惯，如果脱离了实际情况和安全考量，不见得真的先进。实践出真理，恰恰是认识进步以后，一种更负责任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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