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到床边,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
不是为了砸门。
是为了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给自己留一点反应时间。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
没开。
又转了一下。
还是没开。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明”的声音低低响起来,像在笑,又像没笑。
“换锁了?”
沈嘉愣住了。
她没换过锁。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不是门锁换了,是她刚才慌乱里把卧室里那个防盗扣也挂上了。这个房子卧室门里侧加过一个小小的链扣,是之前租房时她顺手网购的,装上之后一直没怎么用,刚才手忙脚乱时,她几乎是本能地也挂上了。
外面的人试着推了推门。
链扣被绷直,发出细小又尖锐的金属声。
“嘉嘉。”门外的声音还是很稳,“你真不舒服?开门,我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
这三个字像冷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死死盯着门,喉咙发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开门。他在试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
“拖时间。问他何明在哪。”
沈嘉手心全是汗。
拖时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小得发飘:“你到底是谁?”
门外静了静。
“何明”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嘉咬住牙,逼着自己继续开口:“那你告诉我,何明在哪。”
这次,外面沉默得更久。
久到沈嘉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震动。
随后,对方笑了一声。
“嘉嘉,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问你,何明在哪。”沈嘉重复了一遍。
她没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门外那个人不说话了。
链扣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强行开门,也没有走。
像在门外站着,隔着一道木板,安静地看她。
那种感觉太瘆人。
又过了十几秒,客厅里传来何母的声音。
“明明,怎么了?”
“没事,她锁门了。”
“哎呀,她估计又犯倔。你别理她,让她自己冷静会儿。”
“嗯。”
脚步声终于离开了门口。
一点点远了。
沈嘉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台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
她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厉害。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我在楼下。能确认一件事吗?你家次卧窗户朝南,客厅阳台挂着一串旧风铃,对不对?”
沈嘉心里一震。
对。
那串风铃是她前年在夜市买的,玻璃珠掉了两颗,一直没换,外人根本不知道。
她赶紧回短信,手抖得好几次打错字。
“你是谁”
几秒后,对方回过来。
“何明的同事。准确说,前同事。先别问那么多。你现在听我说。”
“真正的何明今天下午根本没去临市。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旧仓库附近。”
“客厅那个男人叫陈峥。不是双胞胎,是专门干替身活儿的。”
“你婆婆认识他。”
沈嘉盯着那三行字,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方夜谭。
替身。
她婆婆认识。
真正的何明没去临市。
她后背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你怎么知道”她回。
对面很快回过来。
“因为我今晚本来要跟何明见面。是他联系我的。”
“他说他想留证据。”
沈嘉的手指猛地顿住。
何明……留证据?
她脑子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
不对。
这不对。
何明怎么会留证据?他不是一直站在他妈那边吗?
他甚至在电话里骂她,说她离了婚什么都不是。
她死死盯着手机,想从里面盯出另一层意思来。
赵峰像是知道她不信,很快又发来一条。
“你别急着否定。你可能不知道,你老公这半年在查账。”
“不是公司的账,是家里的。”
沈嘉怔住。
查账?
她想起一些零碎细节。
这半年,何明有几次半夜回来很晚,说是应酬。回来后也不怎么说话,洗完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她半夜起夜,看见过他拿着她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单发呆。
她问过一句,他说银行发错短信了。
还有一次,何母来家里,何明跟她在阳台上压低声音争执,何母语气很冲,反复说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她那时以为,又是工作的事。
难道不是?
门外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像是有人坐在了卧室门口。
沈嘉一下又绷紧了。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不是“何明”。
是何母。
“嘉嘉,开门。”
语气不高,甚至有点柔。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把门锁上了。妈刚切了水果,你出来吃点。”
沈嘉一声不吭。
“嘉嘉,妈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有话咱们可以说,你这么闷着,人容易闷坏。”
还是没人应。
何母在门外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沈嘉心里猛地一跳。
门外安静片刻,又传来何母的声音。
“你要是真听到了,妈也不瞒你。明明最近工作有点事,心里烦,所以找了朋友帮个忙。就想让家里先稳住,别再闹。你别瞎想,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沈嘉全身冰凉。
找了朋友帮个忙。
她居然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了。
像借了别人一把伞。
像请人代收个快递。
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他们家里,穿着她丈夫的衣服,学她丈夫说话,拿着备用钥匙开她的门。
她胃里翻江倒海。
“开门,嘉嘉。”何母声音低了点,“有些事,你不该知道。但既然你知道了,咱们就把话说明白。只要你听话,这个家还是你的家。”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只要你听话。
好像不听话,后面的东西就没法想了。
沈嘉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给赵峰发。
“我该怎么办”
赵峰这次回得慢了点。
像在斟酌。
“先确认你婆婆到底站哪边。”
“还有,你家里有没有纸质文件,关于房子、保险、存款的?”
保险。
这两个字像冷电一样劈进她脑子。
沈嘉忽然想起上个月,何母来家里时,提过一句:“现在人都得有保障,明明给你们俩都买点保险,以后生病住院也不怕。”
那天何明正好在洗澡,何母拿着几张纸让她签。
她当时在做饭,油烟呛得头疼,也没细看,只听何母说是“补充医保的手续”,签完就继续去炒菜了。
后来她问何明,何明说“嗯,是公司合作的福利险”。
她就没再管。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到后脑。
“有保险。”她回过去,“可能有。”
“找出来。”赵峰立刻回。
“还有,别相信你婆婆说的‘帮忙’。何明下午给我发过一段录音,只发了一半就断了。”
“他说,如果今晚联系不上他,就让我来找你。”
沈嘉眼眶猛地一热。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太乱了。
她不敢相信何明突然成了“想留证据”的那个人。她更没法一下子把前两年那个冷漠、懦弱、站在母亲身边的男人,和今晚这个失踪的人拼到一起。
可此刻,这句话还是让她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门外,何母还没走。
“嘉嘉,开门。”
“你别逼妈说重话。夫妻之间有点小误会很正常,非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你想让他们跟着丢人现眼吗?”
沈嘉闭上眼。
又来了。
永远是这几样东西。
家丑别外扬。
老人受不了。
女人离了婚不好看。
听话,忍着,事情就过去了。
可过去什么了?
她都快被这口井淹死了,他们还说水不深。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是发麻。
她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翻出最底层那个装文件的透明袋。
里面有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结婚证、她和何明的体检报告,还有几份她一直没细看的保单和表格。
她把文件全抱到床上,借着手机光一张张翻。
门外很安静。
何母像是也在等。
第一页,房贷合同。她的名字只出现在共同还贷人那一栏。
第二页,一份银行授权书复印件。
她看到自己签名时,脑子里发懵。那不是她签的。像她的字,但笔锋有一点不一样,像故意模仿。
她继续翻。
保险单。
被保险人:沈嘉。
受益人:何明。
保额,一百二十万。
生效时间,是三个月前。
投保险种后面几个字,她看不太懂,但最下面一行小字,她看懂了。
“含意外伤害身故责任。”
沈嘉的手一下子松了。
那几张纸散落在床上,像一地冷冰冰的刀片。
她又翻出第二份。
被保险人:何明。
受益人:何母。
保额,比她那份更高。
一百五十万。
她脑子空了一瞬。
所以不止她。
何明也买了。
不是,不是“买了”。
是被买了。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何明总说手头紧,说在做“投资”,还找她借过一次两千块。
她那时讽刺他,男人不是要存钱做大事吗,怎么还找我借。
他脸色难看,最后只说一句,以后还你。
那时她以为他真的缺钱。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在偷偷查什么,填什么窟窿,或者……防什么人。
手机又亮了。
赵峰发来:“找到什么了?”
沈嘉拍了保单照片发过去。
几乎立刻,赵峰回过来。
“操。”
“和何明发我的一部分信息对上了。”
“他怀疑他妈跟一个搞保险的人合伙做套。先给家里人投保,再制造‘意外’或者逼人精神出问题,最后拿钱。”
沈嘉浑身发冷,连牙都在打颤。
她想说不可能。
可今晚那个冒牌货就在客厅。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婆婆之前是不是老逼你生孩子、掌控工资、限制你社交?”赵峰问。
“是。”
“那就对了。她可能在筛选你会不会跑,会不会报警,会不会有人撑腰。”
“你不是第一步,你老公可能也不是。”
这句话让沈嘉头皮一炸。
“什么意思”
“何明有个表哥,三年前坠河死的,赔了一笔。”
“还有个远房嫂子,抑郁跳楼,家里人一直说是自己想不开。”
“这些事零零散散,没人会往一起想。何明也是这阵子才把线串起来。”
沈嘉看着这些字,只觉得窗外的风都凉透了。
她嫁进这个家两年,听过太多亲戚家的“意外”和“命不好”。
有人说那表哥喝酒误事。
有人说那嫂子脾气怪,自己钻牛角尖。
她也只是听听。
谁会把这些琐碎的坏消息拼成一张网?
客厅里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这次不像之前那样温和,低低的,带着一点不耐。
“阿姨,没必要跟她废话太久。”
何母压低声音:“她胆子小,再压一压。”
“再压出事怎么办?”
“出事也是她自己情绪不稳定。结婚两年没孩子,工作不顺,跟婆家处不好,谁不会多想?”
每个字都很轻。
却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沈嘉耳膜上。
她没听错。
她真的没听错。
她以前那些委屈、那些隐忍、那些被夺走的话语权,在他们嘴里,已经成了一套完整的理由。
就算她今晚出了什么事。
就算明天有人问。
他们也有一套现成的说辞。
是她敏感。
是她想不开。
是她自己情绪有问题。
原来人真的可以这样。
把一个人先逼到墙角,再指着她说,看,她自己撞上去的。
沈嘉胸口起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脆弱。
是恨。
是那种终于看清之后,冷到骨头里的恨。
手机一震。
赵峰:“你听到了什么,尽量录音。”
对。
录音。
她连忙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贴近门板。
门外声音还在继续。
“那小子那边呢?”是冒牌货在问。
“别管他。”何母声音很低,“他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闭嘴。男人嘛,年轻时总会犯糊涂。过阵子就想明白了。”
“要是他回来了?”
“回不回来,也得先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沈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几乎不敢呼吸。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她指尖发麻。
所以,何明真的出事了。
而且,何母知道。
也许还不只是知道。
她猛地抓紧床单,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她恨何明。是真的恨过。
恨他的软弱,恨他的冷眼,恨他一次次让她做那个懂事的人。
可这一刻,她想到的不是报复,不是痛快。
而是荒凉。
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这个男人也许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站在母亲一边的人。
他只是站得太久,久到以为那堵墙能护住他。
结果墙往里倒了,第一个埋的,就是他自己。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老公。
沈嘉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发冷。
外面的人也听见了动静。
敲门声立刻响起来。
“嘉嘉,接电话啊。”是“何明”的声音。
“我手机忘家里了,朋友可能找我有事。你帮我接一下。”
沈嘉死死咬住唇。
赵峰说了,别接任何电话。
可不接,会不会暴露?
手机震个不停,像催命一样。
门外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嘉嘉,快点。帮我接。”
何母也开口:“接吧,别让人家一直打。都是自己家人,你怕什么?”
怕什么。
沈嘉看着屏幕,呼吸一点点急促。
她忽然反应过来。
如果真正的何明失踪,或者已经出事了,这个电话是谁打的?
是要试她。
还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察觉。
她不能接。
绝对不能。
铃声断了。
客厅里静了一秒。
紧接着,短信提示音响起。
不是她的手机。
是外面。
冒牌货似乎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低声骂了句什么。
何母立刻问:“怎么了?”
“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
门外脚步声忽然变快,朝玄关那边去了。
何母也跟了过去。
沈嘉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路灯昏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仰头往上看。
隔太远,看不清脸。
但下一秒,她的手机亮了。
赵峰:“我到门口了。你想办法开门,或者制造动静。”
“别一个人出来,他们可能不止两个人。”
门外,玄关处传来急促的说话声,听不清。
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另一个声音,低沉,陌生,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
“打扰了。何明在吗?”
沈嘉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赵峰。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何母笑着开口:“你找我儿子?他出差了,不在家。你是哪位啊?”
“哦。”那人停了停,“我是保险公司的,来送一份补充资料。前几天联系过何先生。”
保险公司。
沈嘉手心一紧。
这是巧合,还是……
“资料给我也行。”何母说。
“按流程得本人签收。或者配偶签收也行。”那人语气不急不慢,“何太太在家吗?”
沈嘉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赵峰安排的人,或者他找来的帮手。
门外没人说话。
空气像绷紧的线。
几秒后,那个冒牌货开口了,声音很自然:“我就是何明。给我吧。”
那人笑了一下。
“那正好。身份证后四位报一下,我核对下。”
静了。
很短的一瞬。
但足够了。
沈嘉几乎能想象出门外那张脸上闪过的僵硬。
“我没带身份证。”冒牌货说。
“后四位应该记得吧,何先生。”
“你们什么破流程。”冒牌货语气沉下来。
“抱歉,规定。”
然后,外面传来另一道声音。
“开门吧,别演了。”
这回是赵峰。
声音不高,却一下撕开了表面的平静。
客厅里猛地乱了。
椅子被撞倒。
何母尖声道:“你们什么人!私闯民宅啊!”
与此同时,卧室门口传来急促脚步。
沈嘉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人正好转身,和她撞个正着。
那张和何明一模一样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近得惊人。
可那双眼睛,冷,狠,完全不是何明。
沈嘉尖叫了一声。
对方抬手就来抓她。
“回去!”
沈嘉猛地往后一退,反手就把门往他身上砸。
他用胳膊一挡,力气大得惊人。
门板重重撞在他手臂上,发出闷响。
客厅里赵峰冲了进来,几乎同时扑上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肩膀。
“陈峥!”
一瞬间,几个人撞成一团。
桌上的花瓶摔碎了。
何母在一旁又喊又扑,像疯了一样:“你们干什么!放开!放开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赵峰吼了一句。
冒牌货反手就是一拳砸过去。
赵峰偏了一下,还是被擦到嘴角。
沈嘉站在门边,浑身发抖,几乎插不上手。
这时候,那个自称保险公司的男人已经进来,直接按住了何母,冷声说:“别动。我们已经报警了。”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闸门。
空气里那股快要失控的狠劲,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陈峥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赵峰狠狠干在他肋下,把人压到了地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
餐桌歪了,椅子倒了一把,地上全是碎玻璃。
电视还亮着,无声地闪动画面。
沈嘉站在那儿,只觉得腿软,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赵峰抹了下嘴角的血,抬头看她。
“你没事吧?”
沈嘉看着他。
三十多岁,瘦,眼神很急,但不乱。她终于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感——好像真在何明公司年会上见过,坐得很远,名字没记住。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楼下就隐约传来了警笛。
何母脸色一下白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神却狠狠剜向沈嘉。
“你报警了?”
沈嘉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逼她热汤、管她工资、问她肚子为什么没动静的婆婆。
看着她散乱的头发,扭曲的脸,和那双直到此刻还不肯认输的眼睛。
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
是你们自己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
警察来得很快。
问话,拍照,带人。
场面一度很乱。
何母先是哭,后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陈峥是儿子的朋友,说全是误会。陈峥一开始沉默,后来也只咬死一句:“我就是来帮个忙,别的我不清楚。”
赵峰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那段没传完的录音交了出去。
录音断断续续,背景有很重的风声和车流声。
是何明的声音。
很低,很喘。
“……要是我今晚没联系你,你去找沈嘉……保险单……我妈不对劲……”
后面突然一阵杂音,就断了。
仅凭这些,很多事还定不了。
但已经足够把夜里那层假皮撕开。
警察问沈嘉的时候,她说得很慢。
一开始声音发飘,后来越来越稳。
她把这两年发生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工资卡被拿走。
被逼生孩子。
签过自己没看清的文件。
何明“出差”前的异常。
今晚看到两个“何明”的时间差。
还有刚刚录到的那段门外谈话。
说到最后,她嗓子已经哑了。
做笔录的小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先缓缓。”
温水捧在手里,热得她指尖发痛。
她忽然想起第一晚。
那碗被反复热的排骨汤。
那杯永远不对温度的水。
还有何母那句,“明明不爱喝凉的”。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照顾。
是规训。
是试探。
是把你捏成一个没脾气、没退路、没证据的人。
夜里快两点,警察带走了人。
客厅终于空了。
只剩满地狼藉。
窗外风很大,那串旧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
沈嘉坐在沙发边,披着赵峰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一件外套,浑身像散了架。
赵峰站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会儿,他走回来。
“有消息了。”
沈嘉猛地抬头。
“何明呢?”
赵峰顿了顿。
“人在医院。”
沈嘉呼吸一停。
“还活着。”赵峰赶紧接上,“城南那边出了点交通事故,有辆车冲进了沟里。人救上来了,头部受伤,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没醒。”
沈嘉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沙发扶手,半天没说出话。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可落地之后,不是轻松。
是更深的混乱。
她应该高兴吗?
难过吗?
愤怒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很烫。
赵峰没劝她。
只是递了包纸过去。
“他下午本来是约我见面的。”赵峰坐到另一边,嗓子有点哑,“前阵子他找我帮忙查一份保险代理的关系网。因为我以前做过这行,认人。查到后来,扯出你婆婆跟一个代理人来往很密。再往下,他不敢自己动。”
“为什么不敢?”沈嘉盯着地上的玻璃碴,轻声问。
赵峰沉默了几秒。
“可能不完全是不敢。也可能是不想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害他的,是他妈。”
风铃又响了一下。
很清脆。
像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沈嘉没说话。
是啊。
承认那个总说“都是为你好”的人,其实在算你什么时候值一笔钱。
太难了。
别说何明,她自己不也一样吗。
哪怕被欺负成这样,提离婚时她还是犹豫,还是会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是不是再忍忍就好了。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疼。
是疼太久了,会误以为那就是日子本身。
天快亮的时候,沈嘉跟着去了医院。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冷白的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何明还没醒。
躺在病床上,头缠着纱布,脸上有擦伤,呼吸机没用上,但胸口起伏得很慢。
比起平时那个会皱眉、会不耐烦、会说“你别闹了”的人,他现在安静得几乎陌生。
沈嘉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了很久。
脑子里不断闪回一些画面。
是他求婚那天,在河边拿着一束快被风吹散的花,说嘉嘉,以后咱们好好过。
是他婚后第一次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了句“她不会做这个”,然后在晚上又说,其实你学学也没坏处。
是他在电话里骂她发神经。
也是他在录音里喘着气说,去找沈嘉。
人真奇怪。
坏的时候那么具体。
好一点的时候,也具体。
混在一起,谁都不是纯白纯黑。
早上七点多,何明醒了一次。
很短。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目光散得厉害,像对不上焦。
赵峰先凑过去喊他名字。
他看了几秒,才像认出来。
喉咙里发出很哑的声音。
“……嘉嘉呢?”
沈嘉站在门口,没动。
医生让家属别围着。
她就隔着几步远,看着床上的人。
何明像是感应到什么,头微微偏了偏,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
痛,疲惫,慌,愧,甚至一点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脆弱。
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可沈嘉听见了。
她站着,没往前,也没后退。
半晌,只说了一句:“先养伤吧。”
不是原谅。
也不是不原谅。
只是那一刻,她实在没有力气替谁下结论。
后面的事情,比想象中更慢,也更难。
警方调查,调监控,查保险代理,查转账记录,查那辆出事的车是不是人为动过手脚。
很多东西都要时间。
何母先是坚持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在几次问询后,口供开始前后不一。陈峥倒是硬,咬死自己只是收钱冒充何明,别的不知情。
至于“知情”到哪一步,“动手”到哪一步,还没有完全查清。
医院里,何明恢复得不算快。
肋骨疼,脑震荡反反复复,半夜会惊醒。有一次沈嘉去送换洗衣服,站在门外听见他在病房里做噩梦,反反复复喊一句“妈,别”。
她站了会儿,还是没进去。
后来,赵峰跟她说,出事那天下午,何明是自己开车去见线人的,半路接了个电话,之后路线就偏了。监控显示,车在进辅道前,有辆面包车别过他一次。
是不是巧合,谁也说不好。
很多事都卡在“证据还差一点”。
但至少,天已经亮了。
这个局没有像他们计划的那样无声合上。
一个月后,沈嘉搬出了那套房子。
不是因为果断。
而是终于拖到这一步,拖无可拖了。
她先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房子很小,墙皮有点旧,窗户也不大,可她第一次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心里居然是松的。
工资卡回到了她自己手里。
她把这些年流水一点点整理出来,交给律师。
房子的账,也开始算。
这账不只是钱。
还有谁出了多少力,谁拿走了多少东西,谁一句“都是为你好”值多少伤。
可有些账,永远算不清。
周倩来帮她搬家那天,抱着一堆锅碗瓢盆上楼,累得直喘。
一进门就骂:“你早该出来了。真早该。”
沈嘉把抹布拧干,低头擦桌子,笑了笑。
“嗯。”
周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重话。
只是问:“你还去医院吗?”
沈嘉动作顿了一下。
“偶尔。”
“还想复合?”
“不是。”她摇头,“就是有些手续还得对。还有……他现在有些话,只肯跟我说。”
周倩皱眉:“你别心软。”
“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何明后来和她说过很多。
说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家里钱不对。
说他妈总让他签字,买这个买那个,他懒得看。
说有次无意听见保险代理打电话,提到“配偶那份额度也快够了”,他才开始起疑。
说他查到一半,不敢告诉她。
不是怕她坏事。
是怕她先走。
“你要是先走了,”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她可能就会冲我来。可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保谁。”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沈嘉看着他,隔了很久才开口:“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一直默认,反正先受着的人是我。”
何明没说话。
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窗外有风,吹得病房窗帘轻轻晃。
她又说:“后来轮到你了,你才发现疼。”
这话很狠。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并不痛快。
只有累。
何明低下头,半天才说:“是。”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
晚到你听见了,也只是听见。
伤口不会因为这两个字自动长好。
可奇怪的是,人也不会因为恨过,就完全变成石头。
她还是会在夜里想,如果他早点站出来,会不会不一样。
又会在下一秒提醒自己,别替别人补人生。
入秋的时候,案子还没完全出结果。
保险那边先冻结了相关保单理赔流程。
律师说,真要定性,可能还得很久。
沈嘉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
日子一点点恢复成普通的样子。
只是普通里有了裂缝。
有时她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会闻到排骨汤的味道,脚步还是会顿一下。
有时同事随口说一句“你老公呢”,她会恍惚半秒,才想起该怎么答。
离婚手续也没那么快。
何明一开始不肯签。
后来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口。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房子的账,我们按实际算。你家那份,我补。”
沈嘉说:“不是补。是还。”
他点头:“还。”
他们第一次没有吵。
像两个终于肯对账的人,坐在同一张桌边,把所有含糊和糊弄都摊平。
冬天来之前,沈嘉回过一次那套旧房子。
不是想回去。
是去收最后一点遗落的东西。
屋里已经很空了。
沙发套摘了,阳台花盆也搬走了几个。
厨房还有一点淡淡的油烟味。
她站在客厅里,抬头看见那串旧风铃还挂着。
少了两颗珠子,边角磕得发白。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
风铃轻轻响起来。
叮。
叮叮。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自己挂上这串风铃时,何明还笑她,说这玩意儿俗。
她说,俗就俗,响着热闹。
后来风铃一直响。
夏天响,冬天也响。
可家里从没真正热闹过。
她站了一会儿,把风铃摘了下来。
玻璃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细响。
像某种告别。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有点脆。
沈嘉把风铃放进包里,手插进大衣口袋,慢慢往前走。
手机响了一下。
是何明发来的消息。
“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下面又跟了一句。
“钱我已经转给律师了。”
她看了几秒,回了个“收到”。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一会儿,又消失。
最后只发来一句。
“天冷了,注意别喝凉的。”
沈嘉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温情。
也不是因为怀念。
只是觉得命运有时候真会开玩笑。
一句曾经让她觉得窒息的话,换了个人,换了个时刻,说出来竟然只剩下轻飘飘的荒唐。
她没有回。
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大,从领口灌进去,凉丝丝的。
包里的风铃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撞动,发出很细的声响。
叮。
叮。
像很远的回声。
也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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