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泰,古平阳也。其地北枕泰山,南带泗水,柴汶一脉蜿蜒其间,自古为齐鲁孔道、人文渊薮。昔者管鲍分金于此,羊续悬鱼于斯,杞人之忧虽近迂阔,然其民风敦厚、重教尚学之习,千载未泯。境内徂徕松柏苍然,莲花山色秀绝,平阳故城遗址尚存,文脉绵延,代有闻人。崔公玉军者,新泰之名宦也,起于科曹,终于学府,仕途廿载,声名显晦,其事颇具典型,今据风宪所出,录其本末如左。

崔公者,讳玉军,新泰人也。早岁入仕,久历州县,以干练闻。时值己亥岁末,朝廷重科技兴国之策,公乃拜本邑科技令,掌一邑创改之政,兼领招贤之职。凡三载,经手科研之资、专利之请、校企之合,无不周至。然科技之事,本在务实,公虽尽其力,然未有赫赫之功。辛丑春,朝廷以其谙熟政务,调教体之司,授以祭酒之职,总领一邑庠序之事。自是,公始大展其志,为新泰教育操权柄者四载有余。

当是时也,新泰庠序之政,积弊颇深。师者困于职称之固化,迁转维艰;乡校病于生源之凋敝,师资匮乏;城庠则拥挤不堪,学位难求。公下车伊始,即行雷霆之举。首倡县管校聘之制,破终身之窠臼,立一年一聘、优绩优酬之法。其法使庸者不能安坐,能者得以超擢,郡中教席为之震动。又建师者智慧之档,勾稽考核、迁转、擢拔诸事,号称至公。山东省府闻之,以为郡县教改之范,颁行各邑仿效。

公尤重城乡之均衡。昔者新泰庠序,城强乡弱,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公乃倡集团化办学之法,以城庠领乡校,以名师带新进。计其成者,凡二十有七教育集团,覆一邑百七十三所庠序。名校领弱校,师者轮岗,教研共享,资财统配。行未三年,乡校之颓势稍振,城庠之拥挤渐缓。公又修“五维”考评之制,自课业、教研、德育、体卫、信息诸端,厘定细目,校校有责,人人有考,秩然有序。百姓称之,谓其能。

公虽掌全邑教政,然于新泰第一中学,尤属意焉。新泰一中者,鲁中之名校也。溯其源,乃前清平阳书院之余脉,建于同治年间,百年文脉不绝。民国以降,屡经兴废。及至国朝定鼎,壬辰岁重建,始称今名。是校也,占地六百亩,楼宇巍峨,临青云湖而望徂徕山,其气清,其境幽,诚为育才胜地。癸卯秋,公亲兼该校山长之职,统摄校务。于是公身兼二任:上则制教政之令,下则行办学之实。自兹,公之权愈重,一邑庠序之资财、人事、工程、学位,几尽集于公之一身。

公之治校也,亦不遗余力。尤重高三之备考,拔尖之选育,清北优生之储备。每至试期,亲督训导,严规密策。故新泰一中科试之绩,连年冠泰安诸邑,本科之率、高分之数,未尝稍堕。乡人之望子成龙者,咸以入一中为荣。公之名,于是益显。

然权盛则谤生,利厚则欲炽。公久居枢要,渐忘初心。据风宪之察,公之违纪,始于细微,积于日久,终成大咎。

其一,罔顾铁律,私纳馈赠。凡岁时节庆,门生故旧、商贾匠人之奉,公多受之不辞,或金玉,或礼劵,或珍玩,积年累月,不可胜计。

其二,鬻爵卖官,乱教政之序。公恃掌人事迁转之权,公然索贿。凡欲求调徙者、谋擢拔者、望晋职称者、期得优评者,非赂公不得行。于是师道尊严,尽化为铜臭之交。黉门净土,竟成市贾之场。

其三,公私不分,假权营私。公尝以官长之威,向所部之校、往来之商,称贷巨资,久假不归。其行径乖张,廉耻尽丧。

其四,工程纳贿,以权易利。公掌一邑庠序营缮之权,凡校舍之新建、馆阁之修缮、设备之采买、教材之征订,无不由公核准。公乃私授亲信之贾人,令其承揽诸务,而公坐收其厚赂。于是教舍虽新,而质未必坚;设备虽具,而价未必实。民脂民膏,半入私囊。

其五,学位为市,坏取士之公。公既领一中山长,握全邑最稀缺之学额。凡统招之外,自招、特长之途,悉由公定。于是有富商巨室,以重金赂公,求其子弟之入学;有权贵亲朋,凭私书托公,冀其儿孙之得进。公一一为之曲通,使寒窗苦读之子,竟不敌权门之后。公道沦丧,士论哗然。

其六,对抗审查,罪加一等。当风宪初询之时,公不思悔改,反隐匿罪迹,串通供词,欲掩其非。其不忠不诚,至此极矣。

呜呼!公以堂堂正途出身,本有经世之志、惠民之心。观其初行教改,振颓起弊,岂非一时之能吏乎?及其权位日重,利欲熏心,竟致身败名裂,为天下笑。推究其故,盖有二端:一者,公兼官学二任于一身,掌教令者行办学之实,主庠序者操迁转之权,政校不分,权责莫辨,监督无所施,制约无所行,是制度之失也。二者,公久居其位,渐生骄纵,以公门为私产,以权柄为利薮,忘布衣之本,背初心之誓,是修身之败也。

今公既罹法网,身陷囹圄。风宪已夺其官,削其籍,追其赃,移有司以论其罪。昔之赫赫,今成寂寂;昔之尊荣,今为粪土。新泰之人,闻者无不扼腕。然公之败,非一日之故,权之失驭,非一人之愆。

论曰:柴汶汤汤,徂徕苍苍。公之初起,亦有荣光。权柄在握,渐失其防。利令智昏,遂入榛莽。官学一身,祸之渊薮。风宪高悬,岂容魍魉。后之览者,戒之慎旃。守正如一,方得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