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山上顾仙这股绺子打仗拼命,不是肉搏,而是且枪法准不放空枪,子弹咬人,能攻善守。阵仗拉起来,枪一响坐交椅寨将冲在前面,兵丁也就没啥顾虑了,不朝身后面瞅。
刚开春,丙山县联合丁河县在丙山南坡和北坡同时打响,轻机枪加长短枪,啪啪啪啪啪打了一天一夜,还是攻不上丙山。
两个县剿匪队火力压制掩护,人还是上不去,主要是忌惮土匪枪法准,子弹真咬人不虚响。一天一夜打不下丙山,这场仗就僵住了,没办法攻不上去,撤下来又前功尽弃,索性将岭山团团围住,断其粮草。
两县封山两季,从初春困到初秋,丙山一只山鼠也过不了封锁线。民国丙山县县长富银,倒要看看土匪大当家顾仙怎么过冬天,他告诉弟兄们一只蚊子也不能放过去,卡死山口才有戏。
这天上午,丙山南坡突然响起枪声。围堵南坡的丁河县宗县长,派人送来急信:“南坡土匪猛然突围,或是投石问路,也可能是声东击西,顾仙有从南坡突下山的迹象。”
富银赶紧回信:“一个土匪也别放下来,一口气打回去,我即刻增援南坡”。
富银拔出驳壳枪,带兵快速赶去增援,南坡战斗瞬间结束,一个土匪也没能下山逃命。富银还没来得及与宗县长庆贺一下,突然,北坡响起枪声。
宗县长一拍大腿后悔不已:“还是上当了,顾仙真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突围意在北线啊。”
富银点点头说:“顾仙这个当大家,不愧读过几本兵书,真敢用计,好在我留后手把机枪放在北坡了,够他喝一壶。”
宗县长说:“富县长你赶紧回北坡,我派五十人跟你过去阻击土匪突围。”
富银摇头说:“不可,也许是连环计,我觉得顾仙突围线路还在南坡。他把我们调来调去,想拉出空隙突下山,咱们稳住了。”
果然,北坡临时管代张收成送来急信:“北坡枪响,但没有顾仙突围迹象,只有几个开小差的从山上往下跑。”
富银回信:“给你送子弹手榴弹若干箱,用机枪和手榴弹封住山口。开小差涣散军心,把人放下来吧,收缴武器发给干粮充饥。”
顾仙的连环计没奏效,天擦黑时,在南坡开始突围,但被打了回去,顾仙突围失败,丙山消停了。
下第一场雪之后,丙山刮起了白毛风,一刮就是半个月,活人骨头架都被大风吹散了,山口寒冷得待不住人。丙山县和丁河县两路人马只好撤回县城,全力控制过冬物资,谨防被土匪抢劫或暗中采购。
丙山县和丁河两县最大货商苑德达,仔细查看盐糖油和白面荞面玉米面杂合面和高粱米,酒醋酱和糕点干果糖果,以及棉布麻布毛皮和药材。两县各镇和村庄杂货铺来伙计进货,他亲自点货,仔细记录每一笔账。平时伙计做的事情,如今老板亲自过手,只因丙山上绺子老寨奇缺过冬物资,此刻出货丝毫马虎不得。
丙山很快下了第二场大雪,各处暗哨报告富银县长,有人悄悄运物资上丙山。富县长暗暗一笑,派人死守两县所有药铺诊堂,静静等待活捉顾仙。
张收成问道:“县长,不会闹一场守株待兔吧,顾仙会下山吗?”
富银说:“没错,咱就是守株待兔,但是此计非彼计,你就等着瞧吧。”
三天后,没见到中毒的土匪去药铺医堂找方子抓药,更不见顾仙下山。富银脸色不好看,派张收成把商人苑德达抓来审问。
苑德达见到县长,点头鞠躬说:“县长大人,德达一贯本分,行商做买卖,商者(量)心,鄙人从不做过分的事。”
富银问:“我派老锅盖送去的大泻药,如实放进盐糖食油荞面玉米面大酱糕点中了吗?”
苑德达低头不语。富银拔出手枪,顶在苑老板头上说:“你坏了两县剿匪大事,不必堂审,按剿匪特行查办令,我现在就枪毙你。”
富银并没扣动扳机,持枪的手悬在空中,他万万没料到,平时见人低眉顺眼哈腰说好语的软骨商人,此时腰板挺直,并没慌张地求饶命。
苑德达眼角流下了泪水,用袖口抹一把眼角说:“县长大人你开枪,德达也不能往货里下大泻药,我下不去手。自古行商,客为父母,若那样做,就是害父母。”
富银呵斥道:“愚商,这是计谋。我派杂役老锅盖送泻药,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吗?大泻药下到一部分货物里卖给陌生人,本乡人卖无毒货,有毒的当然尽被土匪购上丙山。”
苑德达声音颤抖地说:“陌生人也许是外县过路客,不一定是土匪。话又说回来,就算土匪,买乃客,我万万无法下药,恐伤人命,良心不忍!”
富银气得脸色发白,握枪的手不停地抖动,似乎即刻就要扣动扳机:“妇人之仁,以毒灭匪,自古有之。你个蠢商天大的胆子,两县春季攻打大岭,便是为以毒灭匪设下引子,毒攻才是主仗。你破坏了剿匪大计,本县长就地枪毙你不为过。”
苑德达闭上眼睛说:“德达十岁学徒,师父传道客为父母,而今身死事小,未违良心可慰,此去也算有颜面见师父。”
富银的手指神经剧烈跳动,没开枪。富银觉得这个苑老板也许还有价值,命令张收成把苑德达押进丙山县大狱,等抓住顾仙一起点天灯。
冬至之后大雪封山,丙山宁静。富银与丁河县宗县长约见,研究春季剿匪事宜。这时候接到一份省府令,如是:“日本一个骑兵连队,或许要过丁河,各县自行防务,驱敌安民。”
丙山县和丁河县各自布防,不曾想保安团忌惮敌方武器精良,不敢跟鬼子拉开阵场打。当兵的扔下枪,扮成百姓逃走,丙山也不围了。县长富银气得要吐血,兵乱散沙一片,再捏起来难上难。
派出去的哨探回来报告,日本骑兵连队已经渡过丁河,朝丙山县来了。
这时丙山老寨大当家顾仙派信使急速下山,跑到县府交给富银一封信:“县长大人,承蒙今冬没封山困死本寨,感激不尽。闻听丙山丁河蒙难,本寨兵马愿下山驱敌”。
富银读了顾仙的信,五味杂陈,感慨万千,在这个节骨眼儿还能说什么呢,作为丙山县父母官,能有一支枪朝丁河方向奔来的日本兵打几响,那也是壮威,自己也就不算逃跑县长。
过了溪河的日本骑兵连队,派一个小队来取丙山县城。然而,他们还没看清丙山县城,在北偏岭一带被顾仙的兵马挡住。枪声大作,杀声骤起,打了一个多时辰,日本骑兵小队撤往丁河。
战况报告到民国省府,省府惊讶不已,全省界内唯有丙山县这一仗,打得有模有样。民国省府嘉奖县长富银,望其再接再厉,做光耀本省的守土卫城模范!
富银开心大笑,派人给顾仙送去了几箱子弹和手榴弹,还有米面盐大饼火烧和咸菜,让其继续阻击敌人,不让鬼子靠近丙山县。
张收成说:“县长,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多亏苑德达没往粮食里下药,才留下这支能打仗的人马。我上前面送弹药物资时看见,顾仙持一支驳壳枪一把大刀冲在前,一百多弟兄没一个后退的。顾仙还不停地感激丙山县没在冬季封山禁货,给岭山人马留下了一条生路。”
张收成见富银没吱声,凑近县长跟前说:“如今是非分明,把苑老板放出大狱吧,他是丙县功臣。”
富银看着张收成,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淡笑摇头:“张收成你只能做一个临时管代,恐怕十年内还做不了县长,智谋还需磨炼。你去监狱一趟,给黄苑德达送些酒菜,他吃喝后,夜黑把其押出城外悄悄枪毙埋了。”
张收成惊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多问,拿起县长手令后,离开县府。
八年之后,抗战胜利,丙山县城张灯结彩,一派热闹喜气的氛围。南下归来的本县商人苑德达,走进岭山县东城门时,县长张收成热情地迎出来。
苑德达拱手说:“感谢张县长百忙亲迎,不敢当啊!老夫给丙山县带回来一门小炮二十杆快枪,也许能助张县长剿匪一臂之力。当年不是张县长舍命放我走,老夫就看不到鬼子投降了。”
张收成说:“您太客气了,苑老板是咱丙山县的功臣,哪有不保护之理。这门炮太及时了,汉奸大队上了丙山,凭借天险拒不投降。这回有了山炮,我从北坡轰,丁河县从南坡攻。丁河县县长顾仙,最熟悉丙山的地形了。”
苑德达问:“听说顾县长打鬼子断了左臂,两县此番打丙山,有把握吗?”
张收成县长说:“说实话没有十足把握,只因汉奸大队长太狡猾毒辣了,顾县长的左臂就是他打断的。这人黄苑老板熟悉,就是丙山县前任县长富银。他带着伪军和富氏族人上了丙山,人马加家眷合起来有近两千人。”
苑老板叹气:“恐怕仗不好打吧?”
张收神秘一笑说:“此仗不好打,不过也有机会,岭上还有一个人,苑老板也认识!”
没有枪声,夜色下隐约看见人影悄悄疾行,就像是刮起的夜风。丙山北坡唯一的登天路,埋下了几十颗手榴弹。南坡下山桥,也埋几十颗手榴弹。点起松明火把为号,南北坡同时引爆。“轰隆,轰隆”,天摇地动,从此这座山与外面世界断了联系,山上人恐怕永远下不来,下面的人再也上不去丙山。
富银炸断丙山的路,丙山变成了绝境。他使劲掐灭手指夹着的半截香烟,掉下几滴眼泪。他用手帕擦擦脸,轻咳一声,对四百多伪军和伪县府的差办说:“都听见了吧,下山路没了,丙山与外面断了。就当你们死了,这辈子下不去丙山,只能在山上活。本来是死了的,摸摸脑袋还在,就是大赚。你们自己盘算,是不是这个理?我把人间俗世七七八八的玩意儿都带上大丙山,此为天地归宿。牌九麻将骰子烟土笼子鸟大狸猫哈巴狗,酸甜苦辣之味全有,给你们一人备一口棺材,生死都在山上。”
丙山上的人听见两声巨响炸断回家路,心里七上八下不停地打鼓,个个脸色蜡黄沮丧绝望。
富银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解开领扣说:“咱们被丙山县定名为汉奸,什么是汉奸你们知道吗?那就是古国几千年的敌人。下了山,便要被绑上法场大刀砍头,没有别的给你,弟兄们身首异处啊。这就是命,到了这一步,便要活成如此这般。认命吧,认了便踏实,扔掉小心思,生死就在此地。”
卫兵递过来一壶茶,富银润润嗓子,接着说:“自古有几人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末了想活成啥样都不知道,做不了自己的主。我给你们做主。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看看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还像个人样吗?”
富银就像丙山县北城门下摆摊说相声的万年笑,站在高台上说着绕口令。下面站着的头晕目眩,一心想这辈子再也下不去山,这可怎么办,没怎么仔细听县长训话。
富银缓和一下口气说:“我是你们的县长,他们骂我是伪县长。这个先不说,日本人来之前,我是国府委任的县长,是你们父母官。我不会把大伙往粪坑里带,我要带你们守住丙山,吃喝喘气活着,人在哪都是活,山下山上也差不太多,惯了便好。”
伪军大队副于大嘴拍响巴掌说:“丙山上比丙山县还大好几个呀,上山的弟兄跟那梁山泊一模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痛快。生死就在此地,俺哪都不去。”
富银挤出一些笑容说:“上山兵马近千(虚报)。官有一百单八,这数吉祥,大伙都打起精气神儿来。我不会亏待弟兄们,带上山那几个娼馆花姐,便是弟兄们的“同妻”,立功优先,人人有妻。”
下面鸦雀无声,仔细听隐约有人正在小声哭泣。
富银一皱眉,拔出了驳壳枪,朝上打响两枪说:“别不识抬举,谁内心不上山,站这三心二意,总想下山归常过凡日子去,本县长这支枪可不客气。”
富银不收枪,扭头对老锅盖说:“快去,把人带上来。”
一个遍体鳞伤汉子,已经不能走路,被兵丁拖过来,倚靠在土台子一角。
富银用枪指向那人说:“老县府杂役跑腿,老实巴交一个人,心思独性,违我将令,偷拿一根麻绳企图下山开小差,涣散军心不可饶。”
富银起手,“怦怦”两枪,老杂役一声也没喊出来,趴地上不动了。
富银脸色铁青:“将山上麻绳全烧掉,一根绳子也不留,你们全都死心吧,下山是死罪绝不饶命。人一辈子几十个春秋,在哪存不是活一条命?想回家,回县城,去省城,都不可能。这就是老家,是县城,是省城,是朝廷。”
下面的人惊呆了,富县长兼皇协军大队长,是要做丙山皇上啊!于大嘴和小队长徐冒富先后跪地,高声喊:“叩拜皇上,万岁万万岁。”
伪军和老县府的差办也跪下,看热闹的人不得已只能跟着跪下了。
富银有点失态地仰头大笑:“也罢也罢,不做丙山县县长,便做这丙山皇上,这就叫一步登天啊,哈哈哈哈!”
小队长徐冒富站起来喊道:“从今往后,皇上说话便是圣旨,敢有不从者,定砍头腰斩!”
于大嘴说:“那是呀,岭山便是朝廷,哪个也不许乱来,都得听皇上调遣。”
当晚,丙山“一百单八将”排了座次。喂马老杨头,排到第一百零七把交椅,得名养马校尉副排长。排他后面的是做饭大师傅老卜头,第一百零八把交椅,得名灶火校尉副排长。每人分发二两酒,一把花生米,两块银元。
老杨头望着老卜头,抹一把老泪说:“路断了,这辈子恐怕下不了山,这玩意(银元)上哪花去呀。”
老卜头吹一口气,听响,苦笑说:“听响呗,耳不聋,是个乐。”
丙山“一百单八将”排座次已定,排在前二十的带兵头领,聚在顾仙为绺子大当家时的山寨大屋,双手举起老酒,福银忽然有些伤感:“大丙山米面油盐糖暂时充足,鸡鸭鹅猪马驴都有。岭上有湖,不缺水。我还带来各种果菜,吃了留下种子,来年开春种下,永不绝收。铁匠、木匠、瓦匠、皮匠、酿酒匠,都带上了山。他娘的走得急,偏偏忘带辣椒和老醋,还有乐器和戏子,总感觉有些不是滋味。过日子不能缺这几样,缺了就像鸡汤里没盐没佐料。”
旁人不敢插话,富银吧嗒一下嘴说:“恐怕这辈子再也尝不到辣子和老醋,听不到锣鼓唢呐板胡还有青衣花旦了的唱了。”
齐大嘴说:“皇上莫忧愁,等山下消停了,俺哪天带几个弟兄顺绳子下去,弄些辣椒老醋和唢呐锣鼓和戏子来助兴。”
富银说:“路已炸断,麻绳烧掉,下不去了。要紧的是人心不可下山,把丙山当家。”
齐大嘴忙点头说:“臣肤浅之极,知道圣意了。”
徐冒富说:“咱不提这个,没有锣鼓就没有吧,咱该吃喝不耽误。大哥做了皇上,得有人伴驾,封了一百单八将,也该封皇后贵妃嫔妃啊。”
富银几杯酒下肚,半红着脸摆手说:“你嫂子回了关里娘家,没有皇后。我的话不能改,那几个花姐,不可封贵妃嫔妃,那是弟兄们的同妻,人人有妻。”
齐大嘴说:“先封两个给皇上暖铺,另几个以后再说。”
富银一拍桌子大怒:“敢违我旨意,拉出去枪毙。”
山寨大屋突然静悄悄的,没人敢上去拉走齐大嘴和徐冒富。
富银喝下一盅茶,并没令“御林军”抓人,他似乎醒了些酒醉,犹豫一下点头说:
“就从了上将军(齐大嘴)和中郎将(徐冒富)的意思,封朵儿和四喜为盛贵妃和安贵妃,其余几个做弟兄们同妻。”
大伙哄着喝喜酒,却不见第五把交椅卫将老锅盖,齐大嘴要派人去找。
富银说:“别找了,绝了岭山通道,也不能不防,老锅盖盯着山口呢。”
齐大脸说:“他也算五虎上将,怎么着也得叫回来,喝一杯喜酒啊。”
富银又喝了两杯酒,添几分醉意说:“你们喝痛快了,甭给老马锅盖,封他个五虎将不定怎么乐呢,老锅盖就是个下人碎催。他爹是我家老奴,老锅盖从小给我当跑腿,走到哪都是我歇息的肉锅盖。如今他带了枪还是碎催狗腿,跟你们不一样,有房有地,富贵身份。他是穷鬼,不上台面,这一宗到什么时候也不能改。”
妖冶的朵儿和四喜,一左一右服侍富银,回“寝宫”。齐大嘴和徐冒富,护卫在前后。刚走到右山寨,老锅盖带几个人迎面走过来,富银半醉着,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心想,我在岭山上,张收成在另一个世界岭山县当县长,怎可能看见他,这是做梦。
富银站住脚步,掐一下翠朵脸蛋,女人娇滴滴喊叫几声。富银知道不是梦,他吩咐道:“老锅盖,去给我倒茶解酒,口渴的厉害。”
老锅盖看着他,没动地方。徐冒富和齐大嘴,瞧着不对劲儿,朵儿和四喜羞答答哭泣起来。
富银猛然酒醒,只见张收成微笑着走近自己,开口说:“富县长,丙山县等你去开会,商议如何打退日本骑兵连队呢。不对,应该喊你一声皇上。”
“哎呀,不好了!”富银惊叫一声,转身要跑,只见张收成和顾仙端着枪,顾仙身后的几个人手里拎着麻绳挡住去路。
富银气得涨红了脸,朝老锅盖大声吼:“你个碎催狗腿,背叛了我,竟敢放下大绳拉他们上山,我白养活你了!”
老锅盖说:“他们不上山,那些兵丁正合计着捆绑你和齐大嘴徐冒富下油锅,主人还是醒醒吧,你做不了皇上。”
富银发现齐大嘴和徐冒富连枪也没拔出来,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他哑着嗓子对张收成说:“你知道我这老毛病,一着急哑嗓子。丙山县人骂我是汉奸,可我还是以前那个我,不是妖魔,做伪县长也是无奈。看在过去提拔你的份上,给我一枪,别捆绑下山去游街砍头示众。”
张收成说:“可惜我说了不算,汉奸都得审判。”
富银叹气说:“末了就是个这呀,我早知道躲不过游街示众,还吵吵一步登天干嘛啊!我是骗他们,骗不成自己。当汉奸之前,我也做过好县长,你就看这一宗,给我个痛快。”
“啪”,一声枪响,富银眼睛血红,脸瞬间胀大,鼻孔喷出一股浊气,一头栽倒在地。
张收成大怒,指着开枪打死李富银的老锅盖说:“乱来,你可是拿下丙山的功臣啊,怎么敢擅自开枪?这一枪把大功打没了!”
老锅盖抹着眼泪说:“县长最要脸面,绑回丙山县去游街,哪受得了?他看俺那眼神儿,是求俺送他走,俺是他仆人,不能不从命。”
张收成叹气道:“你上山卧底,如今拿下丙山,抓住伪县长大汉奸富银,上报民国省府,能奖励你二百块大洋。还可以官批到县府当正差,将来娶媳妇,成家立业,人前有脸面。”
老锅盖流着泪说:“俺是仆人,出卖主人,万不能取这个赏。”
顾仙摇头说:“可惜了,你最佩服的苑德达老先生,还在山下等着给你敬酒,要亲自送你去省府领功。”
山上的人,从临时梯道纷纷撤下山,一年一度的白毛风又要来了。入冬前张收成上山查看,发现只剩老锅盖一个人没走。
张收成问老锅盖:“你怎么不下山去,想要一个人在山上过冬吗?”
老锅盖说:“县长埋在丙山,俺不能让他一人在山上挨冻。”
张收成说:“他是个汉奸,没游街已经算不错了,你得下山,这里过冬艰难。”
老锅盖说:“他是主人,他在哪儿,俺就在哪里,俺得守着他。”
张收成说:“丙山上再也没有人,都下山归常去了,只存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老锅盖说:“俺下山,县长一人睡在这多孤单,俺不能走,得守在这。”
“往后就你一个人了,这么大的山,可要想周全。”
老锅盖笑了说:“俺没家没业,在这是一个人,到城里还是一个人,到哪都没两样!”
张收成留下一些东西,带人下山去了。老锅盖看张县长走远,摸进山洞给富银枪伤上药。
富银虚弱地说:“人都走了,就剩咱们主仆二人,你不寂寞吗?”
老锅盖说:“等主人伤好了,咱们悄悄下山,远走高飞。”
富银苦笑说:“走不动也飞不了,我被定为汉奸就没活路了,国人最恨汉奸,别的好说,就汉奸不饶。”
老锅盖说:“主人已经死了,换个身份便能存下去。”
富银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用谁的身份啊,没有那好事。”
老锅盖说:“主人用俺名,往后你就是锅盖,归常走四方,把俺埋在这,俺愿意。”
富银忽然看到了希望,眼睛里冒出凶光,他伸手去摸枪,可是伤口剧烈疼痛,使得他放弃了马上干掉老锅盖的念头!他还离不开老锅盖,他需要他伺候养伤恢复身体,于是他对老锅盖说:“等伤好之后,把卖身契还有你家欠租子字据都归还给你,那样你就不是奴仆了。我不能借一个奴仆身份,祖宗在地下也不许,你可听清楚了吗。”
老锅盖赶紧跪下,声泪俱下:“谢主人开恩,归常俺的身份,免去家族百年老债,俺万分感激。”
富仁轻声说:“山上没外人,就不用行老礼儿了,起来吧。你好生伺候我,伤好了就叫你归常,你家族往后也不再是欠丁(永远在还债),说句实在话,你就是死了也值,到地下也是家族荣光,你说呢!”
老锅盖说:“主人说的是,免去家族百年老债,俺想都不敢想,眼前就像做梦。等主人伤好了,俺笑着去死谢主人,俺身份你拿去用,俺在地下也有面子。”
富仁喝口水,望着老锅盖说:“你不糊涂,面子比命要紧,家族比你一个人重要,你死得不屈,的确是赚了。”
老锅盖使劲点头说:“是这个理!”
富仁说:“不急着死,等伤好了,再说。”
老锅盖说:“俺为主人死,为家族免了老债死,俺都等不及了。”
富仁说:“活着不容易,还是活吧,等我伤好了再说这一宗。”
老锅盖点点头出去了。
富仁迷瞪一觉,醒了还不见老锅盖回来,他后悔没早点动手,八成是老锅盖变卦了,谁不愿活着呀,机会瞬间就失去了。
晚上老锅盖慢腾腾回来,问去哪了,老锅盖说到崖上采药。
从此老锅盖不吱声,只干活儿,也不看主人的眼睛。富仁断定老锅盖变卦了,不想去死。
富仁摸到手枪,发现子弹全没了,无疑是老锅盖动的手脚。富仁开始害怕,他不再相信忠仆孝子,人为了活命啥都能干出来。
富仁不知道朝哪逃,伤只好一半,这样的体力逃不过老锅盖的手心。富仁左思右想,打消了借老锅盖这条命的盘算,决计两个人一起下山去借命。
他跟老锅盖说了这些话,老锅盖不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头用力劈柴烧火,把火盆烧得通红燥热。
富仁问,你想把我烧死呀?添那么多柴火干嘛?
老锅盖不抬头,沙哑着嗓子说,俺得意这个亮,膈应黑黢黢,亮了心安!
作者/董林(远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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