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以前是个小偷。

不是那种电影里飞檐走壁的大盗,就是那种蹲在火车站、公交站,趁人不注意摸个钱包、顺个手机的“三只手”。他干这行干了十来年,进过三次宫,加起来蹲了差不多五年。现在我跟他提起这些事儿,他就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丢人。

但有时候喝多了,他还是会唠几句。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根本不知道我们那会儿的“行情”。

我问他啥行情。

他眯着眼,夹着烟的手指头比划着:“九几年的时候,我在火车站摸一个皮夹子,里头装的钱够我活一个月。那时候人出门,谁不带个几百上千的现金?有些做生意的,腰包里一摞一摞的,跟砖头似的。”

他顿了顿,吐口烟:“现在呢?你上街扒谁去?人人兜里就一个手机,那手机还跟长在手上似的,走哪儿都攥着。你让我偷?我偷空气啊?”

我笑了。但仔细想想,他说的是真话。

小时候我住在城中村,那一片儿谁家没被偷过?自行车放在楼道里,第二天早上只剩一把被剪断的锁。我妈把发工资的钱藏在床垫底下,回来一看床垫被翻了个底朝天。邻居张婶晒在院里的腊肉,一夜之间全没了。那时候大家对贼是又恨又怕,晚上睡觉前要检查三遍门窗,听到点动静就竖起耳朵。

可现在呢?

我住的小区,楼下停着电动车,好多连钥匙都不拔。快递堆在单元门口,一堆一堆的,一整天都没人动。我上次买个新手机,快递小哥直接放门口,晚上回家拆开一看还在那儿。

不是人变善良了,是这个世道变了。

我叔给我讲过一个事儿。前些年他手痒,又想“重操旧业”,就在一个菜市场转悠,看上一个买菜的老太太,她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我叔跟了她半条街,好不容易蹭上去一摸——你猜怎么着?袋子里一捆大葱,两斤豆腐,还有一瓶酱油。

“我当时就想哭。”我叔说,“我冒着蹲局子的风险,就为偷瓶酱油?我至于吗?”

后来他不死心,又去公交车站转。看见个戴耳机的小伙子,背包拉链开了个口子,里头露出个笔记本电脑的角。我叔深吸一口气,趁挤的功夫把那本子抽出来半截——结果那小伙子猛地一回头,俩人四目相对。

我叔心想完了,这回又得进去。

结果小伙子看看他,看看自己背包,轻飘飘说了句:“叔,这电脑是公司发的,有定位,你偷了也用不了。”

然后把拉链一拉,戴上耳机,继续等车去了。

我叔站在那儿愣了半分钟,跟我说他当时后背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他要真偷走了,那边定位一响,警察二十分钟就能找上门。为个不值钱的旧电脑,他值吗?

不值。

这就是现在小偷越来越少的真正原因——偷东西这门“生意”,已经彻底不划算了。

咱们来算笔账。

以前偷东西,风险虽然也大,但收益高啊。一个钱包里少说几百块,弄好了几千上万。被抓住了,派出所关几天,咬死不承认,有时候也就放了。就算真进去了,一年半载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现在呢?满大街摄像头,超市里都跟没秘密似的,小区人脸识别,路上天网工程,你前脚刚伸手,后脚监控室里看得清清楚楚。别说偷东西了,你在街上随地吐口痰,都能给你回放三遍。

再说支付方式。以前偷钱,现在偷什么?手机?现在手机都有账号锁,偷了就是个板砖。拿去刷机?得花钱吧?刷完了卖二手?卖不了几个钱。你费半天劲,提心吊胆,最后可能连顿饭钱都换不来。

我有个发小在派出所当民警,我问他现在抓不抓小偷。他笑了:“抓啊,但现在小偷都快成保护动物了。前年我们辖区一个月报五六起盗窃案,去年变成两三起,今年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起。不是我们多厉害,是没什么人偷了。”

他给我讲过最近抓的一个贼,五十多岁,老手了。偷的东西说出来都让人心疼——小区车棚里一辆没上锁的旧自行车,带出去卖了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啊!这老头儿被逮住的时候自己都说:“我也知道划不来,可我就会这门手艺,别的也不会干啊。”

听得我鼻子都酸了。

这不是电影里的江洋大盗,这是时代车轮碾过之后,被甩在后面的人。

我叔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干分拣,一个月四千多块,累是累了点,但他说踏实。“以前偷东西来钱快,可花着不踏实,睡觉都不敢闭眼,听见警笛就哆嗦。现在虽然挣得少,但我能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剧,看到睡着也没人踹我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盖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这双手以前能在一秒之内从人兜里夹出钱包,现在在物流流水线上搬箱子,一天搬几千个,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把工资转给我婶。

我问他,还想过干老本行没?

他摆了摆手:“偷什么?满大街都是共享单车,骑都骑不过来。你要真想偷,去偷个共享单车试试?那玩意儿满城都是GPS,你把它扛回家,它都能一路给你唱生日歌。”

我哈哈大笑。

笑完了又觉得有点感慨。不是为小偷们感慨,是对这个时代的感慨。以前我们总觉得,人的道德是在进步的,大家不偷东西了,是因为素质提高了。其实不是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更重要的原因是,制度和技术,把那个“偷”的土壤给铲了。

钱变成了数字,你想偷数字,得通过诈骗,那叫网络犯罪,那是另一拨人的活儿了。街上能顺走的东西,要么不值钱,要么带定位。你费半天劲,背个案底,大家看你的眼神都带着防备,结果就换回来几十块钱?够干什么的?买两斤排骨都费劲。

我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外卖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箱子也不锁,手机就搁在车把上,转身就跑上楼送餐。换二十年前,这场景你敢信?东西早没了。

可现在就是没人拿。不是没人动心,是动心的人算完账,觉得不值当。为了个破手机,被摄像头拍到,挂到网上,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你是贼,以后还怎么在这儿住?邻居怎么看你?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

这笔账,谁都会算。

我叔说他们那拨人,老的已经偷不动了,年轻的压根没人入这行。“现在的小年轻,干点啥不比偷强?跑个外卖一个月也七八千,送快递累是累,但挣的钱干干净净。你让他去偷,他还嫌跌份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复杂的。有羡慕,也有点酸。毕竟他们那代人,很多人走上这条路,不是因为坏,是因为穷,是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那天跟我叔喝完酒,我送他回家。路过一个商场门口,看见一辆挺贵的山地车,崭新的,就用一根细细的钢丝锁锁在栏杆上。我瞟了一眼,心想这锁用指甲刀都能剪断。

我叔也看见了,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笑了。

“搁十年前,这车我五分钟就给你弄走。”他说,“现在?你送给我我都不要。没地儿藏,没人敢买,万一车上有定位,我扛着它跑都跑不掉。”

风刮过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妈以前骂他的话:“你偷了一辈子,偷来了什么?偷来了年纪轻轻就花白的头发,偷来了见人就躲的眼神,偷来了连自己儿子都不愿意认你的下场。”

他现在不偷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是因为偷不到了,也因为偷到了也不划算。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温柔的一种进步。不是你变好了,是社会让你不得不变好。就像那些锁在楼下的电动车,不是没人想偷,而是偷了也跑不远,在这个处处都是眼睛的世界里,你根本无处可藏。

无处可藏,也就不想藏了。

不想藏了,也就慢慢学会踏踏实实地活了。

我叔抽屉里还留着以前作案的工具,几根细铁丝,一把小刀,一个老式的皮夹子。我问他还留着干嘛,他说留个念想,让他记住自己是从哪条烂路上走过来的。

我想了想,没说啥。

时代一直在往前走,有些东西被丢在后面,有些人在后面追。但不管怎样,这条路总归是越走越敞亮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