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公司群里炸了锅。

不是因为谁又拿了销冠,而是因为财务部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林知意,终于发完了全公司的工资,在系统里留下一句批注:“本月工资已发,如有疑问请自行消化,本财务概不退款、不解释、不接受撒娇。”

这条批注被人截图扔到公司大群里,销售部的老吴第一个回:“林会计,我对你撒娇行不行?”

林知意回了个微笑脸。

全公司都知道,林知意不好惹。她是三个月前董事长亲自带进来的,对外说是“新招的财务专员”,但私底下大家都在猜——谁家招个专员要董事长亲自领进门?而且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眉眼清清冷冷的,做事利落得像刀切豆腐,算账从来不出错,报销单看一眼就能挑出毛病。公司上下没人敢跟她开玩笑,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连销售部的老油条都绕着走。

但今天情况特殊。

今天是发薪日,又是月底,大家手里都有点闲钱,办公室里气氛松快。而且据说林知意在系统里那句俏皮话,让不少人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冷。于是午休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在群里@她,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

销售总监陈哥说:“林会计,你要是给我批报销,我把我这月工资都给你。”

林知意回:“你工资不够报销额的零头,建议销户。”

市场部的小婷说:“知意姐,我嫁给你吧,你管钱我在家做饭。”

林知意回:“你上个月的报销单贴得像方便面,建议先学会贴发票再谈婚事。”

整个公司笑得不行。有人开始起哄让全公司最难搞的人去会会她——那个人就是我,研发部的赵衍。二十六岁,高级开发工程师,单身,嘴欠,属于那种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人。上个月因为报销单填错三位数字,被林知意退回重报了四次,我俩算是“有旧怨”。

“赵衍,去,跟林会计说嫁给我工资归你管。”老吴在群里@我,“你敢说,我请你吃一个月午饭。”

“一个月太少。”我回。

“三个月。”

“成交。”

其实我就是嘴硬,群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不能怂。而且我觉得这种玩笑也没什么大不了——林知意那张嘴能把人怼到怀疑人生,她有的是办法让我下不来台。我不过是去碰个瓷,大家乐呵乐呵就完了。

于是我放下手里调试了一半的代码,从三楼研发部晃晃悠悠走到二楼财务部。财务部是间半开放的办公室,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只有林知意一个人,正在整理一沓报销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侧脸上。

好看归好看,但我今天是有任务的。

我敲了敲玻璃门,走了进去。

“林会计,发工资了吧?”我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林知意头都没抬:“嗯,发了。”

“你看啊,”我清了清嗓子,把群里排练好的话说出来,“我这个人吧,工资还行,就是不太会管钱。每个月花得稀里糊涂的,月底都不知道钱去哪了。”

“那是你的事。”她依然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报销单上打了个勾。

“所以我在想啊,”我凑近了一点,笑着压低声音,“林会计,你要是嫁给我,我工资卡交给你管。你专业管钱的,我这辈子不愁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话说完,我等着她抬头怼我。预期的台词应该是“你那张工资卡还不够我买双鞋”或者“你哪来的自信”之类的话,我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应对的段子,打算见好就收,回去找老吴兑现那三个月午饭。

但林知意抬起了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形容不出来,不是生气,不是害羞,甚至不是意外。她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说这句话一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赵衍,”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台词不对。

按照剧本,她应该怼我一句,然后我嬉皮笑脸地撤退。她问是不是认真的,这让我怎么接?我说认真的,那就是表白;我说开玩笑的,那当着人家面说这种话也太不尊重人了。

就在我愣神的那零点几秒里,财务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直接推开的。没有敲门,没有停顿,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进黄油里。

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立正的压迫感。他右手拿着一份文件夹,左手还拿着车钥匙,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顺路来财务部交什么东西。

整个研发部的人都认识他。

方远山,方董。我们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最大股东。身家过亿,业内传说级的人物,平常在公司里见他的机会比见熊猫还少。他一个月来公司不超过五天,今天恰好是这五天里的一天。

方董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说完“嫁给我工资归你管”那句话大概不到十秒钟。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不,他一定是听到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什么程度呢?我能听到百叶窗被空调风吹动的声音,能听到林知意手里的圆珠笔滚落到桌面上的声音,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八十飙到一百五的声音。

方董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知意,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意外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林知意先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爸,你来了。”

爸。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穿过我的大脑,留下一个冒烟的洞。

我机械地转过头去看林知意,又转回去看方董,看看她,又看看他,反复确认了三次,终于从那相似的眉眼之间看出了端倪——林知意那双清冷的眼睛,跟方董鹰隼一样的目光,出自同一个模子。

她是董事长的女儿。传说中的千金大小姐,微服私访来公司当财务专员。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我当着董事长的面,跟他女儿说“嫁给我工资归你管”。这跟当着狮子的面说要吃了它崽子有什么区别?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去HR办离职了?不,办离职都算轻的,方董在行业里一句话,我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

然而,方远山——方董——这个身家过亿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在听到自己女儿被人当面“求婚”之后,做了一件我永远、永远、永远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兴味的、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笑。他把文件夹往林知意的办公桌上一放,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目光像激光扫描仪一样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赵衍?”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一个身家过亿的董事长,认识一个研发部普通开发工程师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方、方董好。”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方董点了点头,目光没从我身上移开。他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我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此后三十年都无法忘记的话。

“小伙子,”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就像在说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既然你工资都愿意给她管了,那就别绕弯子了。直接来当我女婿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知意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是的,那个怼遍全公司无敌手、报销单上从不留情面的冷面财务林知意,她的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没有说话,没有怼我,没有怼她爸,只是低着头,把那沓报销单翻来覆去地整理,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只假装很忙的鹌鹑。

而我呢?我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我脑子里的所有语言系统全部宕机,CPU占用率百分之百,温度直逼警戒线,但就是处理不了当前这个局面。

我本来是来开玩笑的啊!我本来是想碰个瓷就走的啊!怎么就成了要当上门女婿了?

方董看我没反应,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紧张,开玩笑的。”

我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认真的,我不反对。”

我又提起了那口气。

方董说完这句话,拿起车钥匙,转身就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让人羡慕的从容,好像他刚才不是把一个年轻工程师的人生搞得天翻地覆,而是顺手签了一份普通的采购合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赵衍,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名字吗?”

我摇头。

“上个月你给公司核心系统做的那个优化方案,让整体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方董说,“运维那边跟我汇报了。你是技术部近三年最出色的工程师。”

说完,他走了。

留下我和林知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凝固了一样。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最后是林知意先开的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但我分明听出了一丝平时没有的东西。

“你还站着干嘛?”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你刚才要管我管工资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像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影子。

我突然笑了。不是因为觉得这事好笑,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里升起来的、暖洋洋的东西让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林会计,”我说,“刚才你爸说的那个女婿的事——”

林知意拿起桌上那沓报销单,朝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先把这个月的报销单填对了再说。”

后来老吴问起那天在财务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没什么。老吴不信,因为在我说完“没什么”之后整整笑了三十秒,笑得像个傻子。

他又问:“那你到底跟林会计成没成?”

我说:“你先请完那三个月的午饭,我再告诉你。”

三个月后,我填对了人生中第一张报销单。同一张单子上,经手人签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清秀的小字——

“审核通过。下次工资卡直接交过来,别废话。”

落款:林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