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铁锈似的甜腥。
孙秀珍攥着我手腕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身后站着两个面生的女人,像一堵墙。
“签了,对谁都好。”她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同意书在我眼前晃,黑字模糊成一片。
我肚子里的孩子忽然重重踢了一下。
那一脚像踹在我心口,激出一股蛮力。
我猛地抽手,撞开右侧那个有些松懈的女人,朝着绿色应急通道标志没命地跑。
身后是孙秀珍变了调的尖叱,和纷乱的脚步声。
我护着肚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我的女儿必须活。
01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身子沉得像坠了个实心秤砣。婆婆孙秀珍搬了过来,美其名曰照顾我。
她照顾得确实“周到”。
清晨六点,厨房就开始传来规律的剁馅声,雷打不动。
她煲的汤永远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逼着我喝干净,说对孩子好。
我孕吐早过了,可那股油腻味顶在喉咙口,总让我不舒服。
“歆婷啊,多吃点这个,”她夹一大块蹄髈到我碗里,眼睛却瞟着我的肚子,“现在补得好,生的时候才有力气。我们英彦是独苗,这孩子啊,金贵。”
这话她一天能变着花样说好几遍。赵英彦通常埋头吃饭,偶尔含糊地“嗯”一声,算是附和。他最近公司忙,回来得晚,话也少。
周末下午,孙秀珍坐在沙发上剥核桃,电视里正放着一出家庭伦理剧。演到婆婆因为媳妇生不出孙子百般刁难,她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就叹了口气。
“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是没错。”她捏开一个核桃,咔嚓一声,“你看我娘家那堂姐,拼死拼活生了两个闺女,有什么用?老了病了,床前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闺女都围着婆家转呢。”
我正看着育婴书,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
赵英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皱了皱眉:“妈,你看电视就看电视,瞎感慨什么。”
“我哪瞎感慨了?”孙秀珍声音高了点,“我说的是事实!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对门老刘家,儿媳妇第一胎生的闺女,第二年赶紧又怀了,幸亏是个小子,不然你看老刘头能抬得起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赵英彦嘟囔一句,又低下头去刷手机,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孙秀珍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我面前:“歆婷,你别嫌妈啰嗦。妈是过来人,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这孩子啊,是男是女,差别大了去了。关系到英彦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的底气,也关系到你们这个家稳不稳当。”
我抬起眼看她,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仔细估价的货物。
“妈,孩子健康就好。”我尽量让声音平和。
“健康当然重要,”她接得很快,“但要是能提前知道,心里不更踏实?我听说现在医院查这个,也就一句话的事。妈认识人,方便。”
我终于把书合上了。“不用了,妈。男孩女孩我们都喜欢,留点惊喜挺好。”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没再说话,只是那一下一下捏核桃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脆,格外响。
晚上躺下,赵英彦背对着我,好像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我。
“英彦,”我轻声说,“妈今天……”
“我知道。”他闷声打断,依旧背对着我,“她就那样,老思想。你别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她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这句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让我越来越不安的核。我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放在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02
产检的日子到了。孙秀珍一早就在客厅等着,手里拎着我的产检包,比我还积极。
“今天妈陪你去,英彦上班忙,别耽误他。”她语气自然,不容拒绝。
去医院的路上,她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我肚子一眼。
到了医院,她轻车熟路地带我绕过排队的人群,直接敲开B超室隔壁一间诊室的门。
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看见孙秀珍,笑着点点头。
“张姐,麻烦你了啊。”孙秀珍熟络地打招呼,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张医生我见过几次,是婆婆跳广场舞认识的舞友,在妇科工作。之前婆婆总说她医术好,人热心。
检查过程很安静。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张医生盯着屏幕,鼠标点点划划。
孙秀珍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黑白图像,呼吸都屏住了。
“张姐,怎么样?都好吧?”婆婆声音有点紧。
张医生笑了笑:“胎儿发育挺好的,符合孕周。”她顿了顿,鼠标在一个位置停住,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自然地,像是随口补充了一句,“小姑娘长得秀气,腿挺长。”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嗡声。
孙秀珍脸上的笑容,像晒化的蜡,一点点塌了下去。她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张医生似乎意识到什么,快速结束了检查,抽出纸巾递给我:“好了,起来吧。定期产检,注意营养。”
我擦着肚子,手指有点抖。孙秀珍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重,拉链扯得哗啦响。
回去的路上,车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孙秀珍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你看清楚了?真是丫头?”
我喉咙发紧:“医生就那么一说……”
“张姐干了这么多年,她能看错?”她猛地打断我,转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尖锐的失望,甚至是一丝怨恨,“我早说了,早查早安心!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踏实了?是个赔钱货!”
“妈!”我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孙女?”
“孙女?”她冷笑一声,转回头,“我要的是孙子!能给老赵家传宗接代的孙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她狠狠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我下意识护住肚子,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那天晚上,家里的空气都是凝住的。赵英彦回来,孙秀珍没像往常一样迎上去问长问短,也没张罗热饭。她就坐在客厅暗处,一动不动。
赵英彦察觉到不对,小声问我怎么了。我没力气复述,只摇了摇头。
饭桌上,孙秀珍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把碗重重一放。
“英彦,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赵英彦看了我一眼,跟着她进了主卧。门关上了,隔音并不好,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妈还能害你?……现在技术发达……赶紧处理了,养好身体明年再要一个……”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房子谁给你出的首付?车贷谁在帮你还?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非得让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带着哭腔的絮叨。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冷掉的饭菜,胃里一阵阵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赵英彦出来了。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妈……她一时转不过弯。”他坐到我对面,声音疲惫,“你别跟她硬顶。这事……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商量怎么不要这个孩子?”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妈那边……压力真的很大。她身体也不好,万一气出个好歹……”
“所以呢?”我看着他,“所以我的孩子,就可以不要了?赵英彦,这是你的女儿。”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痛苦地低吼:“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现在天天在我面前哭,说我要是留下这孩子,就是逼她去死!你让我怎么办?”
他眼睛红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助和茫然。
我看着这个我嫁了两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陌生。那个曾经说会为我遮风挡雨的人,此刻在风暴刚起的时候,就已经摇摇欲坠。
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孙秀珍站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03
婆婆不再掩饰她的目的。温和的劝说变成了直白的施压。
她开始在我耳边不停念叨。
谁谁家生了儿子,摆了多少桌酒席,多么风光。
谁谁家头胎是女儿,偷偷送人了,第二年就生了儿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着我的肚子,仿佛里面不是她的孙女,而是一个亟待处理的错误。
“歆婷,妈知道你心软,舍不得。”她握着我冰凉的手,语气近乎恳求,但眼神却是硬的,“可你得为英彦想想,为这个家想想。生个丫头,你们俩以后在亲戚里怎么抬头?等我们老了,谁给你和英彦撑腰?女儿都是别人家的人!”
我抽回手:“妈,法律规定儿女都有赡养义务。男孩女孩都一样。”
“法律?”她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法律能管得了别人背后嚼舌根?能管得了你老了躺在床上,女婿愿不愿意来伺候你?歆婷,你还年轻,不懂这里头的人情世故。听妈的,趁现在月份还来得及,咱们找个靠谱的地方,悄悄处理了。妈认识人,保证不伤你身子,养几个月,咱们再接再厉,生个儿子。”
她说得如此轻易,仿佛在讨论处理掉一件不合适的衣服。
“不可能。”我站起来,因为愤怒和寒意,身体微微发抖,“这是我的孩子,我绝不可能伤害她。”
“你的孩子?”孙秀珍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没有英彦,哪来的孩子?没有我们赵家,你住哪儿吃哪儿?这房子,这日子,是谁给你撑起来的?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我气笑了,“妈,我怀着的是你赵家的骨肉!是你亲孙女!”
“我要的是孙子!”她彻底撕破了脸,指着我的肚子,“这个不算!我们赵家不要赔钱货!”
争吵声把赵英彦从房间里引了出来。他夹在我们中间,脸色难看极了。
“都少说两句行不行?”他烦躁地抓头发,“天天吵,烦不烦!”
“英彦,你今天必须表个态!”孙秀珍抓住儿子的胳膊,“这个孩子不能要!你要是不听妈的,妈……妈今天就死给你看!”说着就要往阳台冲。
赵英彦吓得死死抱住她:“妈!你冷静点!别闹了!”
孙秀珍在他怀里哭喊:“我闹?我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要气死我啊……”
赵英彦一边安抚母亲,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我:“歆婷,你就少说两句,先顺着妈点不行吗?”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冰窟里。顺着妈点?怎么顺?拿我孩子的命去顺吗?
“赵英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来,“如果今天,你妈让你把我从楼上推下去,你也顺着他吗?”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剧痛、挣扎,最后变成一种恼羞成怒的逃避。
“你胡说什么!不可理喻!”他吼了一句,半拖半抱地把还在哭嚎的孙秀珍弄回了主卧,重重关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好像感知到了我的情绪,不安地动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一个自称是孙秀珍娘家表嫂的女人,语气“热心”地劝我想开点,女人总要为夫家着想,现在打掉对身体伤害最小,云云。
我直接挂断,拉黑。紧接着,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是她的什么远房姨,说辞大同小异。
她们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试图用所谓的“情理”将我,和我的孩子,一起绞杀。
晚上,赵英彦没回我们的卧室。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英彦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老婆,对不起。我今天态度不好。但我真的快被逼疯了。妈以死相逼,我爸刚才也打电话来骂我,说我要是敢不听我妈的,就是不孝。房贷下个月要还,车贷也快到期了,妈说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这些她都不会再管。我知道孩子无辜,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们能不能……先退一步?也许,先生下来?以后……以后再说?”
我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眼睛里,扎进心里。
先退一步?先生下来?以后再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赵英彦,这不是退一步。这是要我把我的孩子,推进深渊。没有以后了。”
按下发送键,我把他拉黑了。
04
家里的冷战升级成了封锁。孙秀珍不再做饭,冰箱里空空如也。我点了外卖,她就在我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看得我味同嚼蜡。
赵英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回来也是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去主卧陪他妈说话,尽量避免和我照面。
偶尔在客厅碰上,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沉默地错身而过。
我知道,他被逼到了墙角。
经济上的依赖,道德上的绑架,二十多年驯化出的“孝顺”,像几根粗大的铁链,把他捆得动弹不得。
而我肚子里的孩子,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选择了逃避,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看不见风暴正在吞噬他的妻子和孩子。
那天下午,孙秀珍的几个娘家亲戚“恰好”来访。
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太太,围着我一通“好心”劝说。
话里话外,无非是女人要以夫家为重,不能太自私,现在引产和生孩子差不多,不疼的,养好了还能生儿子。
我始终沉默,手紧紧护着肚子。
其中一个女人见说不动,语气变了:“小沈啊,你别倔。秀珍就英彦一个儿子,你这不是要断她家的香火吗?说出去,理不在你这头。真要闹起来,你娘家脸上也不好看。英彦现在不说话,那是给他妈面子,也是给你留余地。你真把他惹急了,母子连心,他能站你这边?”
老太太更是直接,瘪着嘴:“女人啊,没生下儿子,腰杆就是硬不起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轻,不懂,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到时候人老珠黄,又没个儿子傍身,你看英彦还要不要你。”
字字句句,裹着蜜糖的砒霜。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说完了吗?说完了请离开我的家。”
孙秀珍脸色铁青:“你家?这房子姓赵!”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因为肚子沉重,动作有些慢,但背挺得很直,“我是赵英彦法律上的妻子,我肚子里是他法律上的孩子。该离开的,是你们。”
也许是我的态度太决绝,也许是我提到了法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噎住了。
孙秀珍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好!好!你厉害!我让英彦来跟你说!”
赵英彦被电话叫回来时,脸上是宿醉般的疲惫和烦躁。孙秀珍立刻扑上去哭诉,说我怎么顶撞长辈,怎么不把她放在眼里,怎么铁了心要毁了赵家。
赵英彦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和压抑的怒火。“沈歆婷,你非要闹得家无宁日是不是?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忍一忍?”
“忍?”我终于爆发了,连日来的恐惧、愤怒、委屈冲垮了堤坝,“赵英彦,你让我忍什么?忍你妈逼我杀自己的孩子?忍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孕妇?这还是家吗?这他妈是刑场!”
“你闭嘴!”赵英彦也被激怒了,猛地提高音量,“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非要逼我在你和我妈之间选一个?”
“是我在逼你吗?”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是你妈在逼我!是你在纵容她!赵英彦,你摸摸你的良心,从知道是女儿到现在,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为你的孩子争取过一丝一毫吗?你没有!你只会躲,只会和稀泥,只会让我忍!现在你跟我说难处?我的难处谁体谅?我孩子的命谁在乎?”
“够了!”他额头青筋暴起,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弱点,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孙秀珍的哭声停了。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地上锋利的碎片,又看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很可笑,也很可悲。
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凉透了。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慢慢走回卧室,锁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捂住嘴,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不能哭,沈歆婷,不能哭。
为了孩子,你得坚强。
门外,传来孙秀珍压低声音的劝慰,和赵英彦沉重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他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多余的,是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05
诡异的平静持续了两天。
孙秀珍不再念叨,甚至主动做了饭,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
赵英彦尝试跟我说话,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愧疚,但我拒绝回应。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冰冷的墙。
第三天早上,孙秀珍敲开我的房门,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别扭的和缓。
“歆婷啊,之前是妈不对,妈太着急,说话重了。”她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妈想通了,男孩女孩,都是咱家的孩子。妈给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她,没接牛奶。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也不在意,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妈就是怕英彦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怕你们以后老了没依靠。现在想想,是妈思想太旧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她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是这样,妈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昨天我托张姐又问了下,她说上次看得急,也可能没看太准。她认识一个更权威的B超专家,今天正好坐诊。妈想着,咱们再去做一次,彻底看清楚了,不管男女,妈都认了,以后绝不再提这事。行不?”
她的眼神看起来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哀求。“就当让妈安心,行吗?看完这次,妈保证,好好伺候你坐月子,把孙女当宝贝疼。”
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她的话又似乎合情合理,也许……也许她真的想通了?也许还有一丝转机?
“英彦知道吗?”我问。
“知道,我跟他说了。他公司今天有个重要走不开,让我一定陪好你。”她赶紧说,“车我都叫好了,就在楼下。检查完,妈带你去吃好的,给你赔罪。”
我犹豫着。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家庭和解”的可悲奢望,又让我动摇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误会呢?
如果检查完,她能接受呢?
看着我已经七个月的肚子,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如果矛盾无法化解,我必须尽快为自己和孩子找退路。也许这次,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了断。
“好。”我听见自己说,“就去看看。”
孙秀珍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哎,好,好!你收拾一下,咱这就走。”
去的路上,她格外沉默,只是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护着肚子,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上次那家医院。车子开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私立妇产医院。人不多,环境安静得有些过分。
“张姐介绍的专家在这里坐诊,这里检查仔细。”孙秀珍解释着,领着我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走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诊室,门关着。旁边候诊椅上,坐着两个中年女人,面生,但气质和孙秀珍那些亲戚很像。她们看到我们,站了起来。
我心里警铃大作,停下脚步。
“妈,不是做B超吗?来诊室干什么?还有,她们是谁?”
孙秀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歆婷,你别怪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她对那两个女人使了个眼色,“今天,这孩子必须处理掉。手术同意书,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那两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我的退路。其中一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黑色的标题刺进我的眼睛:人工终止妊娠手术知情同意书。
06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爆裂的愤怒。
她们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再看一次,什么专家坐诊,全是骗我入局的幌子!
“孙秀珍!你疯了!”我拼命想甩开她的手,可她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我肉里。另外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夹住我,把我往那间诊室门口拖。
“放开我!这是犯法的!我报警了!”我尖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剧烈地动弹起来,顶得我腹壁一阵阵发紧发痛。
“犯法?我是你婆婆!我这是在帮你们小两口解决难题!”孙秀珍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快,把她弄进去!医生准备好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撕扯挣扎的闷响和我粗重的喘息。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漫上来。不,不能进去!进去我的孩子就没了!
我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仿佛通往地狱的门,又瞥见斜对面不远处,一个绿色的、印着奔跑小人标志的安全通道门。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求生的本能和母性的悍勇在瞬间压倒了一切。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趁着右边那个女人伸手想捂我嘴的刹那,狠狠用胳膊肘撞向她的肋下。
她吃痛,闷哼一声松了劲。
几乎同时,我用没被抓住的左手,朝着孙秀珍的脸胡乱抓去!她惊呼着偏头躲闪,攥着我右手腕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抽回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绿色的门撞去!
“拦住她!”孙秀珍尖利的叫声在身后响起。
我撞开门,跌跌撞撞冲进昏暗的楼梯间。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我不敢回头,一手死死护住肚子,一手抓住冰凉的金属扶手,拼命往下跑。
楼梯盘旋而下,仿佛没有尽头。我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沉甸甸的肚子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坠痛。但我不能停!停下就完了!
跑到大概是三楼还是二楼,我听到楼上传来孙秀珍气急败坏的喊声:“分头找!她大着肚子跑不远!一定还在楼里!”
我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不能再顺着楼梯跑了,她们很快会追下来。
我看向这一层的楼道门,咬牙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安静的住院部走廊,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
我闪身出去,努力让脚步显得正常,低着头,用手臂和散落的头发尽量遮住脸。
走廊两边是病房。我不能停留。目光急扫,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指示牌,写着“污物通道”和“员工出口”。
就那里!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扇灰色的铁门前。
用力一推,门开了,外面是医院背街的一条狭窄小巷,堆着些垃圾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垃圾的味道。
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眼前发花。我扶着墙,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出来了……我跑出来了……
手机!对,手机!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汗湿的手指按了好几次才解锁。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报警说什么?
婆婆带人逼我打胎?
证据呢?
她们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说我是自愿的,是家庭纠纷。
警察能怎么办?
调解?
把我送回去?
不,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飞快地翻着通讯录,指尖停留在“徐雪薇”的名字上。我最好的闺蜜,唯一可能在这个时候毫无条件帮我的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歆婷?”雪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
“雪薇……”我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崩溃决堤,“救我……快救救我……孙秀珍……她要杀我的孩子……”
07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雪薇陡然拔高的、斩钉截铁的声音:“位置!发定位给我!马上!找地方躲好,别出声,我立刻到!”
我哆嗦着发了定位,然后缩进小巷更深处一个堆着废弃纸箱的角落,用一个大纸板勉强遮住自己。
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在我被汗湿透的衣服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我紧紧抱住自己隆起的肚子,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
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刚才的狂奔吓到了,还是累了。
我轻轻摸着肚皮,无声地流泪:“宝贝不怕……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一定……”
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每一次巷口传来的脚步声都让我心脏骤停,死死捂住嘴。
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一直亮着,看着雪薇共享过来的位置,那个小点正飞速向我靠近。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焦急地张望。是雪薇!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直接堵在了巷口。
“歆婷!”她压着嗓子喊。
我掀开纸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雪薇一把扶住我,触手一片冰凉湿黏。“我的天……”她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拉开后车门,“快上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那条小巷,汇入车流。
我瘫在后座上,还在不住地发抖,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雪薇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我,没多问,只是把暖气开到最大。
“去我那儿,安全。”她说,“我跟我表哥打过招呼了,他是产科医生,信得过。你需要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雪薇住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安静小区。
进了门,她立刻给我倒了热水,拿来毛毯。
温暖的环境稍稍缓解了我身体的颤抖,但心里的寒意和恐惧却久久不散。
我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雪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捏得紧紧的。
“畜生!一家子畜生!”她咬牙切齿,“赵英彦呢?他就看着他妈这么干?”
我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王八蛋!”雪薇骂了一句,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歆婷,你现在怎么打算?这孩子,你一定要生下来,对吧?”
“对。”我没有任何犹豫,手放在肚子上,“谁也别想动她。”
“好。”雪薇点头,“那接下来的事,咱们得好好计划。第一,你绝对不能回去。第二,你得和赵英彦彻底划清界限,至少在孩子生下来之前。第三,法律上的事情,我们得提前准备。”
她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我表哥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给你看看,也咨询一下法律上的事。他认识靠谱的律师。”
冯程磊医生来得很快,是个看起来很沉稳干练的年轻医生。他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给我做了简单的听胎心、量血压检查。
“胎心目前还好,但你有宫缩吗?肚子有没有持续发紧或者疼痛?”他问。
我感受了一下,小腹还有些隐隐的坠胀,但不像刚才那么紧了。“好像好点了……”
“情绪剧烈波动和剧烈运动有可能诱发宫缩,你目前孕周大了,有先兆早产的风险。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避免任何刺激。”冯医生表情严肃,“如果出现规律腹痛、见红或者破水,必须马上联系我,或者直接打120去医院。”
我心有余悸地点头。
“至于你婆婆的行为,”冯医生推了推眼镜,“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强迫他人进行医疗操作,这些都可以追究法律责任。但取证比较困难,尤其是家庭内部。当务之急,是保障你和胎儿的安全,以及为孩子出生后的抚养问题做准备。”
他看向我:“沈小姐,你的想法是?”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孩子我一定要。我要和赵英彦离婚。孩子归我,他必须支付抚养费。还有,”我顿了顿,想起孙秀珍那疯狂的眼神,“我必须拿到法律上明确的独立抚养权证明,或者至少是限制他母亲探视权的协议。我绝不允许孙秀珍靠近我的孩子。”
冯医生点了点头:“思路清晰就好。我认识一位专做婚姻家庭案件的律师,很专业,也很有经验。我可以帮你联系。你可以先把一些证据整理起来,比如能证明你婆婆胁迫你的录音、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今天的事情,虽然当时没录音录像,但你可以把经过详细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尽量准确。”
雪薇握了握我的手:“别怕,歆婷。我们一步一步来。你先在我这儿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专业的人。”
我看着他们,冰冷的心底终于涌起一丝微弱的热流。我不是一个人。
晚上,我躺在雪薇客房的床上,毫无睡意。我拿出手机,把所有和赵英彦、孙秀珍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然后,点开了录音软件。
我要活下去。我的女儿要活下去。而且,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那些试图把我们推下深渊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08
在雪薇家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一段宁静时光。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一天比一天绿。
我大部分时间躺着,听冯医生的话,尽量放松,数胎动,吃雪薇变着花样做的营养餐。
身体渐渐恢复,宫缩不再出现,产检(在冯医生安排的私立医院,绝对安全)显示胎儿一切正常。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permanently地改变了。
曾经对“家”的柔软期盼,被一层坚硬的、自卫的壳取代。
我开始系统地整理东西。
手机里所有相关的聊天记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截图保存。
我努力回忆孙秀珍每一次逼迫的细节,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说的话,尽量客观地记录下来,形成文字。
我还梳理了我和赵英彦的婚前婚后财产,虽然不多,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雪薇帮我联系了冯医生推荐的律师,姓陈。
通过电话和邮件沟通了几次,陈律师很专业,也很直接。
他告诉我,以我目前的情况(孕期,有证据显示遭受来自婆家的精神压力和胁迫),在离婚诉讼和争取抚养权上是有利的。
但抚养费的执行、探视权的具体限制,尤其是如何防范对方家庭后续的骚扰,都需要详细的法律文件来约定,并且执行起来可能仍有波折。
“法律能给你一纸判决,但无法完全杜绝人性里的恶。”陈律师在电话里说,“沈女士,你需要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拿到判决只是第一步。”
我明白。我要的,首先就是这“第一步”的合法性,那把能够将我女儿保护在身后的法律之伞。
我也给父母打了电话。
没有细说那些不堪的逼迫,只说了因为孩子性别问题,和婆家矛盾不可调和,准备离婚,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母亲叹了口气,父亲最终说:“你想清楚了就行。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指责。
这种克制甚至有些疏离的支持,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我不需要他们为我冲锋陷阵,只需要他们知道,并且不反对我的选择。
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
孩子很活泼,经常在肚子里拳打脚踢,有时半夜把我踢醒。
我摸着那有力的胎动,心里充满了柔软的酸楚和坚定的力量。
宝贝,你在告诉妈妈你很坚强,对吗?
妈妈也会很坚强。
雪薇偶尔会旁敲侧击地问起赵英彦。“他就没再找过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摇摇头。
拉黑他之后,我的世界清静了。
他或许找过,通过别的号码,或者来找过雪薇(雪薇也把他拉黑了),但我不想知道。
从他选择沉默,从他发来那条让我“先生下来再说”的信息开始,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法律上需要厘清的关系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想起他曾经笨拙地学做我爱吃的菜,想起我们一起规划未来孩子的房间。
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感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也许从一开始,那看似坚固的感情地基下,就埋藏着不对等的付出、隐形控制和经济依附的裂痕。
孩子的性别,只是恰好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不再怨恨,或者说,没有力气去怨恨了。
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情感消耗。
我把所有的能量都收拢起来,用来滋养腹中的生命,用来构筑我和她未来的防线。
我给女儿取了小名,叫“宁宁”。安宁的宁。这是我此刻对她,也是对自己,最大的期盼。
预产期一天天临近。
待产包早就准备好了,放在床边。
陈律师那边,关于离婚协议和抚养权、探视权相关的文件草案,也基本拟定,只等我生产之后,时机合适,就可以正式启动程序。
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悸动,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冰冷的锐利。
风暴或许还未真正过去,但至少,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风暴中瑟瑟发抖、祈求庇护的人了。
我准备好了。
09
宁宁是个性子急的姑娘,离预产期还有一周多,就在一个凌晨发动了。
先是隐约的、类似于月经的坠胀感,然后一阵紧过一阵的规律腹痛袭来。
我打开手机计时,宫缩已经不到十分钟一次。
叫醒雪薇,她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却又强行镇定地拎起待产包,扶我下楼,开车直奔冯医生所在的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宫缩越来越密集,疼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抓着车顶的扶手,大口呼吸,额头沁出冷汗。
雪薇一边开车,一边不住地从后视镜看我,声音绷着:“坚持住,歆婷,马上就到!跟着呼吸,吸气——呼气——”
疼痛间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赵英彦知道了吗?孙秀珍知道了吗?她们会不会又像幽灵一样出现?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更剧烈的疼痛冲散了。我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疼痛,用来迎接我的宁宁。
另一边,赵家。
赵英彦这几个月过得浑浑噩噩。
沈歆婷拉黑了他一切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
他去她公司找过,被告知她已请了长假。
他去过她父母家楼下徘徊,终究没勇气上去问。
母亲孙秀珍绝口不提那天医院之后的事,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对着他时,时而流泪诉苦,时而冷言冷语,说他没用,老婆孩子都管不住,让赵家成了笑话。
家里像个冰窖,公司的事也不顺,经济压力实实在在压在身上。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对妻女的愧疚和隐约的思念,一半是对母亲和对现实压力的恐惧与妥协。
他喝酒,喝得越来越多,试图麻醉自己。
直到那天晚上,父亲赵建国从老家赶了过来。
赵建国看着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的儿子,又看看面容刻薄憔悴的妻子,深深叹了口气。他把赵英彦叫到阳台,递给他一支烟。
“你妈都跟我说了。”赵建国开口,声音沙哑。
赵英彦手指一颤,烟没点着。
“混账东西!”赵建国忽然低吼一声,扬手似乎想打,最终还是重重拍在栏杆上,“那是你的种!是你的老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妈把她往死路上逼?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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