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晚,我送女同学回家,她爸妈不在,她说:别走了。

我站在玄关的感应灯底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散伙饭上没喝完的半瓶冰可乐,瓶身凝的水蹭了满手心,黏糊糊的。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漏进来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抓着书包带的手指节都泛白。风从楼道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脑子里嗡嗡的,刚才在酒桌上跟兄弟们吹的牛皮、攒了三年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心动是假的。高中三年我俩坐了两年半同桌,早自习她偷偷把热包子塞我抽屉里,我帮她躲教导主任的早恋突击检查,上次模考我砸了趴在桌子上emo,她把错题本拍我面前,说“考不上同一个城市我可就跟别人走了”,我当时嘴硬说谁要跟你去一个地方,转头就把志愿表上的学校全改成了她想去的那个城市。刚才散伙饭上她喝了两杯果啤,脸红红的凑过来跟我说“我爸妈今晚去我外婆家,不回来”,我当时脑壳一热就说我送你回家,谁知道能碰上现在这阵仗。

我咽了口唾沫,把冰可乐往旁边鞋架上一放,声音都有点发飘:“那……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刚才喝了酒,别头疼。”她“嗯”了一声,低头换鞋,我盯着她后脑勺的马尾辫,心里两个小人打得起劲。一个说你是不是傻啊,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怂什么?另一个抬手就给了那个小人一巴掌,说你是不是有病,你俩现在连个正式的表白都没有,你就敢留下?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你能对人家负责吗?

我站在厨房烧水,水壶滋滋地响,蒸汽往上飘,模糊了玻璃门。我想起我爸之前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话,他说男人这辈子最没用的就是一事无成的温柔,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想想你能不能给人家个准话,能不能担得起那份责任。刚才散伙饭上班长抱着话筒喊“以后大家各奔东西,谁也别忘了谁”,我当时还在想,等送她到家我就表白,现在这情况,突然就有点慌了。

水开了我倒了两杯温水端出去,她已经把客厅的灯打开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我们的毕业照,指尖指着照片里站在她旁边的我,嘴角还翘着。我把水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我像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来,她“噗嗤”一声就笑了,说:“你紧张什么啊?我又不能吃了你。”

我挠了挠头,在她旁边半米远的地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跟高中三年她坐我旁边时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攥着裤兜里揣了一下午的银手链,那是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本来打算今天表白的时候送的,现在手链的棱角硌得我手心发疼,我却半天没敢掏出来。

“你报的那个学校,录取通知书应该快下来了吧?”她先开的口,指尖转着水杯,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波纹,“我昨天查了,我刚好够线,应该能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突然就沉了沉。我那时候估分的时候就知道,我比她少了二十分,她报的那个学校我肯定上不去,我偷偷改的是那个城市的另一所二本,离她的学校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我本来打算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跟她说,现在被她一问,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见我半天没说话,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你没考上啊?没事啊,大不了我到时候每周坐地铁去找你,反正城市也不大。”

我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没敢告诉她,我爸上个月在工地摔了腿,家里的积蓄差不多都花光了,我妈跟我说,要是学费太贵,不行就先去打两年工,等家里缓过来再读。我那时候跟我妈吵了一架,说我肯定自己赚学费,不用家里管,可这半个月我跑遍了县城的快餐店、KTV,人家要么不招短期工,要么工资少得可怜,连第一年的学费一半都赚不到。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她。

“我没事,肯定能去。”我扯了个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链的尖儿已经把手心硌出了个红印子,“就是……我学校离你有点远,可能不能天天陪你吃饭了。”

她摆摆手,毫不在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我可以去找你啊,我还没去过你们学校呢,听说旁边有条小吃街特别有名。”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差点碰到我的,“对了,我刚才跟你说的,别走了,我家客房好久没收拾了,你睡我房间就行,我睡沙发。”

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伸手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温水进了肚子,却压不下那股燥热。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妈刚才还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到同学家玩,晚点回。我要是真留下了,我妈那边还好说,可是她呢?她爸妈明天回来,看见家里有个男的,会怎么想她?街坊邻居要是看见了,指不定怎么说闲话。我们那小县城,风言风语能把人淹死,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扛得住这些。

还有,我现在连自己的学能不能上都没个准信,连个正经的未来都给不了她,我凭什么留在这儿?就凭我那点没说出口的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能给她交学费吗?能以后不让她跟着我吃苦吗?我想起上个月去医院看我爸,同病房的大叔跟他儿子吵架,说他没本事还谈恋爱,耽误人家姑娘,我当时还觉得那大叔说话太刻薄,现在突然就懂了。

“不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很稳,“我得回去,我妈还在家等我呢,她知道我今晚出来喝酒,不放心。”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睛里的光好像瞬间就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就点头说我留下,我不走了,可是我咬了咬牙,还是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赶紧解释,越急越说不清楚,“就是……太晚了,你一个姑娘家,我留在这儿不合适,对你名声不好。等以后……等以后咱们去了大城市,没人认识咱们,我天天陪着你都行。”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都这么说了,你还要走。”

“我没有!”我急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把裤兜里的手链掏出来,塞到她手里,金属链子凉冰冰的,硌得她手一缩,“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三年了,本来打算今天跟你表白的。但是……但是我不能留在这儿,我要是真留下了,我就是对你不负责任。我现在啥都没有,连大学学费还没凑够呢,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你在一起,更不能占你便宜。”

她盯着手里的手链看了半天,突然就笑了,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手链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晃了晃,银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特别好看。“谁要你负责任了,”她吸了吸鼻子,抬眼看我,“我就是觉得,今晚之后,咱们可能好久都见不到了,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攥成拳头放在腿上。“以后有的是时间,”我说,“等我把学费凑够了,等咱们都去了那个城市,我就天天去接你下课,带你去吃小吃街的烤串,带你去看海,我听说那个城市的海特别好看,海边还有日出。”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送你下楼。”

我拿起鞋架上的半瓶冰可乐,已经不冰了,气也跑光了,喝起来甜得发腻。她送我到单元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伸手拍了一下,灯亮起来,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她扯了扯我的校服袖子,“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到了那边,你要第一个来找我。”

“我肯定记得。”我点头,站在台阶上看她,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我终于忍不住,伸手帮她捋了捋,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也心跳得厉害,赶紧收回手,“那我走了,你回去吧,把门反锁好。”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见我回头,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银手链晃了晃。我也挥了挥手,咬了咬牙,快步走出了小区。

晚上的风特别凉快,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沿着马路牙子往家走,手里的可乐已经喝光了,我把空瓶子捏得哗啦响。刚才要是我留下了,会怎么样?可能我们会坐在一起聊一整晚,聊高中三年的趣事,聊以后的大学生活,说不定我还能牵牵她的手,亲亲她的脸。可是然后呢?等明天她爸妈回来,等我们面对那些现实的问题,那些甜的东西,是不是很快就会被磨没了?

我爸说得对,喜欢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你得敢站在人家父母面前,拍着胸脯说你能对他们女儿好,能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我现在还做不到,我连自己的学费都凑不齐,我凭什么给她承诺啊。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还在客厅等我,看见我回来,给我端了碗凉绿豆汤,说:“怎么一身酒味?跟同学玩得挺好?”我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特别舒服。“挺好的,”我说,“妈,我明天去工地找个活干吧,我爸不是在那边看材料吗?我去搬砖,搬三个月,学费肯定能凑够。”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身去厨房给我拿西瓜,没说话。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手腕,刚才碰她额头的那点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手链好好戴着,等我。”

她秒回:“好,我等你。”

后来我在工地干了三个月,晒得黢黑,手上磨得全是茧子,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拿着两个通知书跑到她家楼下,她看见我手里那个二本学校的通知书,没生气,反而抱着我哭了,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来”。

再后来我们在那个城市待了四年,我每周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找她,给她带她爱吃的草莓,陪她去图书馆复习,周末我们一起去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什么都干。毕业那年我们租了个小房子,搬家那天她指着阳台说以后要在这里种满花,我抱着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买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昨天晚上我整理旧东西,翻出了高中毕业那天的毕业照,她坐在我旁边,笑得特别甜,手腕上还戴着我送她的那条银链子,已经磨得有点发乌了。她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拿着照片笑:“你说你那天是不是傻,我都让你留下了,你非要走,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闪了一下,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我要是那天留下了,说不定就没有现在了,”我亲了亲她的头发,“那时候我啥都没有,我不敢。”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没说话。厨房的水开了,嗡嗡响,像当年我在她家厨房烧的那壶水一样。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特别踏实。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那天我真的留下了,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我从来没后悔过那天的决定,我总觉得,真正的喜欢,从来不是急着那一个晚上,是你愿意为了两个人的以后,忍下那点冲动,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把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肯定,把那句“我喜欢你”,变成“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特别圆,她在厨房喊我端菜,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她种的茉莉的香味,跟高中三年我闻了无数次的洗发水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