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有时候这“自知”过了头,就成了临阵脱逃的胆小鬼。这事儿得从江苏镇江说起,那地儿不大,却盛产香醋和让人心慌的漂亮姑娘。去年初秋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上那云厚得跟要掉下来的棉被似的,一个叫周明远的二十八岁小伙子,硬是被他妈那通“你不找对象我死了都闭不上眼”的电话,从南京逼着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相亲。他一个月工资刚过六千,房贷压得他连外卖都不敢点超过三十块的,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千篇一律,还带点碳粉味儿。可他那老母亲急啊,隔壁老张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自家儿子还单着,这当妈的心里能好受吗?于是托了当地有名的媒人王阿姨,一个撮合过一百三十七对夫妻、离婚率不到百分之十的传奇中年妇女,给安排了这场见面。
女方据说是镇江东郊小学的语文老师,二十七岁,一米六五,本科学历,性格文静。王阿姨还特意卖了个关子,说姑娘不好意思发照片,“见了面更有诚意,长相保证不让你失望”。周明远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他一米七三的个子,长相扔人堆里找不着,鞋上常年带灰,衣领偶尔发皱,他对“漂亮”这俩字从小就有点过敏——不是不喜欢,是觉得自己够不着。所以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临街咖啡馆,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心里全是汗,像等着上考场的学生。
然后门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轻飘飘的,可他脑袋里“嗡”的一下像炸了烟花。那姑娘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披着,没怎么化妆,可五官精致得像是老天爷拿尺子量过才安的。鼻梁高挺,眉眼如画,皮肤白得反光,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画上摘下来的白兰花。她微微一偏头,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嘴角一弯,朝他走过来,声音清润得像春天刚化的溪水:“你好,请问是周明远吗?”
你知道什么感觉吗?就像你穷尽一生运气中了张彩票,拿到兑奖窗口才发现自己把票根弄丢了。周明远脑子里那根弦“啪”地就断了。他想说“你好”,想站起来给她拉椅子,想表现得像个正常成年人。可他低头看见自己那件双十一花一百二十块买的深色夹克,领口已经有点起毛了;他看见鞋面上那点灰,忘了擦;他甚至想起早上修公司那台旧打印机时,指甲缝里沾的碳粉还没洗干净。再看看对面这位——干净、好看、落落大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他够不着的气息。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配不上。不是谦虚,不是客气,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上的、不可逾越的配不上。
于是这哥们儿干了件让王阿姨记一辈子的事儿。他端起自己那杯美式,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站起来,看着姑娘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说了句:“你太美了,我配不上。对不起。”说完转身就走,咖啡没喝完,椅子歪了,桌上点餐的二维码还朝他闪着绿光。从姑娘进门到他消失,前后不超过十秒。这速度,百米冠军看了都得愣一下。
那姑娘叫江雪,愣在原地足足五秒钟。她相过十七次亲,见过查户口的、吹牛不打草稿的、低头打游戏的、上来就问公积金的,可从见面到跑路总共十秒的,这是头一个。理由还这么离谱——嫌人太漂亮?她坐在那空椅子上,心里又好笑又好气,最后给王阿姨发了条语音。王阿姨听完当场炸了:“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可王阿姨不愧是老江湖,她没放弃,愣是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给江雪,把周明远夸成了一朵花:“老实过头了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本分人!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一万倍!”江雪在电话那头没吭声,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那男人转身时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慌张,就像一个在大殿外徘徊了半辈子的香客,终于鼓起勇气踏进门,看见金身佛像的那一刻,吓得又退出去了。可笑,也有点可怜。她想了想,跟王阿姨说:“要不……把他微信给我?”
周明远收到好友申请时,正蹲在出租屋里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看到验证消息上“江雪”俩字,手一抖,面汤洒了一裤子。他盯着那个《小王子》法文原版的头像,咬着嘴唇犹豫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点了通过。消息秒发过来:“周先生,你今天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话。”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今天失礼了”。江雪回得很快:“你说我太美了配不上,是认真的吗?”他说认真的。她紧接着来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配不配得上,应该由我来决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脑门上,又像一把火点在他心里。江雪接着说:“我当老师三年,教过一百多个孩子。好看的皮囊我见多了,我在意的是一个人是否善良、是否踏实、是否愿意对我好。你连一句话都不让我说,就替我做了决定,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周明远盯着屏幕,眼眶忽然就酸了。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是:“那……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赔礼。这次不跑了。”江雪回了个微笑表情:“你难道不觉得你已经是个神经病了吗?”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后来他们真在一起了。第一次正式吃饭,他选了家普通的淮扬菜馆,点的全是家常菜,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但这次他没跑。吃到一半,江雪放下筷子认真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加你微信吗?因为你说的不是‘你太美了’,而是‘我配不上’。一个敢在相亲桌上承认自己配不上对方的人,至少是个诚实的人。”周明远沉默了半天,最后老实交代:“其实我当时跑,还有一个原因——我怕你拒绝我,所以我先拒绝了你,这样比较不疼。”江雪愣了下,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镇江三月里早樱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她说:“你这人,笨得要死。”
一年后他们领了证。婚礼不大,就在镇江一家小酒店。王阿姨喝了二两白酒,逢人就吹:“这一对是我撮合的!男的跑了,女的追回来了!我从业二十年,就没有我撮合不成的!”周明远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宾,有朋友打趣问他当初是不是真因为人太漂亮就跑了。他看看身边穿白色婚纱的新娘,笑了笑说:“是啊,跑了一次,然后用一辈子跑回来。”江雪轻轻掐他一把:“少贫嘴。”
你看,这世上有多少所谓的“配不上”,其实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盖的牢笼?周明远当初转身逃走,不是输给了江雪的美貌,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杆秤。他以为爱情是门当户对的数学题,是颜值存款的加减法,可他忘了,两个人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就像那句老话说的:“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他连试都没试,凭什么就觉得自己的脚配不上那双鞋?江雪的聪明和善良在于,她看穿了他的自卑不是傲慢,而是太怕受伤。她主动伸出了手,他才敢从壳里探出头来。这事儿搁在当下这个看脸的时代,多少人和周明远一样,刷着手机里精修的照片,看着别人光鲜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比进了尘埃里?可你想过没有——你觉得自己不配的东西,也许正在等一个诚实的、笨拙的、敢承认自己不完美的人。那些真正值得拥有的美好,什么时候变成只属于“配得上”的人了?那些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不配的人,最后又能配得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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