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靠一个女人的命运起家，又靠另一个女人的死彻底终结。
这中间横跨西汉宣、元、成三朝，历时将近百年。
说的就是许平君的家族——那个曾被列入"金张许史"权贵榜单、却最终悄然消失在历史洪流里的许家。
先说许广汉这个人。
他的一生，本来应该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山东昌邑人，年轻时靠着关系进了昌邑王府当郎官，跟着昌邑王刘髆鞍前马后。这条路走下去，顶天了不过是个有编制的宫廷从属，熬到老退出来，在家乡置几亩地，平平稳稳过完这辈子。
但他遇上了麻烦。
汉武帝出巡，许广汉随驾前往甘泉宫。队伍途中混乱，他顺手拿了别人的马笼头——就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扣上了"从驾而盗"的大罪。按律当斩。皇帝不知为何开了恩，没要他的命，但下了宫刑。
就这样，一个本来普普通通的宫廷侍从，变成了掖庭里的一个残缺的小主管。
掖庭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后宫下属的管理机构；说直白些，是皇宫里地位最低、最边缘的地方，关着犯罪官员的家属，养着没资格见皇帝的宫人。许广汉在这里管事，每天面对的是一群命运同样不算好的人。
他的女儿许平君，也跟着在掖庭长大。
刘病已也在这里。
这个孩子的身世，堪称整个西汉最悲惨的皇族后裔。祖父是汉武帝废太子刘据，巫蛊之祸里，一家人几乎被杀干净，只有还在襁褓里的他侥幸活了下来，被投入官狱。汉武帝临死前下诏赦免，他才被领出来，送进掖庭抚养。从皇曾孙到囚犯，再到掖庭里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儿——这孩子从一出生，就在和命运死磕。
许平君与刘病已的相识，没有浪漫，就是掖庭这个特殊地方造就的普通缘分。掖庭令张贺因为当年受过刘据恩惠，一直暗中照顾刘病已，出钱供他读书，后来更亲自出面做媒，把许广汉的女儿说给了这个落魄皇孙。
张贺的弟弟张安世听说了，立刻来拦：这孩子是卫太子的后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要再提给他说亲这种事。
但张贺已经跟许广汉谈好了。
许广汉答应这门亲事，并非全然是感情用事。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懂得看人。刘病已这孩子虽然落魄，但终究是皇族血脉，早晚有封侯的那一天——这是张贺说服他的话，也是许广汉心里的盘算。
就这样，约公元前75年，许平君嫁给了刘病已。两个在掖庭长大的年轻人，一个是获罪宦官的女儿，一个是差点死在监狱里的皇族孤儿，凑成了一对。
婚后日子很平淡，但感情真实。一年后，许平君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刘奭。这个孩子的出生，是这个家庭最踏实的一件事——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真的扎了根。
谁也没想到，这段平民婚姻，两年后就要进宫。
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无子。霍光把昌邑王刘贺拉上皇位，又嫌他荒唐，不到一个月就废了。朝堂上一番反复之后，霍光把目光落在了刘病已身上——这个在掖庭长大的皇曾孙，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好控制。
刘病已就这样被推上了皇位，改名刘询，是为汉宣帝。然后，是立皇后的问题。
霍光想把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送进宫。
这不是秘密。上官太后和满朝公卿，都在揣摩霍光的意思，一起上书，请求立霍成君为后。
汉宣帝没有直接拒绝。他用了一个弯绕的办法——下了一道诏书，说自己在贫微时很喜欢一把旧剑，如今甚是想念，请众卿帮朕找一找。
意思很清楚：我要找的，不是剑，是人。
群臣一看，皇帝心意已定，也就顺水推舟，上奏请立许平君为后。"故剑情深"的典故，由此而来。许平君做了皇后。霍光很不高兴，但没有立刻翻脸。
可是，皇后的父亲按例该封侯，霍光偏偏在这件事上死咬着不松口。他的理由是：许广汉受过宫刑，是有罪之人，不配封侯。汉宣帝和他拉锯了一年多，最后只争到一个"昌成君"的名号——有名分，没封地，连真正的列侯都算不上。
这件事说明了一切：许家想要兴起，必须先熬过霍光这一关。
公元前71年，许平君第二次怀孕，临近产期。霍光的妻子霍显动手了。她买通了宫里的女医淳于衍，在太医开好的药方里偷偷混入附子，趁许平君分娩后用药，将其毒杀。
一个皇后，就这样死在了产床旁边。
汉宣帝大怒，下令彻查。却被霍光压了下去——霍显把毒杀皇后的事悄悄告诉了丈夫，霍光惊愕，但考虑再三，还是授意相关官员：此案与淳于衍无关，不必追究。淳于衍很快被释放。
汉宣帝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霍显随即把女儿霍成君送进了宫，不久册立为新皇后。朝堂上，霍家的人马依旧把持着一切要害职位。连皇帝想调查发妻许平君身边的宫人，都被霍光拦了回去。
那时的汉宣帝，就是一个被架空的皇帝，住在皇宫里，却什么都做不了主。
他只能等。等霍光老去，等朝堂上风向转变，等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时机。这一等，就是七年。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汉宣帝的手，终于可以伸出去了。
他先是慢慢腾挪——把霍家的几个女婿从手握兵权的位置上调走，换成自己的人。霍光的儿子霍禹虽然还挂着大司马的头衔，但印绶已经被收了，等于一个空壳。
朝堂上空出来的位置，被史家和许家的子弟填进去。
霍禹曾经愤愤不平地抱怨：陛下把霍家撇到一边，却重用史家和许家的人！他说的没错，但他看不清楚的是，这只是开始。
公元前67年，汉宣帝宣布立刘奭为太子。这是他发妻许平君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他对许平君最深的一个交代。
霍显气得呕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试图让霍成君在召见太子时趁机下毒，但太子的奶妈早有防备，每次都先试菜验毒，霍成君始终没有得手。
立太子的同一天，许广汉终于得到了等待了整整七年的那个封号——平恩侯。
按惯例，这本来是皇后之父早该有的东西，却因为霍光的阻拦，拖到这一刻才到手。
公元前66年七月，事情彻底引爆。霍显毒杀皇后之事败露，霍家仓皇谋反，被汉宣帝提前布好的局一网打尽。霍禹被杀，霍家子弟及诸女婿几乎全部处死，霍成君被废，押往昭台宫关押，十二年后自杀。
曾经权倾天下的霍氏，就这样灰飞烟灭。许家，正式进入高光时代。
许广汉的两个弟弟先后封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其中许舜大约是个吉祥物式的存在，史书上几乎没有他的事迹可查；而许延寿，才是这个时期许家真正的政治核心。
他从侍中、光禄大夫做起，这两个职务有意思——当年霍光在汉武帝身边就是靠这两个职务起的家。汉宣帝把许延寿放在这个位置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不久，许延寿被封为强弩将军，与年逾七十的老将赵充国一道出征西羌。此战以赵充国为主导，但许延寿跟着刷了一波军功，回朝后升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成为内廷官员之首。
一个曾经在霍光眼皮底下动弹不得的家族，此时已经稳稳坐在了西汉权力中枢。
许广汉虽然因身体残疾，不便亲自主政，却成了汉宣帝与大臣之间最可靠的传话人。那时霍禹还管着尚书台，所有递给皇帝的上书都要经他过目。一些建议削弱霍家的奏折，就绕开霍禹，由大臣交给许广汉，再由许广汉私下带给皇帝。这条私密的信息通道，在消灭霍氏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许广汉去世后，许延寿的次子许嘉被过继给他，继承了平恩侯的爵位。原因是许广汉没有亲生儿子，必须有人续香火，汉宣帝亲自做了这个主。
等到许平君的儿子刘奭即位，是为汉元帝，许嘉以皇帝舅舅的身份顺理成章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汉元帝一生对亡母许平君念念不忘，常常悼念，对许家人格外看重。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特殊的事：把许嘉的女儿许氏，许配给了自己的太子。
这一举动从礼制上来说颇为别扭——太子娶的是皇帝的表妹，论辈分乱了套，但汉元帝执意如此，为的就是一份对生母的补偿和对许家的倚重。
就这样，许家出了两个皇后：第一个是汉宣帝的发妻许平君，第二个是汉成帝的首任皇后许氏。一门三侯，两朝皇后，"金张许史"的名号，这时候已经响彻长安。
盛极必衰，这四个字对任何外戚都适用。
公元前33年，汉元帝驾崩，太子刘骜登基，是为汉成帝。新皇帝的母亲，是王政君。她的娘家，是一个人丁极为兴旺的家族，兄弟叔侄一大帮，全在朝中做官。
按惯例，新皇帝要立新的大司马。可许嘉不好直接撤：他辅政多年，从未出大错，又是汉成帝祖母的堂弟，更是皇后的父亲，随便免官说不过去。
汉成帝的解法是：再立一个大司马。
王政君的兄弟王凤，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许嘉继续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两人名为并立，但大将军的位阶本来就高于车骑将军——皇帝的偏向，藏在职位名称里，一目了然。
这种局面维持了几年。王凤是个喜欢揽权的人，绝不会容忍长期和许嘉分权。朝中两个大司马共事，本来就多有不便，汉成帝也越来越依赖亲舅王凤。
终于，汉成帝找了个体面的说法，对许嘉说：将军身份尊贵，朝堂事务太劳累，您就好好养老吧。同时赐予"特进侯"的特殊待遇，面子给足，权力收走。
许嘉就这样退出了朝堂。
更致命的是，许家后继无人。许延寿早在汉宣帝在世时就已病故，许嘉之后，整个家族里找不出一个能撑起大局的人。朝堂的位置一旦空出来，就再也填不回去。
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松手，就很难再握回来。
但许家还有一张牌——皇后。
许皇后聪慧，擅写隶书，进宫后凭借才情与性情，独揽汉成帝的宠爱长达十余年，后宫其他妃嫔难得被召幸一次。假如她能生下皇子，将来熬成太后，许家的翻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一子一女，全在襁褓中夭折了。此后再无生育。
没有孩子，就是没有底牌。
王政君和王氏外戚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件事。皇后无子，连续几年月食，大臣们把这些都推到许皇后身上——说皇后擅宠，上天示警。帽子一顶一顶地扣下来，汉成帝也开始动摇。
等到赵飞燕姐妹进宫，局势彻底翻盘。
汉成帝被这两人迷得神魂颠倒，许皇后在他眼中越来越像一个障碍。
许家人急了，为了让皇后重新得宠并生下太子，动用了宫中最危险的一招——巫蛊。
汉宫里，巫蛊是什么下场，许家人不可能不知道。汉武帝的原配皇后陈阿娇因此被废，继后卫子夫和太子因此双双自尽，长安城血流成河。这是一道触碰就会爆炸的红线。
但许家还是踩了上去。
公元前18年，许皇后的大姐许谒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王凤和宫中有孕的王美人。事情被察觉，王政君大怒，许谒被杀。许皇后受牵连，被废黜，打入冷宫昭台宫，连同许家众多亲属一同被驱逐出长安，遣返原籍。
从大司马到被扫地出门，许家用了不到二十年。
被废之后，许氏在冷宫里一住就是八年。她没有认命。
许皇后听说了一件事：她有个姐姐叫许孊，寡居在长安，因为已经出嫁，并未被驱逐出京。许孊后来和汉成帝的宠臣、定陵侯淳于长私通，淳于长甚至偷偷纳她为小妻。
淳于长这个人，当时如日中天。他是王政君的外甥，深得太后和皇帝宠信，朝中传言他即将接任大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许氏觉得，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通过姐姐许孊，开始大量贿赂淳于长，钱财、车马、奢侈品，什么值钱送什么。目的只有一个：让淳于长出面向皇帝求情，把自己接回宫里，哪怕不再是皇后，当个婕妤也行。
淳于长很享受这种被人求着的感觉。
他给许氏回信，信里话说得很好听，甚至暗示皇帝有意复立她为"左皇后"，与赵飞燕并立。他还在信里夹带了大量调戏的言辞。
许氏忍下了这些侮辱。她在等一道接她回宫的诏书。
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事情的转折，出在淳于长的竞争对手身上。同样觊觎大司马之位的，还有王莽——王政君的侄儿，那个日后篡汉的人。他眼看就要输给淳于长，情急之下做了一件事：告状。
王莽把淳于长收受许氏贿赂、往来书信中的悖谩之词，连同淳于长其他的劣迹，一起捅了出来。
汉成帝勃然大怒。淳于长做过的坏事里，有些他还能忍，但调戏自己的废后、还妄图帮废后复位——这件事，他忍不了。
淳于长被杀。
公元前8年，汉成帝随即赐许氏毒药，命她自尽。
许氏就这样死在了冷宫里。她的墓地在延陵附近，具体位置，后世已难以考证。
许家进入历史，是因为一个皇后。许家退出历史，也是因为一个皇后。
从许平君嫁给落魄皇孙那一天算起，到孝成许皇后饮毒酒那一刻，中间将近八十年。这八十年里，许家出过三个侯爵，出过两个皇后，出过一个大司马，登上过"金张许史"权贵榜单，站在过西汉权力的核心位置。
但他们始终没有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人才储备不够厚，政治根基不够深，撑起一朝的能人走了，下一代跟不上来——这是许家最大的致命伤。
比起吕家、霍家、卫家那种被夷族灭门的惨烈结局，许家的谢幕已经算是相对体面。绝大多数子弟活了下来，被遣回封地，远离权力中心，从此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史书的边角处。
只是那杯毒酒，终究是一道刺眼的注脚。
历史不会为外戚保留座位。当皇权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
许家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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