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吊灯晃得人眼晕。

郭永根说完那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魏婧琪放下筷子,瓷碗底碰着玻璃桌面,轻轻一声脆响。

“财产怎么分?”她问。

郭永根愣了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三个月后,老家祠堂摆了二十桌寿宴。郭秀云穿着新做的绛紫色外套,坐在主位。

鞭炮声里,儿子牵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姑娘穿着亮红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

郭秀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

她没觉出烫,只盯着那张脸看。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褪了色的春联纸。

宴席散了,厨房里只剩母子俩。油烟味还没散尽,郭秀云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掐进布料里。

“她没告诉你那件事吗?”

声音颤得像风里的蛛网。

郭永根茫然地看着母亲。

郭秀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松开手,转身去擦已经干净的灶台,一下,又一下。

窗外,暮色正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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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书房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魏婧琪端着水壶走进来,看见那件深灰色衬衫搭在椅背上。她昨晚熨好的,郭永根今早穿走的。现在它皱巴巴地团在那里,像某种脱下来的外壳。

她放下水壶,把衬衫拿起来准备重新挂好。

一股香水味钻进鼻腔。

不是她用的那种。她的香水是柑橘调的,清爽简单。这股味道很甜,甜得发腻,还混着点烟草味——郭永根不抽烟。

魏婧琪的手停在空中。

她慢慢把衬衫转过来,领口内侧有个浅红色的印子,很淡,像是蹭上去的口红。左胸口的口袋鼓着,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是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像是在灯光昏暗的餐厅拍的。

郭永根搂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两人头靠着头,都笑着。

女人的脸被郭永根的侧脸挡住一半,只能看见涂着亮色口红的嘴唇,和烫卷的发梢。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郭永根说去邻市谈生意,要过夜。

魏婧琪盯着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她把它塞回口袋,把衬衫抚平,重新挂进衣橱。挂的时候她调整了下衣架,让衬衫的肩线对齐橱柜的隔板边缘。

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了。

她浇完水,用手指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电话在这时响起,是郭永根打来的。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客户约了谈事。”

“好。”魏婧琪说,“少喝点酒。”

挂掉电话,她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个冬瓜,一块瘦肉。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均匀,咚,咚,咚。

冬瓜切成薄片,肉切成丝。蒜拍碎,姜切末。

油热了,下姜蒜爆香,肉丝滑进去翻炒。炒到变色,加冬瓜片,淋一勺生抽。香味窜起来,白雾蒙上抽油烟机的玻璃。

她突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口红颜色。

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杨可馨在朋友圈发过试色照片,配文是“新宠”。杨可馨是郭永根公司的前台,三个月前入职的欢迎聚餐,魏婧琪也去了。

那天杨可馨就坐在她斜对面,涂的好像就是这个颜色。

菜炒好了,盛进白瓷盘。魏婧琪端着盘子走到餐厅,一个人坐在六人餐桌的一头。她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细嚼慢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杨可馨又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费五百的餐厅。照片里有红酒,有牛排,有餐厅标志性的夜景窗景。

没有拍到人,但桌上有两副餐具。

魏婧琪划过去,点开郭永根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她发的:“记得带胃药,你昨天说有点不舒服。”

他没有回。

她退出微信,打开电子书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小说。看到主角发现丈夫出轨那段,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章。

十点半,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郭永根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还没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马上。”魏婧琪从沙发上站起来,“厨房有醒酒汤。”

郭永根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飘忽。“不用,我冲个澡就睡。”

他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时,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又飘过来,混在酒气里,变得有些浑浊。

魏婧琪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水声。

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五分钟。郭永根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穿上了她放在床边的干净睡衣。

“睡了。”他说着钻进被窝,背对着她。

魏婧琪关了客厅的灯,也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郭永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她看了十二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六岁。肩膀的宽度,脊椎的弧度,甚至后颈那颗浅褐色的痣,她都熟悉。

只是现在,这个背影闻起来是别人的味道。

魏婧琪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走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闭上眼睛。

02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郭永根第三次看向魏婧琪时,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有什么事就说吧。”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明天天气如何。

郭永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握紧又松开。餐厅的吸顶灯光线柔和,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角有细微的汗。

“婧琪,”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魏婧琪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郭永根深吸一口气,“我在外面有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了重担,肩膀塌下去一点。眼睛却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暴怒?哭泣?质问?

都没有。

魏婧琪只是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她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碰到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呢?”她问。

郭永根准备好的话卡住了。他设想过很多场景,独独没想过这种。妻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想……我们离婚吧。”他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我知道对不起你,财产分割方面,我会尽量补偿。房子、车、存款,都可以商量——

怎么分?”魏婧琪打断他。

郭永根愣了愣。“什么?”

“财产,”她重复,“具体怎么分?你有方案吗?”

她的语气像在谈工作。郭永根突然觉得嗓子发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现在住的这套大的归你,”他说,“车也归你。公司是我的,存款我们对半分。这样行吗?”

魏婧琪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寻常的夜景,万家灯火,点点星光。

她看了很久。

郭永根坐在餐桌旁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敲到第二十七下时,魏婧琪转过身来。

“我不要那套大的。”她说。

“什么?”

“我现在住的那套小公寓,归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郭永根睁大眼睛。“那套公寓才七十平,市值不到——”

“就要那个。”魏婧琪走回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手续什么时候办?需要我配合什么?”

碗盘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郭永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婧琪,你不用这样。是我对不起你,你该拿的——”

“我该拿什么?”魏婧琪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的湖水,平静无波。郭永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慌张的,心虚的,渺小的。

他突然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吧。”魏婧琪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小公寓归我,其他都是你的。什么时候签字,提前一天告诉我。”

水流声响起,她在洗碗。

郭永根站在原地,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

他以为会有一场战争,至少会有一场谈判。

他做好了被指责、被痛骂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崩溃。

唯独没准备接受这种……平静的放弃。

“她叫杨可馨,”他突然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公司前台。二十六岁……不,二十八了。”

水流声停了。

魏婧琪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她走出来,经过郭永根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郭永根在客厅站了很久。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掉。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掏出手机,点开杨可馨的聊天窗口。

“她同意了。”他打字。

几乎秒回:“真的?这么顺利?”

“嗯。”

“那太好了!亲爱的,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办手续?要不要我陪你去?”

郭永根盯着屏幕,突然觉得那些跳跃的表情符号有点刺眼。他放下手机,又倒了杯酒。

卧室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

她睡了吗?还是醒着?

郭永根走到门前,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他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03

搬家只用了半天时间。

魏婧琪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是些零碎的日常用品。结婚十二年,这个家里属于她的痕迹,原来薄得像一层灰,一擦就没了。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小公寓,领了钱就走了。

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七十平的空间,一室一厅,朝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有灰尘飞舞,在光柱里打着旋。

魏婧琪打开纸箱,开始收拾。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厨房用具归位。她做得很慢,每个动作都精确到位。毛巾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碗盘按大小排列,间距相等。

收拾到卧室时,她从箱子底翻出一个相框。

是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婚纱,郭永根穿着黑色西装,两人都笑着,眼睛里映着摄影棚的灯光。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

魏婧琪看了照片几秒钟,然后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用一叠旧杂志盖住。

抽屉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部收拾完,已经是傍晚。她煮了碗面,端着走到阳台。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圆桌。

面很简单,清水煮挂面,加点生抽和葱花。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街道,车流缓缓移动,行人匆匆走过。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橘色。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母亲陈惠芳。

“婧琪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和。

“正在吃。”魏婧琪说,“妈,您呢?”

我刚吃完,你爸散步去了。”陈惠芳顿了顿,“永根呢?又在外面应酬?

魏婧琪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妈,”她说,“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只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还有母亲细微的呼吸声。魏婧琪继续吃面,一口,两口,嚼得很慢。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惠芳才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刚搬出来。”魏婧琪说,“手续还没办完,但已经谈好了。”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

魏婧琪放下筷子。“他在外面有人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些。魏婧琪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眼睛里满是心疼,但努力克制着。

你还好吗?”陈惠芳最终问。

“挺好的。”魏婧琪说,“我要了原来那套小公寓,其他的都没要。”

“净身出户?”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凭什么?是他对不起你——”

“妈,”魏婧琪打断她,“我不想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无奈、心疼、理解,还有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你从小就这样,”陈惠芳说,“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其实最有主意。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魏婧琪没说话。

需要妈妈过来陪你几天吗?

“不用,我真的挺好的。”魏婧琪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您别跟爸说太多,就说性格不合。”

“我知道。”陈惠芳顿了顿,“婧琪,他们家情况特殊,你婆婆她……唉,算了。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又说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魏婧琪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母亲最后那句话在她心里绕了一圈。

“他们家情况特殊”——特殊在哪里?

婆婆郭秀云她见过很多次,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话不多,总是客客气气的。

她没再多想。

面彻底凉了,她端起碗走回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有点急,溅湿了袖口。她关小水流,继续洗。

窗外完全黑了。

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白天的喧嚣褪去,夜晚的寂静升上来。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闪烁,红的,蓝的,绿的,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魏婧琪擦干手,走到客厅。

空荡荡的,但她不觉得冷清。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正在播老电影的频道。声音开得很小,只是为了让空间里有点响动。

电影是《花样年华》。张曼玉穿着旗袍,走在狭窄的楼梯上,背影美得像一场梦。

魏婧琪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

看到梁朝伟对着树洞诉说秘密那段,她突然想起书房里那件衬衫。那件沾着别人香水味的,深灰色衬衫。

她现在不用再熨衬衫了。

也不用再等门,不用再准备醒酒汤,不用再记得谁胃不好要少吃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永根发来的消息。

下周二上午九点,民政局。可以吗?

魏婧琪回了两个字:“可以。”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视,走进卧室。床是单人床,铺着新换的浅蓝色床单。她躺上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天花板很白,没有装饰,也没有水渍。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一夜无梦。

04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

魏婧琪提前十分钟到,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椅子是蓝色的,坐垫有些凹陷,弹簧吱呀作响。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深灰色裤子,很素净。出门前照镜子,发现自己最近瘦了些,锁骨凸得更明显。

郭永根迟到了五分钟。

他匆匆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魏婧琪,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路上堵车。”他说,声音有点干。

魏婧琪点点头,没说什么。

叫到他们的号,两人起身走向指定的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几张表格。

“双方自愿离婚?”

“是。”郭永根说。

魏婧琪也点了点头。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郭永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找律师拟的,小公寓过户给魏婧琪,其他财产归他。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工作人员快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看了魏婧琪一眼。

“你确定?”她问,“按照婚姻法,你可以分得更多。”

“确定。”魏婧琪说。

工作人员不再多问,把表格推过来。“签字吧。”

郭永根先签。他握着笔,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郭永根三个字,他签过无数次合同,这个签名流畅得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签完,他把笔递给魏婧琪。

魏婧琪接过笔。笔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她低下头,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一瞬。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即将落下。

她想起十二年前,也是在这个大厅,不过是结婚登记的窗口。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签名时手抖了一下,“琪”字最后一笔写得有点歪。

郭永根当时笑着说:“歪了好,独一无二。”

此刻,笔尖终于落下。

魏婧琪。两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小学生练字帖上的范本。

她把笔放下,推回表格。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盖章,撕下回执递给他们。“好了,一个月冷静期,到时候再来一趟办正式手续。”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魏婧琪眯了眯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

郭永根站在她身边,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在这时响起,铃声是当下流行的抖音神曲。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柔和下来。

“可馨,”他接起电话,“嗯,办完了。挺顺利的……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魏婧琪。

“我……”他张了张嘴,“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魏婧琪说,“我坐地铁。”

她转身要走,郭永根突然叫住她。

“婧琪。”

她回过头。

郭永根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解脱,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茫然。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保重。”

魏婧琪点点头。“你也是。”

她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脚步不疾不徐。风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捋了捋,手指触到皮肤,凉凉的。

地铁站入口排着队,她站在队尾,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手机震动,是杨可馨发来的朋友圈。

九张照片,都是在高档餐厅拍的。最后一张是两人的手十指相扣,背景虚化成温暖的光斑。配文:“感恩所有,未来可期。”

魏婧琪划过去。

地铁进站,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找了个角落站定,拉着扶手。列车启动,加速,隧道里的灯光在窗外连成流动的线。

对面玻璃窗映出她的脸。

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也深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没有哭过的红肿,也没有失眠的乌青。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回到家,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开始打扫卫生。其实昨天刚打扫过,但她还是又擦了一遍地板,整理了书架,给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浇水。

其中一盆是绿萝,从原来家里带过来的。

浇完水,她坐在阳台那把椅子上。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感觉眼皮被光线穿透,视野里是一片温暖的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郭秀云,她的婆婆——很快就是前婆婆了。

魏婧琪接起来。

“婧琪啊,”郭秀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农村口音特有的质朴,“吃饭了吗?”

“吃了,妈。”魏婧琪说,顿了顿,“您吃了吗?”

“刚吃完。”郭秀云那边有些嘈杂,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婧琪,永根他……他刚才打电话来了。”

魏婧琪没说话,等着下文。

郭秀云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他说你们……要离了?”

“因为……”郭秀云的声音低下去,“因为外头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魏婧琪能听见郭秀云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鸡叫声——郭家在农村老家养了几只鸡。

“婧琪,”郭秀云突然说,“是妈对不住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魏婧琪愣了愣,“妈,您别这么说,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郭秀云的声音有点抖,“要是当初我……唉,算了。婧琪,你是个好孩子,真的,是永根没福气。”

魏婧琪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个女的,”郭秀云又问,“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她……她什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奇怪。魏婧琪想了想,说:“年轻,漂亮,会打扮。”

“性格呢?”郭秀云追问,“性子急不急?爱不爱说话?”

“挺开朗的,”魏婧琪说,“话比较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妈?”魏婧琪唤了一声。

“诶,在呢。”郭秀云像是回过神来,“婧琪,不管怎么样,你以后好好的。有空……有空还是回来看看妈,好吗?”

“好。”魏婧琪轻声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婆婆的反应不太对劲。

没有责备儿子,没有痛骂第三者,反而一直在问杨可馨的情况,还说了那么奇怪的道歉。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光块移动到墙边。

魏婧琪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东西不多。她决定去趟超市,买点新鲜的菜和水果。

出门前,她看了眼日历。

离正式离婚还有二十九天。

05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

魏婧琪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她拿了牛奶、鸡蛋、一袋米,又挑了颗圆白菜和几个西红柿。

走到水果区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称了点苹果。

郭永根不爱吃苹果,说口感太面。所以这些年家里很少买。

现在她想吃就买。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男孩在后面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薯片要原味的还是烧烤味的?”

“都要!”女孩回头笑,“反正你付钱。”

男孩捏捏她的脸,“小贪心鬼。”

魏婧琪移开视线,看向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最上面那本是财经周刊,封面人物是个笑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轮到她了。

她把东西放上传送带,扫码器的滴滴声规律响起。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动作麻利,装袋也很快。

“一百二十七块六。”

魏婧琪扫码付款,拎起袋子。袋子有点重,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个手,走出超市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的下午,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路面蒸腾起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动。魏婧琪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大家都躲在阴凉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永根发来的消息:“下个月八号我妈六十三岁生日,我打算带可馨回去一趟。跟你说一声。”

魏婧琪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云。

她想起自己的婚纱。

是定做的,花了三个月时间。设计师是个台湾人,很温和的老太太。量尺寸时,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新娘子身材真好,穿什么都好看。”

婚礼那天,郭秀云从老家赶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套装。她拉着魏婧琪的手,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红。

“永根脾气倔,你多担待。”她说,“但他心是好的。”

那时候魏婧琪以为,婆婆只是普通的嘱托。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情绪,似乎比表面要复杂得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可馨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魏姐您好,我是可馨,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魏婧琪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秒钟。

然后点了拒绝。

车子到站,她拎着东西下车。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老张从窗户探出头来。

“魏老师回来啦!”老张笑呵呵的,“买菜去了?哟,这袋子挺沉,我帮你拎一段?”

“不用了张叔,不重。”魏婧琪说,“您值班呢?”

“可不,今天轮白班。”老张看着她,欲言又止,“魏老师,那什么……您先生好久没来了哈?”

“嗯,”魏婧琪语气平静,“以后也不会来了。”

老张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哎哟,瞧我这张嘴……魏老师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魏婧琪笑了笑,“我先上去了,张叔。”

“诶,好,您慢走。”

魏婧琪走进楼栋,电梯正好在一楼。她走进去,按下七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回到家,她把东西归置好,苹果洗了一个。坐在阳台椅子上啃苹果时,她想起郭秀云那个电话。

她什么样?

“性子急不急?”

这些问题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婆婆不是爱打听事的人。这些年相处,郭秀云总是客客气气的,话不多,问得最多的就是“什么时候要孩子”。

提到孩子,魏婧琪的手顿了顿。

结婚第三年,她怀过一次孕。

孕吐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

郭永根那时候事业刚起步,天天忙得不见人影,是郭秀云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她。

老太太不会做城里那些精致的菜,只会熬粥,炖汤。但她很用心,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

“要多吃点,”郭秀云总说,“孩子需要营养。”

那个孩子最终没保住。怀孕第十周,胎心停了。做手术那天,郭永根在出差,是郭秀云陪她去的医院。

手术室外,郭秀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别怕,”老太太说,“妈在呢。”

魏婧琪记得,那时候婆婆的手在抖。

术后恢复期,郭秀云照顾了她整整一个月。

每天端汤送水,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

有一次魏婧琪半夜醒来,看见婆婆坐在床边椅子上,正对着窗外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妈,”魏婧琪轻声问,“您怎么不睡?”

郭秀云回过头,眼睛有点红。“睡不着,想起些旧事。

什么旧事?

郭秀云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没什么,你快睡吧。”

后来他们再没要上孩子。

检查过,两个人都没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

郭永根渐渐就不提这事了,郭秀云每次打电话来,还是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婧琪啊,最近身体怎么样?”

魏婧琪知道她在问什么,总是回答:“挺好的,妈您别操心。”

苹果吃完了,果核扔进垃圾桶。

魏婧琪站起来,走到书房。书桌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她打开,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邮箱里躺着几百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广告。她往下翻,翻到五年前的一封。

发件人是罗天磊,郭永根老家的发小。那年郭永根老家翻修祠堂,罗天磊负责统筹,发邮件过来确认他们家要出多少钱。

邮件末尾,罗天磊写了句题外话:“代问郭婶好,她身体没事了吧?前阵子听说她做了个噩梦,一直在念叨永根生母的事,我还挺担心的。”

魏婧琪当时没多想,以为“永根生母”是口误——郭秀云不就是郭永根的生母吗?

现在她盯着那句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书房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06

郭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二十张圆桌。

红塑料桌布,红椅子,连碗筷都是喜庆的红色。祠堂正门上挂着“寿”字剪纸,两侧贴着对联,墨迹还很新。

郭秀云六十三岁寿辰,按老家的规矩,逢三逢六逢九都要大办。

郭永根是前天回来的。开着他那辆黑色SUV,载着杨可馨,后备箱塞满了寿礼。进村时摇下车窗,一路跟熟人打招呼。

永根回来啦!

“哟,这是……新媳妇?”

郭永根笑着点头,杨可馨坐在副驾驶,大大方方地挥手。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新烫了卷,染成时髦的蜜茶色。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郭秀云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女儿郭永梅给买的新衣服——绛紫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软底布鞋。

头发是昨天去镇上理发店烫的,小卷,显得人精神。

“妈!”郭永根迎上去,把手里拎着的礼盒递过去,“生日快乐!”

杨可馨跟在他身后,也甜甜地喊了声:“阿姨生日快乐!”

郭秀云接过礼盒,眼睛却看着杨可馨。

她看得有点久,久到周围人都觉得不对劲。郭永根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妈?”

郭秀云像是突然惊醒,勉强笑了笑。“诶,好,好,进屋坐。”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踉跄。郭永根想扶,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厨房里,几个本家亲戚正在帮忙准备宴席。大锅热气腾腾,炖着鸡和肉,香味飘满院子。郭秀云走进来,在水池边洗了把手。

水很凉,她打了个寒颤。

“秀云婶,您怎么进来了?”堂侄媳妇小芳说,“今天您是寿星,外头坐着就行,这儿有我们呢。”

“我看看菜。”郭秀云说,声音有点飘。

她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糊了一脸。小芳赶紧接过锅盖,“哎呀您小心烫着!”

郭秀云退了一步,手扶着灶台。

“外头那个,”她低声问,“就是永根带回来的?”

“您说那个杨小姐?”小芳压低声音,“是挺漂亮的,城里人就是会打扮。不过婶,我听说……婧琪姐跟她离了?”

郭秀云没回答,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宴席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

祠堂前的空地上,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郭永根作为儿子,带着杨可馨一桌桌敬酒。

每到一桌,杨可馨都大大方方地喊人,喝酒也不扭捏,赢得一片称赞。

“永根有福气啊!”

“这姑娘爽快!”

“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郭永根脸上有光,喝得脸微红。走到主桌时,郭秀云正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

“妈,我和可馨敬您一杯。”郭永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杨可馨。

杨可馨双手举杯,笑容灿烂:“阿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郭秀云端起面前的茶杯,手却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妈!”郭永根赶紧放下酒杯,抽纸巾给她擦。

“没事,没事。”郭秀云说着,眼睛却还是盯着杨可馨。

杨可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姨,您……怎么了?”

“你……”郭秀云开口,声音发紧,“你多大了?”

“二十八。”

“家里……家里是做什么的?”

杨可馨愣了愣,看了眼郭永根。郭永根轻轻摇头,示意她别介意。

“我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妈是家庭主妇。”杨可馨还是回答了。

“哦……”郭秀云点点头,又问了句,“性子急吗?”

这话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可馨勉强笑了笑,“我还行吧,不算急性子。”

郭秀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碗长寿面。面条细细的,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色清亮。

可她一口也吃不下。

敬酒继续。郭永根带着杨可馨走向下一桌,杨可馨小声问:“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郭永根拍拍她的手,“我妈就是话少,你别多想。”

主桌上,郭秀云的妹妹郭秀兰凑过来。

“姐,你刚才怎么回事?”郭秀兰低声说,“当着那么多人面,问那些怪问题。”

郭秀云摇摇头,端起茶杯喝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她胃里一抽。

宴席进行到一半,罗天磊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两瓶好酒,风尘仆仆。“郭婶,对不住对不住,厂里临时有事,来晚了!”

罗天磊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厂,生意做得不错。他和郭永根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天磊来了!”郭永根迎上去,两人拥抱了一下,“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郭婶六十三大寿,我能不来吗?”罗天磊笑着,目光扫过杨可馨,顿了顿,“这位是……”

“我女朋友,杨可馨。”郭永根介绍,“可馨,这是天磊哥,我最好的兄弟。”

杨可馨笑着打招呼。罗天磊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走到主桌,把酒递给郭秀云。“郭婶,祝您健康长寿。”

郭秀云接过酒,手指收紧。“天磊,坐这儿。”

罗天磊在她身边坐下。郭秀云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你见过她了?”

罗天磊知道她问的是谁,点点头。

“像吗?”郭秀云又问,声音更低了。

罗天磊沉默了几秒。“有几分像。”

就这三个字,郭秀云的脸色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