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
梁老师穿着一件宽大的防晒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我下来，她立刻摘下头盔。
岁宁！
我走到她面前。明明刚才在家里没有哭，这一刻，眼眶却突然酸了。
梁老师看见我手里的书包，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脸色一下沉了。
他们真动手了？
我点头：撕了复印件。还要拿我手机。
梁老师气得胸口起伏：畜生。
她骂完，又立刻克制住。
录音还在吗？
在。
身份证和准考证都在我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包，放心，明天我亲自送你进考场。
我低声说：谢谢老师。
梁老师看着我：岁宁，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来的。
她让我上车。
我刚坐稳，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爸。
我挂断。
他又打。我继续挂。
第三次，短信弹出来。
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荒唐。
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怎么可能。
上一世那十年，怎么可能没发生？
我直接把短信截图，发给梁老师。
梁老师看了一眼：留着。以后都是证据。
车子刚驶出小区，我爸的电话又打到梁老师手机上。
梁老师接了，并开了外放。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梁老师，岁宁是不是在你那儿？
是。
麻烦你让她回来。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高考前夜撕孩子准考证，也是家里的事？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我爸语气立刻变了：梁老师，你别听她乱说。孩子最近压力大，精神有点不稳定。她妹妹身体不好，我们只是想让她陪一陪，没有不让她考试。
梁老师冷笑：林先生，录音我听过了。
我爸沉默。
梁老师继续说：我提醒你，明天是全国统一高考。你们作为监护人，如果故意阻拦考生参加考试，后果很严重。
我爸语气硬了起来：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是通知你。我已经报警备案了。
电动车停在红灯前。
夜风吹过来。
我爸在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几秒后，他挂了。
我怔怔看着梁老师：老师，你报警了？
当然。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你以为我来接你，是来听他们讲道理的？
我喉咙发紧。
上一世，我也想过报警。可那时候的我太怕了。怕闹大，怕丢脸，怕别人说我不孝，怕我妈哭，怕我爸生气，怕林知夏真的出事。
我怕了太多东西。
唯独没怕过自己被毁掉。
梁老师骑车把我带到她家。
她家不大，客厅桌上堆满了学生卷子，沙发上放着一床新被子。
今晚你睡这里。我已经跟你年级主任说过了，明早他开车送我们去考场。
她把一杯热牛奶递给我。
喝完睡觉。
我接过来，牛奶很烫，烫得我手指发红。
我低声说：老师，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梁老师正在翻我的准考证，确认信息。听见这话，她抬头看我。
林岁宁。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你是学生。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试。保护你，是老师应该做的事。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梁老师愣了愣，抽了纸巾递给我。
别哭，明天眼睛肿了影响看题。
我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她坐到我对面：岁宁，我问你一句。你明天状态可以吗？
我擦掉眼泪：可以。
她看着我：真的？
我点头：真的。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梁老师没听懂。
她以为我压力太大说胡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一张便利贴贴在我的笔袋上。
上面写着四个字。
正常发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货车，没有梦见暴雨，也没有梦见林知夏站在聚光灯下，说我是主动牺牲。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来。
梁老师已经做好了早餐。鸡蛋，面包，一小碗粥。
她把准考证和身份证递给我：检查一遍。
我检查完，放进透明文件袋。
年级主任的车停在楼下。
我坐上车时，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73个。
微信消息99+。
亲戚群里，我妈发了很长一段话。
岁宁昨晚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我们一晚上没睡，急得不行。这孩子从小成绩好，但性格太倔，压力也大。希望她今天能平安进考场，也希望大家别怪她不懂事。
底下一群亲戚劝。
高考重要，孩子闹脾气也正常。
岁宁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知夏身体不好，岁宁当姐姐的也该体谅。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昨晚那段录音，直接发进群里。
语音条很长。
三分四十二秒。
群里瞬间安静。
半分钟后，小姨先发消息。
姐，你真撕岁宁准考证了？
我妈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
年级主任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处理完了？
我说：嗯。考完之前，不看手机了。
他点头：很好。
车子驶向考点。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路边全是送考的家长。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红旗袍，有人给孩子递水，递纸，递最后一块巧克力。
我看着那些画面，心里突然没有羡慕了。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我不是没人送。
我只是不要那种会把我推下去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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