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天挺着七个月大肚坐公交,被一个满手黑泥的乡下老头盯上,非说我肚里娃的“魂没跟身子接上”,被人调换过。搁谁身上不觉得撞见鬼了?可这疯话,偏偏在我生下闺女那天,全应验了。
七月的公交车闷得像沙丁鱼罐头,汗酸味直冲脑门。我好容易抢个座,旁边挤上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破帆布包,灰夹克,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他不看路,拿眼珠子死钉在我肚皮上。我拿包挡,他换个角度继续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换做平时早开骂了,他眼里没半点邪气,全是急得火烧眉毛的焦灼。“三十一周了吧?”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点了点头。车子猛一刹,他死抠住椅背,压低嗓门蹦出一句:“闺女别怕,你肚里这孩子,魂跟身子没接上,让人调换过。”旁边听耳机的小伙子直翻白眼。他没作罢,到站下车前,隔着脏玻璃扯着嗓子冲我喊:“生下来你就知道了!”转头一溜烟扎进人堆,再没影。
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娃来得比登天还难。我和男人备孕三年,做了两回试管,肚皮上扎促排卵针扎得青紫交加,在手术室外哭干了眼泪才求来这么一块肉。B超单上一清二楚,产检数据全绿,我身上的肉还能长出别人的娃?可到了夜深人静,手搭在肚皮上感受那小马驹似的心跳,老头那句魔怔的话就往脑子里钻,咋都挥不去。
孕三十八周加四天,破水了。产房白炽灯晃得人眼晕,催产素把这腰骨撕裂般一波波掀翻。一声嘹亮啼哭,六斤八两的大胖闺女塞进怀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攥紧的拳头,跟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睁眼那刹那,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望着我,透着一股子陌生的疏离感,像隔了千山万水。
出院回家,真邪门了。第一天夜里两点多,男人睡得像死猪。我凑到小床边探鼻息,顺脸埋进她脖颈。一股新生儿独有的奶香味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气息。眼泪瞬间决堤,我死死搂住这团软棉花,哭得浑身打颤。明明在我心口窝着,偏偏觉得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近在咫尺,远在天涯。魂没接上!老头的话像冰锥子扎进心尖。
满月后我憋不住了,抱娃回乡下娘家散心。傍晚在老枣树下,我妈一眼瞧出我有鬼。纸包不住火,我把这荒唐事倒了个干净。我妈搓肥皂的手僵在半空,人愣了半晌。她走过来,嘴里慢吞吞念出一个陌生的女孩名。不是我的,不是闺女的。“怀你不到仨月做B超,说是男孩,你爸提前取的。生下来是丫头,改了名。你爸说留着下胎用,结果再没怀上。他走得早,要是晓得这名儿终究用上了,指不定多乐呵。”
我低头瞅着怀里投降似睡熟的闺女,全明白了。啥调换不调换的?生命就是一场瞎碰乱撞的投递,地址写错、邮路颠簸都不打紧,包裹到底还是准准当当送到我手上了。那个公交车上的怪老头是人是仙?不重要了。当妈的,只管接住这千里迢迢赶来的缘分,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