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从朝鲜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是因为吃不惯,是因为那三天。

他在丹东一家锅炉厂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过硬,厂里但凡有出口设备的活儿,都是他负责售后安装。前年,朝鲜某地一家工厂从他们厂进了一套燃煤锅炉,老赵被派过去做技术指导。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去了,轻车熟路,护照上盖了好几个朝鲜的签证章。

可那次,出了事。

设备安装在平安南道一家老纺织厂里,工期紧,老赵带着两个年轻徒弟连轴转。调试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一份燃烧器喷嘴的详细参数图纸。老赵从工具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蓝图——那是他在国内就准备好的,怕现场网络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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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用完,他随手塞回工具箱。第二天,图纸不见了。

老赵以为是自己放错了地方,翻遍了箱子、铺盖、甚至垃圾桶,都没有。他跟朝方对接的工程师说了一声,对方点点头,没说什么。老赵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顶多自己回国再补一份。

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门没锁。他也没在意。洗了把脸,正准备躺下,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两个穿军装的朝鲜人,后面跟着那个对接工程师。工程师指着老赵,说了一串朝鲜语。两个军人二话没说,架起老赵就往外走。

老赵的徒弟被拦在门外,急得直跺脚。

他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白炽灯,水泥地,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没有床,没有水。军人示意他坐下,然后关上了门。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主要问的都是同一句话:你把图纸藏哪了?老赵反复解释,图纸丢了,他也不知道去哪了。对方不信,反复问是不是被他私藏了,要带回中国。老赵说,那种图纸在中国不算什么机密,他没必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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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沉默,然后出去了。门从外面锁上了。

那间屋子,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大概四五个平方,灯24小时亮着,刺眼的白光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没有窗户,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老赵后来跟我说,刚开始他还数着墙上的水渍纹路,后来脑子就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次,有人扔进来一个饭团和一瓶水。他吃了,喝了,然后继续坐着。

两个徒弟在外面急疯了。他们找了朝方对接的人,找了工厂领导,甚至还通过国内公司联系了朝鲜的贸易伙伴。所有人都在帮忙,但所有人都说“在了解情况”。那两天,老赵被提审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他回答到后来已经机械了,声音嘶哑,嘴唇干裂。

期间他要求联系中国使馆,对方没有回应。

到了第三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徒弟在检修锅炉的时候,在鼓风机的风道夹缝里发现了那张折叠的蓝图——是那天安装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被风吹到了深处。徒弟把图纸拍成照片,通过翻译传给了朝方。半小时后,小黑屋的门开了。

那个审讯过他的军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流利的中文:“误会。你可以走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赔偿。就三个字: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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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腿是软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他说那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你想恨他们,但你知道他们也不容易;你想发火,但你发现连发火的对象都找不到。

后来图纸交还,设备调试完成,老赵提前回了国。公司要给他申请精神赔偿,他摆了摆手:“算了,以后不去就是了。”

可我知道,那三天的阴影一直都在。他说,回国后的头几个月,晚上一关灯就心慌,必须开着卧室门才能睡着。他不再愿意提朝鲜这两个字,有同行找他请教那边的业务,他就一句话:“技术上的事我能告诉你,但那边……最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