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文章就是《万物可爱,我“不做人”的这几年》。没错,朋友们,就是你们去年(9月24日)读到的那篇。作者是我们在云南昆明的一位写作者,她每次写文章都会随机用一个奇特的笔名,以至于读者催更,都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现在,她又来聊……塑料袋了。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她要仔细聊聊这个塑料袋,以及由它引发的一堂灵魂之课:关于人生中那些不可或缺之轻。
电视剧《城南旧事》(1983)剧照。点击图片,可打开往日推送《万物可爱,我“不做人”的这几年》。
下面,是她的独白:
这堂课的灵感,源自一个寻常傍晚飞到我脚边的塑料袋。我抱着买多了的晚市特惠青菜,像一只掰多了玉米又舍不得丢的狗熊(小号的),腿脚勉强地在街边走着。一阵风吹过,一只大号塑料袋飞来,在我身边打了个转儿,正正好,落到我脚下。
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浪漫救赎文学的一刻了。我的沉重和窘态一下子被拯救了。从天而降的塑料袋很轻,也不值钱。它没有重量,却能承担重量。我把香椿、菠菜、小白菜统统装进去,发现它上面还印着笑脸图案,并写着“Happy everyday”!
那天,解放了双手也解放了灵魂的我,坐在石凳上休息,看广场舞阿姨们欢快地跳舞。打开手机,气氛却骤变,一位教育咨询机构老师猝然离世的新闻引爆了舆论,惋惜与叹息在网络世界里漫天飞。
那一刻的我,仿佛身处在一个奇幻又割裂的世界里,沉重的热搜话题、鲜活的广场舞,还有一个偶然解救了我的轻飘飘的塑料袋,一切在我眼前和脑中对冲着。于是,我的脑海中有了这堂关于塑料袋的灵魂课。
撰文|焦糖折耳根
轻的执念:
被轻轻大神亲吻过的童年
我的灵魂在沉重与欢快碰撞的时刻,一下子飞了起来。我忽然想起很多被遗忘的东西,它们都是轻轻的。
首先,是一场梦,我小时候做过的没头没尾的梦,我被一只金鱼亲吻了。
那时,我爸很喜欢养鱼,不仅在房间里的鱼缸里养,还在屋顶上砌了两个水泥缸专门养鱼。胖乎乎的狮子头金鱼有着柔纱般的尾巴和QQ肠般饱满的身子,这种笨重与轻柔结合的身姿能让一个天真的孩子呆看很久。但这种鱼似乎不太好养,总是生病,在鱼缸里一个接一个地翻肚皮。大约全翻完了之后,某个夜里,我做了这个梦。
动画片《大鱼海棠》(2016)画面。
被鱼亲吻是什么感觉?那是一个极其轻灵的瞬间。按理说,小时候做过的梦很容易被忘记,我却记到如今。长大后,我成了一个文字工作者,时常想起这个梦。它是我对于“灵感”最清奇的感应。临睡前飘来的某个想法,下地铁时闪现的一丝念头,统统都像金鱼的吻,若不及时抓住,梦就会醒,鱼会翻起白肚皮,遁去无痕。
所以我给灵感换了个叫法:被鱼轻轻一吻。谢谢那些在我童年中不幸翻肚皮的小胖鱼们,遗留下一个轻且美的执念。
另一个关于轻的执念是气球给的。一串被邻居小孩不慎放飞了的氢气球,成为意外之失与不甘心等情感的综合象征,容纳着所有我丢失、错失之物。
我小时候,也就是三十多年前,小学门口总有人卖轻飘飘的氢气球。它内里充着氢气,安全性不高,样子也单调,只是七八只芒果大小的彩色小气球系在一条线上。但这也足够吸引那时的小朋友了。
丰子恺作品《新年》中的气球。
我求了我妈很久,才拥有了一串氢气球,从校门口带回家,一路兴奋地举着,居然一个都没有炸!但偏偏,在我好心拿给邻居小孩玩一会儿的时候,气球逃了!它被放飞到了谁也够不回的天空里。那是一个寻常的夏季傍晚,胡同里回荡着一个小女孩呜哇呜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撑着气鼓鼓的肚子要去理论,被大人用力拦下,才没揪到邻居小孩的头花。
气球飞得猝不及防,没有挽回的余地,幼小的我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爱不释手的它飞走了。我的不甘心从那时起就悬在空中,从没落下来。它非常轻,但因糅杂了纯真的错愕,又穿越了从小到大的失去,它随着我的成长变重了。重到,成年后的我无数次在动物园、游乐园、景区门口见过琳琅满目的氢气球,它们充着更安全的氦气,价钱也不很贵,但我始终没再买过。我只是眼馋地看看它们,再瞅瞅天空,最后默默走掉。
“不知被哪个倒霉孩子放飞的奶龙氢气球。”焦糖折耳根 摄
你看,很轻的东西,在我的人生中却占有了重要的一席之地。是执念也好,是象征也罢,它们是我灵魂中不可或缺之轻。
我从石凳上起身走回家,一路上留意着路人身上的“轻”。
外卖小哥和写字楼下通勤族“坐骑”上的娃娃们。焦糖折耳根 摄
过人行道,一位步伐已不轻盈的银发老太太走在我前面,牵着一只尾巴硕大的哈巴狗。一人一狗,都走得很慢。狗的尾巴很蓬松,开出一朵花,在老人前面一摇一摆,像在带路。真是只好小狗,它的尾巴花让老人略显沉重的步伐和身姿都跟着轻盈了。
走入老街区,蓝白相间的马赛克小瓷砖和飞鸟图案的铁窗栏都昭示着建筑的年份。一扇窗外,一只风车随风转着,在夜的柔风里,载着这栋老楼不为人知地飞着。我放任自己的想象,假若窗内有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或是正在休养期的病人,他的灵魂一定在追着风车飞。
我的心绪随着脚步,越来越放松。轻的东西,不需人费力支撑,自然也不会让人拧巴。这段时间,我刚好在看一本书,《存在主义救了我》。作者提到:焦虑关乎未来,才会引发人的恐惧,而专注当下会缓解焦虑。狗的尾巴花,转动的风车,都轻得微不足道,只关乎当下。甚至它们在当下都算不得什么,往往被人忽视,不入心神之间。
《存在主义救了我》
作者:[美] 戈登·马里诺
译者:王喆 柯露洁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未读 2019年7月
然而轻,有轻的分量。
我想起几年前在尼木县的一次经历。尼木,西藏拉萨市下的一个县城,这里的尼木藏香被誉为“尼木三绝”之一,它也是我那次的采访内容。尽管做了功课,也走访了非遗传承人、寺庙、县城路边大小不一的香器店,作为一个初入西藏的汉族人,我对这一缕香的意义仍是迟钝的。
尼木只是一个县城,但村与村之间却要开很久的车才能抵达。长路中途,司机要休息。车停在一片纯净的绿野之中。我以为司机要走下车,抽根烟,但那位年轻的藏族青年只是打开了所有车窗,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藏香。香燃起,流动的空气牵着浓郁的药香,荡过车厢,并未停留,而是游入绿野之中,向着碧蓝的天际去了。一炷香过后,所有人心神都静了,我们继续上路。
我豁然开朗。那缕香气让我联想到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举重若轻的人事,无所为而为的人生艺术。轻的东西,在它生成、存在、消逝的过程里,已然抚慰了人的身与灵。
若世间有某位“轻轻大神”,她的神职应当就如这一缕藏香,春风化雨,疗愈人间。今夜,她凌空飞行的某一刻,用一个塑料袋点化了我。
不,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眷顾了我。她早就给我递送了一份召唤,那是一篇散文。
多年前,北方盛夏,天空骤然全黑,一时暴雨大作。如入深夜的一间小屋里,台灯亮了,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把头埋进一本拼音读物,用稚拙的童声大声朗读着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由于父母是双职工,像我这样的生于上世纪80、90年代“一孩政策”下的独生子女,难免会有暑假一个人待在家中,偶遇极端天气的情况。
电影《小森林 夏秋篇》(2014)剧照。
我不怕。因为我有“春姑娘”。大约是小时候最可怖的一场雨里,我恰好读着《春》。散文里美好而轻盈的一切,柔化了暴雨敲击红屋瓦的打击乐。“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成了唤醒一个孩子平和心境的咒语。
梵高作品《被柏树环绕的果园盛开》局部。
如今,我住在云贵高原。大概因为高原大地距天空更近?平地起惊雷时,炸裂感也更激烈。我还是不怕。两三年前,一场半夜惊雷把大半个昆明城都炸醒了。我醒来后,还是很镇定,走到客厅倒杯水,发现对面楼的灯几乎亮了一半。鬼使神差地,我脑海中响起了那句:盼望着,盼望着.......哎,真是遗憾啊,小说里打雷时女孩躲进男人怀里求安慰的桥段,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小时候从神话传说里认识的那些神仙,似乎都住在云上。轻轻大神应该也是如此,但也有可能,她就藏在某个离我很近的地方,就像金子美玲的童谣中写的那样。
知了也静悄悄的
黄昏,
一朵,一朵,
只有一朵
轻轻地,轻轻地
就快绽放的
绿色的花骨朵
只有一朵
啊,神灵现在
就住在这里面。
——金子美玲《葫芦花》
轻的创造:
一个长了鱼鳔的人类
成年后的我,变成了一个长了鱼鳔的人类。
这当然是一个比喻。鱼鳔的核心作用是调节浮力,让鱼在水里浮沉、悬停,省力而自由地活着。人类没有鱼鳔,但我拥有一种信念:我相信我身体里有某个类似鱼鳔的很轻的器官,必要时,我会启动鱼鳔,游到九霄云外。
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呢?大概,就像我最近徒步时,走在滇池芦堤时的感受吧。芦堤,滇池目前唯一的一道生态水上长廊,人在湖心,走在苹天苇地之间,真的很像一只飞出水面的鱼。我用“一个长了鱼鳔的人类”来形容像我这样喜好清净的“I人”,如何在复杂又沉重的世界里浮游,以出世的“走神”过入世的人生。
电影《重庆森林》(1994)剧照。
我喜欢低调、踏实的生活,社交需求很少,喜欢植物、动物更大于人类。我并不关心老谁家的小谁能赚多少、离了或结了,我不经营人脉与圈子,也不想被谁作为八卦谈资。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有极强的执行力,除了必要的人际交往与社会责任,其他一律不出现、不关心、不参与。
即便在必要的人际交往中,我也不打听别人如何,不交流入世心得,聚餐时一心干饭,聚会时窝在角落。但难免会遇到对方很爱打听,并把打听变为打扰的情况,这时我就会启动鱼鳔,让灵魂迅速飞走,留下一具面无表情、无甚反应的躯壳。这样的时刻,朋友们,请相信我,一定要有坚定的信念感。我坚信自己是朱耷笔下翻着眼的鱼,或从比奇堡丑鱼中选一只来模仿,启动鱼鳔,迅速开溜。
依靠鱼鳔,我才能在人间好好活着。它让我游高游低,制造恰好的距离,包括和我自己的距离。偶尔,急功近利、跳脱本心时,鱼鳔让我抛弃那个我不喜欢的自己。
在心理学中,或许有很多表达与之类似,如解离、观察者视角、空椅子等。我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说法。我的身体里有一个鱼鳔,因为我需要。这是一种意识上的创造,也是一种行为上的训练。相比童年,现在的我会不自觉地创造一些诸如“鱼鳔”的“精神实践”。是的,我认为灵魂的守持与成长需要好的实践。
“不客气了,吹”。焦糖折耳根 摄
我有“吹动一棵蒲公英”的时刻。诸如,一朵早开的蓝花楹落到一个迟暮老人轮椅上的微妙画面,我找不到比诗更合适的方式来记录。所以,我偶尔会秘密地写一些只有自己知晓的小诗。这样的时刻,我的灵魂轻到极致,对一切都很真诚。我的精神会远离人群,游离到一个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地方,摘一棵蒲公英,以词句做小镊子,把蒲公英的种子一个一个地剥下,在自己的灵魂里黏合成我喜欢的新样子,再一口气吹掉。我写小诗,就是在灵魂的私域中,“吹动一棵蒲公英”。
我还有“虹化”的时刻。它源自《搜神后记》中虹化丈夫与虹子的故事。我很喜欢这个带着魏晋玄澹之风的故事,偶然相遇,终究离别,没什么撕心裂肺,反倒有一丝隽永的余味。我用它来形容与朋友的分道扬镳。我依然祝福你,但友情也会下出细雨,遗憾的是你并未成长为我喜欢的人类,我再也不是适合你的朋友。我愿像故事里的碧衣男子,化虹远去,不再返回。
成年后,我灵魂的轻,是有所创造的轻。它不拘于执念,而是随着我的阅历而动,依循感受而动。
动画片《小鲤鱼历险记》(2007)画面。
我小时候长过痄腮(儿童腮腺炎),顶着胀大的腮帮子,我觉得脸很重很重,这种重让我共情了压在大金铙下的孙悟空。然而我脸上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一种被生理不适加重的感受。成年之后,我也会把轻举重,把重化轻,只是背后的动机变成了价值观驱使,关乎心之所向与人生体悟。
我的大学是在南方读的,到北方读研后,曾经的大学室友给我寄过一封信。一字未写,打开信封,只有一些桂花。她那时很迷恋西湖。有天,她告诉我柳浪闻莺附近有一棵香樟树开了花,她要去树下闻一夜。第二天,她又告诉我,有蚊子,要带蚊香。那时我对植物很迟钝,她说我听,并未多问。等到我开始亲近和依赖树,已是离开杭州多年之后了。我始终不知道那棵香樟树具体在哪儿,也早已没了一整晚都睡在湖边的少年心气(以及不风湿的膝盖)。信封里的桂花,未曾抵达的香樟香,都变重了,成了青春酿的沉香块。
研究生毕业后,我又参与过一个晋南的多学科文化考察项目。我的任务是调研一座古村里的传统匠人,包括棺材匠、风水师傅和阴阳先生。每次进村,考察大队都会把我单独放到村头的棺材铺里,工作结束后,再从棺材铺里接上我返回驻地。
连续一个月,每天如此,棺材铺是我在村里做调研的驻扎点。棺材匠是一位很和善的爷爷。铺子就是他的家院。堂屋里放着一对柏木棺材,几乎填满了大半个房间,是他十几年前就为自己和老婆打好的。每天我一走进院子,就能看到它们。那时,我刚从校园走入广袤而真实的乡土中国,这对厚重又无声的棺材极其震撼,用简单直白的方式让我理解了棺材匠对生死的从容不迫。但受年纪与阅历所限,我只是碰巧“直达”了一个结论。
清代 禹之鼎 《翁嵩年负土图》局部。
多年后,我走过的乡野更广阔了一些。再回想起那位棺材匠,我脑海中是他用刨子刨出一片片木花的画面。飞落的木花,崩掉的木屑,又轻又碎,日复一日地陪伴着他送别十里八乡的逝者。它们如雪敷向大地,一层,再一层,久久地抚慰着一个棺材匠人朴素的生死观。慢慢地,我懂了他何以从容的过程。
还有一次,我落地一座西北小城,走出机场的第一眼,就是满目翻飞的柳絮。那次工作任务不重,完成后,我在古城墙边散步,偶遇一片蒲公英,个个开得圆满轻盈,再往前走,就是烈士陵园了。它在城墙角,更像一个很温和的市民公园,从门口望进去,一个奶奶带着小孙子在玩,玩春日的柳絮。
中国每个县,无论再小,都有一处烈士陵园(或等效纪念设施)。我拜访过的地方很有限,但很幸运地,我看到了这一幕画面。我猜想,先烈牺牲时,脑海中一定有很多对于中国未来的愿景,其中,就会有如此轻盈的一帧,伴随他们从容赴死的沉重脚步。
诸如以上轻的回忆,轻的实践,轻的遐想,皆因我很在意我的灵魂,希望它轻盈、自由。我努力地把“轻”写入灵魂里,请它发挥“空灵妙用”。
这个词,是我偶然间在一本研究云南纸马的书(《神圣空间:云南纸马造型艺术研究》)中捕捉到的。
《神圣空间:云南纸马造型艺术研究》
作者:曲艳玲 王伟
版本:云南大学出版社 2013年7月
纸马是画有云南神灵的一张薄纸,12x15厘米左右,甚至更小。人们在焚烧各色纸马时,相信天狗之神、财神可以保佑财源广进,风神、虹神可以保佑庄稼,猪王大神、牛羊大神可以保佑六畜兴旺。其实,传统文化尤其是民间信仰中,有很多能从轻去解读的例子。从古至今的诗词中,也有诸如“轻舟已过万重山”“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诗人在贬谪途中或是物是人非之境,偏偏要写“轻”,于人生的起落里开解出新的进展。
一些含纸马元素的年画、冰箱贴、明信片和印章。焦糖折耳根 摄
我无意识地学着前人,有了属于我的,关于轻的体悟。它们像是我灵魂中的辅助线,帮我解人生中的难题。还记得中学几何课上的辅助线吗?虚线,很轻,甚至在解题后可以被擦掉,但它不可或缺。
我希望这堂浅浅的灵魂课,也能变成更多人灵魂里一条虚画的辅助线,牵引出一些有趣的答案。最后,它当然可以被擦掉,轻轻地,飞到天边去。
老社区的小朋友和彩虹。焦糖折耳根 摄
作者/焦糖折耳根
编辑/西西
校对/付春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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