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英在平壤一家国营商店站了八年柜台。

她说,这么多年,货架上的东西从来没像今年这样“满”过。以前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泡菜坛子和粗粮饼干,角落里稀稀拉拉几包俄文标签的罐头,落了一层灰,没人买。

可2026年春节一过,一切都变了。

一箱箱麦芽啤酒码成了墙,菜籽油摞得比人高,冷冻猪肉用白色的塑料膜包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柜里。最让老烟枪们兴奋的是俄罗斯香烟——浓烈、劲大,价格还不贵。有个老大爷买了一包,当场拆开闻了闻,眼泪都快下来了:“这才是烟的味道。”

李美英说,她卖了这么多年货,头一次看见顾客排队买猪肉不用抢、不用托关系。以前每月那三斤肉票,大家领到手都小心翼翼卷好塞进内衣口袋,生怕丢了。现在货架上猪肉多了,价格也没涨,她以为顾客会高兴。

可奇怪的是,好几个老主顾来买肉的时候,脸上没啥笑容。

一个常来买烟的退伍老兵跟她唠了几句:“美英啊,这些肉是从俄罗斯来的吧?我知道。可咱们拿什么换的,你知道吗?”

李美英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具体细节,只听说国家跟北边那个邻居做了笔“大买卖”。

老兵压低声音:“人家要的不是钱,是咱们厂里造的那些铁疙瘩。一发炮弹换多少吨肉,你算过没?”

李美英愣住了。她丈夫就在平壤郊外一家军工厂上班,以前厂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缺电经常停工。去年开始突然忙起来了,天天加班,半夜机器还响着,邻居都抱怨吵得睡不着。她丈夫回来常说:“订单排满了,连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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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那是好事——有活干,工资也涨了几十块。可她从来没想过,丈夫加班加点造的那些“铁疙瘩”,一路北上之后,变成了眼前这些猪肉、啤酒和香烟。

“那些东西打出去,是会死人的。”老兵说完,捏着那包俄罗斯烟走了,没回头。

李美英后来偷偷问了丈夫。丈夫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咱家孩子上个月吃了四回肉,以前一年才吃几回?”

李美英不说话了。

她想起上个月儿子过生日,她用新到的菜籽油炸了一盘“面烧肉”——就是小时候穷人家拿面粉炸的假肉。儿子咬了一口说:“妈,这个不脆,我要吃真肉。”她笑着从冰柜里取出一小块俄罗斯猪肉,切成薄片炒了。孩子吃得满嘴油,高兴得拍手。

当时她也跟着笑了。现在想起来,那笑意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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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店里又到了一批货,除了吃的,还有几桶润滑油和柴油。李美英听说,厂里的机器能转起来,全靠这些油。丈夫不用再三天两头停工在家闲着,工资准时发了,冬天宿舍楼暖气也烧得比以前热。

日子确实好了。可那个老兵的话一直堵在她心里。

她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顾客拎着猪肉、啤酒、香烟走出门,背影匆匆。有人满脸高兴,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像那个老兵一样,买了东西叹口气。

她突然觉得,这些猪肉不是从俄罗斯运来的,而是从丈夫的车间里打出来的,从某个她不知道的战场上换回来的。

外面的人说,这叫“双赢”。

李美英不懂什么是双赢。她只知道,儿子的碗里多了几块肉,丈夫的手上多了几层老茧,而那个常来买烟的老兵,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新到的俄罗斯香烟码上货架,标签写好,价格没变。

窗外,平壤的春天来了,阳光照在铁轨上,一列列火车正从北方驶来,车厢里装着她说不清、想不明、却离不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