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三年里,贾迈勒·埃尔塔卜医生始终面临一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难题:伤者中谁能活下来,谁可能死去?如果缺少关键药物,是否还要继续手术,只为争取一线生机?医院照明所需的燃料,又该从哪里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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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苏丹残酷的战火在他身边持续蔓延,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动摇:继续工作。

这位骨科医生当时负责恩图曼的阿尔瑙医院。恩图曼位于首都喀土穆外围,随着苏丹军队与准军事力量反复争夺城区控制权,前线不断逼近,医院也被大量伤员挤满,许多同事最终失去坚持下去的意志,选择逃离。

埃尔塔卜医生说话轻声细语,却态度坚定。他是少数留守下来的外科医生之一。即便医院多次遭遇轰炸、医疗物资几乎耗尽,他仍然没有离开。“我权衡过,是留在这里照顾病人、帮助那些需要一名专业外科医生的人,还是优先选择自己的安全。”他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国际社会的注意力大多被中东和乌克兰冲突分散之际,埃尔塔卜医生只是无数挺身而出的苏丹人之一。

对于“数万人死亡”这样的统计数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有最直接的体会;而联合国所警告的“濒临崩溃”的医疗体系,在他眼中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痛苦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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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苏丹全国近40%的医院已经无法运转,其中许多要么被拆走零部件,要么被武装团体改作据点。随着苏丹军队重新夺回首都,阿尔瑙医院仍是这一地区少数还在运作的医疗中心之一。

走在医院院区内,这位54岁的外科医生向记者展示了自己人生中最艰难几个月留下的痕迹。他指着一扇被炮火击中的窗户说,那次袭击造成一名患者家属死亡;他还指向院子里仅剩的一顶帐篷。冲突最激烈时,院内曾搭起许多这样的帐篷,用来应对大批伤员。“我们到处都在工作,在帐篷里、在外面、在地上,想尽一切办法救人。”他回忆说。

埃尔塔卜医生这种毫不动摇的投入,为他赢得了100万美元的“极光唤醒人性奖”。这一奖项旨在表彰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人的人。此后,他已将部分奖金捐给全球多家医疗和人道主义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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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爆发前,阿尔瑙医院原本是一家安静的医院,近100张病床常常空着。但2023年4月,喀土穆爆发战事,准军事组织“快速支援部队”控制了城内大片地区,病人开始不断涌入。埃尔塔卜医生原先所在的另一家医院在冲突开始后不久关闭,他随后转到阿尔瑙医院。到7月,大部分员工都已逃离,医院的重担落到了他肩上。

他和少数员工、志愿者一起,艰难维持医院运转。电力曾中断数周,医院只能依靠军方提供发电机燃料。抗生素、止痛药等基本药物很快告罄。

8月,也就是埃尔塔卜医生接手医院仅一个月后,医院第一次遭到袭击。“从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自己成了目标……从那以后,他们一直没有停止袭击我们。”他说。此后,“快速支援部队”又三次袭击这家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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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生活已经完全瓦解。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埃尔塔卜医生常坐在办公室里,一边拿糖果招待不断涌来的病人和员工,一边应对所有人争相向他提出的需求。那时,几乎每一个决定都变得异常艰难。

2024年末一个格外惨烈的日子里,附近一处市场遭袭,他和团队不得不紧急对100多名伤者进行分诊,其中8人最终死亡。“你在做选择……仿佛你真的能决定谁活、谁死。”他说。

而那一天的情况还在继续恶化。面对大量失血的儿童伤者,埃尔塔卜医生不得不作出一个残酷决定:在麻醉不充分的情况下实施截肢,因为已经没有时间把他们转送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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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能撑下来,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志愿者,他们确保物资供应没有断掉。医院会把需求发布到社交媒体上,一些药剂师随后把早已停业的药店钥匙交出来,让志愿者免费取走药品和其他用品。

其中一名志愿者纳扎尔·穆罕默德,曾连续数月骑着自行车穿行于恩图曼街头,在爆炸声中运送关键物资。来自海外机构和个人的捐助也陆续送达;一批身在海外的苏丹医生则通过远程方式提供建议,帮助医院应对大规模伤员救治,以及抗生素和麻醉药不断短缺的问题。

医院里留下来的员工也变得极为灵活。他们用木头制作病床和拐杖,用衣物代替纱布,做成简易夹板。

随着战事逐渐远离喀土穆地区,一些曾支持阿尔瑙医院、但本就资金紧张的机构,如今正把援助转向其他更急需帮助的地方。

埃尔塔卜医生表示,医院目前的资金还足以支付工资和发电机燃料,维持到6月;但此后若要继续运转,每个月大约还需要400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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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一些国家已经承诺支持苏丹重建,但外界越来越担心,伊朗战争可能会分散国际社会的注意力和资源,尤其是那些曾承诺帮助苏丹恢复的海湾国家。

许多医院遭受的破坏远比阿尔瑙医院严重,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需要的援助也大得多。在城另一头,阿尔沙阿比医院院长奥斯曼·伊斯梅尔·奥斯曼医生表示,政府提供的数十万美元资金不过是“杯水车薪”。

战争期间,他所在的医院曾被“快速支援部队”占据。对方撤离后,留下的是成堆蒙尘损坏的医疗设备,价值高达数百万美元,金属病床之间还散落着大块混凝土碎块。

尽管要在数周内让这家严重受损的阿尔沙阿比医院重新开放、承担急诊转诊任务,目标看上去颇为艰巨,但像埃尔塔卜医生这样的医务人员,早已习惯面对那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相信,作为一名医生,作为一名苏丹人,我已经尽了全力。”这位外科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