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我蹲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的新订单,手指头冻得发僵。

四十六岁的人了,穿着那身蓝色骑手服,头盔扣得紧紧的,生怕碰见熟人。三个月前,我还是科技园区里坐办公室的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八。裁员通知下来那天,HR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让我签字走人。

我没敢跟老婆张秀芬说实话。

每天早上七点,我照样换上衬衫出门,假装去上班。到了地铁口,钻进公共厕所把衬衫脱了,换上骑手服。晚上回家前,再换回来。

张秀芬是个心细的女人,嫁给我二十年,从没让我操心过家里的事。儿子刚上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每个月补课费就要六千多。我要是说了实话,她非得急出病来不可。

可这天中午,我接了一单写字楼的外卖——

推开那栋楼的旋转门时,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厅里,张秀芬正趴在地上,拿着抹布擦地砖缝里的污渍。她穿着灰蓝色的保洁服,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不是每天都说去姐姐的服装店帮忙吗?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大厅的立柱后面,心跳得像要蹦出来。透过柱子缝隙,我看见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又弯下去继续擦。她的手指关节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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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年轻时白白净净的,我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她还害羞地缩回去过。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眼眶一热,赶紧把头盔往下拉了拉。

手机响了,催单的。我咬着牙,低着头从大厅另一侧绕过去,坐电梯上了十八楼,把外卖送到了前台。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大厅了,只有地砖被擦得湿漉漉地反着光。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满脑子都是她趴在地上的样子。

张秀芬是什么时候开始做保洁的?她又瞒了我多久?

晚上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端了一桌子菜出来,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我坐下来,看着她笑盈盈地给我盛饭,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了个创可贴。

"手怎么了?"我问。

"切菜不小心划的,没事。"她把碗递给我,"今天累不累?公司最近加班多吧?"

我说还行,低头扒饭,米粒怎么都咽不下去。

儿子从房间出来吃饭,说模拟考成绩出来了,进步了二十名。张秀芬高兴得拍了下桌子:"好!等你考上大学,妈给你买新电脑!"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悄悄拿起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没设密码,她从来不设。

微信里有个群,叫"恒通大厦保洁组"。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她在这个群里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比我被裁员还早两个月。

我又翻到她和她姐的聊天。她姐说:"秀芬,你就跟建国说实话吧,瞒着多累。"

她回的是:"说了他心里过不去。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尊心强。家里现在就指望小宇考大学,我多挣点是一点。"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去,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

原来我们两个人,都在演戏。都怕对方担心,都把最难的那一面藏起来,只把笑脸留给彼此。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换衬衫。

我直接穿着骑手服走出卧室。张秀芬正在厨房煮粥,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我身上的蓝色制服,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建国,你这是……"

"我被裁了,"我说,"三个月了。一直在送外卖。"

她愣了有五六秒,然后勺子"当"的一声掉进锅里。

我走过去:"昨天中午,恒通大厦的单子是我送的。我看见你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不看我。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熏得整个厨房雾蒙蒙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声音发颤。

"你不也没说嘛。"

她终于没忍住,蹲下来捂着脸哭了。我也蹲下去,搂着她的肩膀。她身上有股洗洁精的味道,混着厨房里粥的米香。

我说:"秀芬,咱别演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苦也一起吃。"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说:"那你今天出门,记得多穿件衣服,外头冷。"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再没瞒过彼此。她继续做保洁,我继续送外卖。每天出门前,她帮我把充电宝塞进骑手服口袋里;每周三她休息,我就提前收工回家,给她做顿饭。

日子没变好多少,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我俩坐在沙发上算账,桌上摊着一堆账单。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爸、妈,你们辛苦了。我一定好好考。"

张秀芬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去睡吧,没啥辛苦的。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我望着她被洗洁精泡粗糙的手,心想——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