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客厅的灯没开。

傍晚的余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窄边。

空气里有股尘埃和外卖混合的沉闷味道。

我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

是一种被注视的、几乎要将皮肤刺穿的冰冷感,让我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

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

我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枕在一个温热的、结实的东西上。

是邵阳的大腿。

我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和木质香气的外套。

而那道冰冷的视线,来自门口。

裴烬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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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番茄,红得刺眼。

他今天下班真早。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僵硬和恐慌。

我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外套从身上滑落,掉在沙发和我与邵阳之间的缝隙里。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邵阳也醒了,他揉着眼睛,显然也被这诡异的寂静惊动。

“烬哥?你回来了。”他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挠了挠头,“知夏她太累了,发着烧,我过来看看她,结果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试图解释。

但裴烬没有看他。

裴烬的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死死地锁着我。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点点波澜。

只有一种……死寂。

比愤怒更可怕的死寂。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

我这才看清,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的边缘,沾着一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红色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张纸展开。

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只能看到最上方印着我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黑色宋体。

然后,他开始撕。

“刺啦——”

一声轻微但无比清晰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仿佛他撕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的血肉筋骨。

第一下。

“刺啦——”

第二下。

他把那张带着血的诊断书,撕成了无数片细小的雪花。

然后松开手。

那些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脚边,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动了。

他将那袋番茄,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我,看向邵阳。

“你走吧。”

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温度。

邵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滚。”

裴烬只说了一个字。

邵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抓起自己的手机,仓皇地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门被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裴烬。

还有一地的碎纸屑。

他终于看向我。

“梁知夏。”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们结婚三年,他从没这么叫过我。

“我们离婚吧。”

他说。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

我发着烧,头疼得像要裂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我想解释,我想说我只是太累了,我想问他那张纸是什么。

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

门被擂得山响。

“裴烬!开门!你开门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不是在里面!”

是我婆婆,刘美兰的声音。

尖利,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裴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我婆婆,还有他的妹妹,裴月。

刘美兰一冲进来,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客厅,当她看到沙发缝里那件男士外套时,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证据的猎犬,发出一声尖锐的胜利嚎叫。

“好啊!梁知夏!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朝我的脸上狠狠扇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发烧带来的眩晕和这一巴掌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沙发上。

“妈!”裴月假惺惺地拉了她一下,“你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

嘴上说着劝,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刘美兰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说?跟这种烂货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裴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水性杨花的脏东西!”

“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你倒好,在家里偷男人!”

“刚才那个小白脸是谁?我上楼的时候都看见了!从我们家慌慌张张跑出去的!”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偷人?!”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我的心脏。

我捂着脸,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看向裴烬。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

他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他知道我每天打两份工,累到回家倒头就睡。

他知道邵阳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看我病了才过来照顾。

他应该知道的。

可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纸屑。

仿佛那堆垃圾,比他被当众羞辱的妻子,更值得他关注。

他的沉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比刘美兰的巴掌和咒骂,更让我痛彻心扉。

原来,他真的信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刘美兰见裴烬不说话,气焰更加嚣张。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试图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给我起来!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们裴家没有你这么脏的儿媳妇!”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

“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

刘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看看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什么货色!”

她疯了一样,要把我拖到门外去。

02

“够了!”

一声压抑的低吼。

是裴烬。

他终于动了,上前一步,抓住了刘美兰的手腕。

力气很大,刘美兰“哎哟”一声,吃痛地松开了我的头发。

我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你干什么裴烬!你还护着她?”刘美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都给你戴绿帽子了!”

“滚出去。”

裴烬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都滚出去。”裴烬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现在,立刻。”

他的眼神太过骇人,刘美兰和裴月都被镇住了。

她们愣了几秒,刘美兰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个裴烬!为了这个狐狸精,连你妈都不要了!”

“我们走!我看你们俩能好多久!离!必须离!让她净身出户!”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被裴月半推半就地拉出了门。

门被“砰”地一声摔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室的狼藉和难堪。

我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

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试了两次都滑了下去。

裴烬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裴烬。”我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邵阳他……”

“重要吗?”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

我愣住了。

“我看见的,不重要吗?”他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抱着你,你睡在他腿上,盖着他的衣服。梁知夏,这些不重要吗?”

“我发烧了!我太累了!”我急切地解释,“我打完工回来就觉得不舒服,他打电话给我,听我声音不对才过来的!我真的只是睡着了!”

“累?”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累?你每天打两份工,回来倒头就睡,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你却有时间跟别的男人在家里,这么亲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是,我累。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早教中心当老师,晚上七点下班,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一家西餐厅做兼职侍应,一直干到深夜十一点。

回到家,往往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要创业,需要资金周转。

因为他说他不想用父母的钱,想靠自己。

因为他说,我们是夫妻,他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

三年来,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一分不差,全都转给了他。

我以为我们在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奋斗。

我以为我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看来,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裴烬。”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像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城市的万家灯火,瞬间涌了进来。

也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财产。”我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这个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的车,是我婚前的存款买的,在你名下。还有我这三年转给你的钱……”

“都给你。”他打断我,头也没回,“房子,车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愣住了。

这不像他。

更不像他那个视财如命的妈。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那张被他撕碎的、带着血的诊断书,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裴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你今天……去医院了?那张纸是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没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关你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大吼。

吼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过脸,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早点休息吧。”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身体摇摇欲坠。

地上,那堆白色的纸屑,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愚蠢。

我蹲下身,伸出发抖的手,试图从那堆碎片里,拼凑出一点点真相。

可是太碎了。

我只找到一小块,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

“……癌……”

“……晚期……”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身体里的所有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动弹不得。

外面的走廊里,隐约传来邻居们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家吧?刚才吵得那么凶。”

“听说是女的在外面有人了,被老公抓了个正着。”

“哎哟,看不出来啊,这女的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些声音,像无数只蚂蚁,爬进我的耳朵,啃噬着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邵阳的电话。

“喂?知夏?你怎么样了?裴烬他……”

“邵阳。”我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裴烬他……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市一院。查一下他的就诊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知道。”我哽咽着,“但我必须知道。”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民政局门口。

我穿着昨天那件被扯得有些变形的衬衫,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指印,准时出现在这里。

一夜没睡,加上发烧,我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裴烬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却掩不住那份萧索和憔悴。

他看起来也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很重。

看到我,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朝我走过来。

“户口本,身份证,都带了吗?”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抽出的却不是户口本。

而是一沓厚厚的A4纸。

最上面一张,是离婚协议。

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都准备好了?也好,省事了。”

他低头去看协议的内容。

当他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车辆(车牌号XXXXX)、银行存款,均归女方所有。】

【男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利,净身出户。】

这和他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

“这是你说的。”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只是帮你写下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拿起笔,准备在签名处签字。

“等一下。”我按住他的手。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外一沓更厚的纸,推到他面前。

“签那份协议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裴烬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那不是协议。

那是账单。

每一页,都用Excel表格打印得清清楚楚。

日期,项目,金额,备注。

从我们结婚第一天起。

“2021年3月12日,转账,两万元整,备注:生活费。”

“2021年4月5日,转账,三万五千元整,备注:创业启动资金。”

“2021年6月18日,代缴,五千二百元,备注:婆婆刘美兰生日礼物,金手镯。”

“2021年9月1日,代付,八千元,备注:小姑子裴月报名瑜伽私教课。”

一笔又一笔,一页又一页。

从几百块的物业费,到几万块的“创业资金”。

三年来,我转给他的每一笔钱,我为这个家付出的每一分钱,都记录在案。

每一笔大额转账后面,都附着银行的电子回单截图。

表格的最后,是一个汇总的数字。

鲜红的,加粗的。

【合计: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裴烬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握着笔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梁知夏,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

“没什么意思。”我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就是离婚前,先把账算清楚。”

“夫妻共同财产?”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裴烬,我们之间,有共同财产吗?”

“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妈给我的婚前财产。有银行转账记录。”

“那辆车,二十二万,是我结婚前自己攒的钱。也有购车合同和付款凭证。”

“至于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三年,有过一分钱的收入吗?”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你所谓的‘创业’,就是心安理得地躺在家里,花着我的钱,养着你的妈,养着你的妹妹吗?”

“我每天打两份工,累到发烧晕倒,你不安慰,不关心,反而和你的家人一起,给我扣上一顶‘出轨’的帽子,要把我净身出户?”

“裴烬,你们一家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烬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把那些账单收起来,像是那是某种见不得人的罪证。

我按住那沓纸,没让他动。

“你不是要离婚吗?”

“可以。”

“签了这份离婚协议,再把这笔钱还给我。我们就两清。”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尊严和伪装。

“我……我没钱。”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知道你没钱。”我说,“但你妈有,你妹妹有。这三年,我的钱,大部分都花在她们身上了。”

“那只金手镯,那瑜伽课,那每个月给她们的‘生活费’,那一趟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花的都是我的血汗钱。”

“你现在告诉她们,该还钱了。”

裴烬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可能没想到,那个一向温顺、隐忍、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梁知夏,会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如此……面目可憎。

“梁知夏。”他嘶哑地开口,“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跟你和你妈联手把我当提款机,榨干了就想一脚踹开相比,到底谁更绝?”

“我昨天被你妈打,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问她,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邵阳。

我当着裴烬的面,按下了免提。

“知夏,我查到了。”邵阳的声音有些沉重,“裴烬他……没有在市一院的就诊记录。”

听到这句话,裴烬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以为,我没有证据。

他以为,昨晚那张诊断书,已经被他销毁得干干净净。

“但是,”邵阳话锋一转,“我查到了另一个人的记录。刘美兰,你婆婆。”

裴烬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有长期的肾病史,在市一院做透析已经快两年了。”

“每个星期三次,每次的费用,加上进口药,大概在四千块左右。”

“我找在那边当护士长的同学问了一下,刘美兰用的一直是最好的药,从来没断过。算下来,一个月光治疗费就要六七万。”

邵阳的声音,通过手机的听筒,清晰地传到我们两人耳中。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裴烬瞬间煞白的脸,慢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崭新的、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诊断报告。

我把它推到裴烬的面前,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没病。”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你手里那张带血的、晚期癌症的诊断书,到底是谁的?”

04

裴烬的目光,像是被钉子钉死在了我推过去的那份诊断报告上。

那份报告的抬头,不是他,也不是他妈刘美兰。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漏了风的破风箱。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看着他,“裴烬,你以为你把那张纸撕了,真相就永远被掩埋了吗?”

“你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别人的癌症诊断书,在我面前演了一场深情告别的大戏。”

“让我以为你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让我对你心怀愧疚,放弃追究你和你家人的责任。”

“甚至,在你净身出户之后,还会傻乎乎地继续接济你,让你安度‘余生’。”

我每说一句,裴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你真是好算计,裴烬。连自己的命都拿来当算计我的筹码。”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他最后的伪装和尊严,一片片凌迟。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虽然听不清我们对话的全部内容,但“癌症”、“骗局”、“算计”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他们脑补出一场惊天大戏。

一道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裴烬的身上。

他终于承受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身后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步步紧逼。

“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插了进来。

“裴烬!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离个婚都磨磨蹭蹭的!”

刘美兰踩着高跟鞋,一身盛气凌人,旁边跟着依旧是一脸看好戏的裴月。

她们显然是等得不耐烦,过来催促的。

刘美兰一过来,就看到了裴烬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桌上那摊刺眼的账单。

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一把抢过那沓纸,只看了两眼,就尖叫起来,“一百二十七万?梁知夏你疯了!你这是敲诈!”

“敲诈?”我冷笑一声,“刘女士,这上面每一笔,都是从我的账户,转到了你儿子的账户。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白纸黑字,你看不懂吗?”

“夫妻之间的钱,那能算吗?你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刘美兰把“理所当然”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我挑了挑眉,“那按照你的逻辑,你儿子的财产也应该是我的财产。那这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你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你!”刘美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裴月眼尖,看到了那份癌症诊断报告,她拿起来一看,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

“哥!你疯了!你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梁知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多分财产,你居然咒我哥得癌症!”

她这一嗓子,成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用假病历骗离婚财产?这也太狠了吧?”

“看那男的样子,都快被逼死了……”

人群中开始响起对我的窃窃私语。

我看着这对唱双簧的母女,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谬。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表演,只是看着裴烬。

“裴烬,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陪她们演下去吗?”

裴烬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色灰败,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的母亲和妹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刘美兰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胆子更大了。

她把那些账单狠狠地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梁知夏,我告诉你!想从我们裴家拿走一分钱,门都没有!你出轨在先,我们没让你赔偿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她的话音刚落。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男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告她通奸?这位女士,请问证据呢?”

我回头。

邵阳不知何时来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但那男人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邵阳绕过目瞪口呆的裴家母女,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你还好吧?”

我摇了摇头。

那个西装男人则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账单,一张张整理好。

然后,他看向刘美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刘美兰女士,是吗?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梁知夏女士的代理律师,姓张。”

“律师?”刘美兰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怎么,还想打官司?我告诉你,我们奉陪到底!”

张律师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打官司是肯定要打的,不过,不是你告我们,而是我们告你们。”

他将整理好的账单,和那份我准备的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首先,关于财产分割。梁女士已经拿出了充分的证据,证明这套房产的首付来源和车辆的购买资金,均为其婚前个人财产。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规定,一方的婚前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不因婚姻关系的延续而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

“其次,关于梁女士婚后转给裴烬先生的一百二十七万余元。我们有理由认为,这并非单纯的夫妻间赠与,而是在裴烬先生及其家人长期、故意的欺瞒行为下,产生的非自愿性资金转移。我们将以‘欺诈’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全额返还,并追讨相应的利息损失。”

张律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美兰和裴月的心上。

她们的脸色,从嚣张,变成了惊愕,再到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欺瞒!我们什么时候欺瞒她了!”裴月色厉内荏地叫道。

张律师没有理她,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刘美兰在市一院的透析缴费记录。

厚厚的一沓。

“刘美兰女士,您身患肾病,需要长期透析治疗,这件事,梁女士作为您的儿媳,却毫不知情。”

“三年来,裴烬先生以‘创业’为名,从梁女士处获取大量资金。但据我们调查,裴烬先生名下并无任何注册公司,也无任何实际经营活动。而这些资金的流向,与您治疗费用的时间与金额,高度吻合。”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们母子二人,共同策划并实施了一场针对梁女士的骗局。其目的,就是骗取梁女士的个人财产,用于支付您的私人医疗费用。”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裴月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刘美兰的脸,已经彻底没有了血色。

她看着张律师,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不……不是的……不是骗……那是我儿子的钱……他孝敬我的……”

“是吗?”张律师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冷,“那这张癌症诊断书,又是怎么回事?”

他举起那份我从邵阳那里拿到的、属于某个陌生人的诊断书。

“伪造、甚至盗用他人的病历,来博取同情,逃避债务。刘女士,裴先生,你们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了。”

“这是在犯罪。”

“犯罪”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刘美兰和裴月的头顶炸响。

刘美兰的身体晃了晃,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那个她一直引以为傲、觉得最有出息的儿子。

而裴烬,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一样,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就是最致命的默认。

“不……不可能……”刘美兰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她猛地冲到裴烬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儿子!你快跟他们说啊!你快解释啊!我们不是骗子!你快说啊!”

裴烬被她摇晃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他歇斯底里的母亲,越过惊慌失措的妹妹,越过义愤填膺的围观人群。

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伪装,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演了。”

“我们……输了。”

05

“输了?”

刘美兰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怔怔地看着裴烬。

“什么输了?儿子,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会输给这个贱……”

“我说别演了!”

裴烬猛地甩开她的手,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咆哮。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终于选择用头撞破牢笼的野兽。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他惊愕的母亲和妹妹,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厌恶,和一丝深藏的痛苦。

“从头到尾,都是我们错了!”

“我们骗了她!我们花了她一百多万!我们把她当傻子,当提款机!”

“现在,人家把账单拍在我们脸上,把证据甩在我们脸上,我们还有什么脸在这里狡辩?”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自我鞭挞,响亮而残酷。

刘美兰和裴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裴月还想挣扎。

“闭嘴!”裴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买包的钱,做美容的钱,哪一分不是从她身上刮下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裴月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裴烬转过头,再次看向我。

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算计,也没有了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了的平静。

“梁知夏。”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

“我们,是该算算了。”

说完,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自己的风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包。

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然后,他将那张卡,连同桌上那份我拟好的、他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一起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带着一种空洞的嘶哑。

“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本来是想……”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算了,不重要了。”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剩下的钱,一百零七万,我会还。”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应该差不多够了。”

“不够的部分,我打欠条。我就是去卖血,去工地搬砖,也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也包括张律师。

这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妥协。

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算。

刘美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疯了一样扑上去,“裴烬!你疯了!卖房子?卖了我们住哪?你让我睡大街吗?!”

“那是我给你治病的钱!”裴烬一把推开她,声音里带着血一般的悲凉,“妈,那一百多万,是梁知夏打两份工,拿命换来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花了她的钱,现在就得还!天经地义!”

说完,他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母亲,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离婚协议上,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烬。

两个字,龙飞凤舞,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仿佛要刺穿纸背。

签完字,他把协议推给我。

“现在,我们可以去办手续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骗了你三年的人,一个刚刚还在用假病历演戏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这不像幡然醒悟。

倒像是在……安排后事。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份被张律师放在一旁的、陌生人的癌症诊断书上。

然后,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昨晚。

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

裴烬撕碎的那张纸。

上面沾着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而我让邵阳拿来的这份“证据”,是干净的。

那血……是哪来的?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裴烬。

“裴烬。”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你昨晚撕掉的那张诊断书……上面为什么有血?”

裴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那种“解脱”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了最深层秘密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没什么……不小心弄上去的……”

“是吗?”我一步步向他逼近,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他反常的平静,他决绝的清算,他那句“本来是想……”,还有……还有他昨天回来时,那死寂的眼神。

那不是看到妻子“出轨”的愤怒。

那是一个人,在得知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回到家,却发现连最后一点精神支柱都崩塌了的……彻底的绝望。

真相,只有一个。

但那个真相,太过残忍。

“邵阳!”我猛地回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邵阳喊道,“再帮我查一个名字!”

邵阳愣了一下,“查谁?”

我看着裴烬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我心脏都开始抽痛的名字。

“裴烬。”

“查市一院,血液科或者肿瘤科,裴烬的就诊记录。”

“不!”

裴烬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他想冲过来阻止我,但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邵阳的脸色也变了,他立刻明白了什么,掏出手机就往外走。

“不用查了!”

裴烬靠着柱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他用手捂着嘴,等他再抬起手时,指缝间,已经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是血。

和我昨晚在那张碎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颜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他手上的血。

刘美兰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月也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裴烬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地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凄凉的、解脱的笑。

“梁知夏。”

“恭喜你。”

“你猜对了。”

“那张诊断书,是真的。”

“只不过,我撕掉的,是我的。”

“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06

胃癌晚期。

三个月。

这几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裴烬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广场的“呜呜”声。

刘美兰第一个崩溃了。

她“啊”的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到裴烬身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

“儿子!你胡说!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为了跟这个女人离婚,你骗我的!”

“你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刻薄,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裴烬任由她摇晃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安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揭穿真相的狼狈,有面对死亡的恐惧,有对我深深的歉意,还有一丝……让我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原来,我以为的两次反转,都只是铺垫。

这,才是真正的,第三次反转。

一个残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真相。

他没有病。

他有病。

他骗了我。

他也没有骗我。

所有的谎言和真实,在这一刻,纠结成一个血淋淋的死结,摆在了我的面前。

张律师和邵阳也惊呆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措。

原本一场清晰明了的财产纠纷案,瞬间变成了一出交织着欺骗、绝症和死亡的家庭悲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律师。

他迅速恢复了冷静,走到我身边,低声提醒道:“梁女士,不管情况如何,我们首先要确认事实的真实性。”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对。

真实性。

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被任何情绪左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诊断报告呢?”我看着裴烬,“你昨晚撕掉的那份,还有备份吗?”

裴烬苦笑了一下,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和昨晚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张,是干净的,没有血。

他递给我。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我的手在抖。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XX市第一人民医院 诊断证明书】

【姓名:裴烬】

【年龄:32岁】

【诊断:胃印戒细胞癌(晚期),伴随多处淋巴及腹膜转移……】

【建议:……生存期预计为3-6个月。】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刺痛了我的眼睛。

印戒细胞癌,最凶险的胃癌之一,发现时往往就是晚期,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日期,是昨天。

就是他拿着番茄,提前下班回到家的那一天。

所以,他是在医院拿到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想寻求最后一丝温暖。

结果,却看到了我枕在另一个男人腿上熟睡的场景。

那一刻,他的世界,应该是彻底崩塌了。

他撕掉诊断书,不是为了骗我,而是……心死了。

他放弃了治疗,放弃了求生,也放弃了我。

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最“体面”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他承担下所有的“罪名”,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不是幡然醒悟,而是一种临死前的补偿和赎罪。

所有的一切,都说通了。

逻辑严丝合缝,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哥!”裴月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着扑了过去,“怎么会这样?你什么时候生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裴烬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冷漠的嘲讽,“让你们陪着我哭吗?还是再多花一笔钱,去做根本没有希望的治疗?”

“钱……钱……”刘美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沓账单。

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那一百多万的账单,跪在了我的面前。

“知夏!不,好媳妇!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裴烬吧!”

她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这钱我们不还了!不,这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拿去给裴烬治病!他是你丈夫啊!”

“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那么对你!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了!”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头来。

那力道之大,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视财如命的婆婆,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为了儿子的命,不惜放弃所有的尊严。

周围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哎,真是可怜啊,儿子得了绝症……”

“这女的也挺……老公都要死了,还在算钱。”

“是啊,夫妻一场,何必呢……”

风向,似乎在悄然转变。

同情的天平,开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和那个坐在地上的绝症病人倾斜。

裴月也反应过来,跑过来一起跪下,拉着我的衣角哭诉:“嫂子!我哥他知道错了!他骗你是不对,可他也是为了给我妈治病啊!他心里是有你的!”

“你看,他都愿意把所有财产都给你!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而已!”

“求求你了嫂子,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钱我们以后再还,先救我哥的命要紧啊!”

她们一唱一和,声泪俱下。

一个磕头,一个哀求。

将我架在了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

仿佛我如果现在还坚持要钱,就是冷血,是无情,是间接的杀人凶手。

张律师皱起了眉,想上前说些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低着头,看着跪在我脚下的两个人。

看着她们因为恐惧和自私而扭曲的脸。

看着不远处,裴烬那双充满着期盼、愧疚和哀求的眼睛。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美兰的哭声都开始变调。

久到围观的人都以为我会心软。

然后,我慢慢地,蹲了下来。

我从刘美兰的手里,将那沓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账单,一张一张,轻轻地抽了出来。

我把它们重新抚平,整理好。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刘美兰那张挂着眼泪和血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第一,裴烬的病,我很同情。但这并不能抹杀你们一家对我长达三年的欺骗和吸血。”

“第二,这笔钱,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血汗钱。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们共同的。是我的。”

“第三,救他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的义务。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我站起身,将整理好的账单和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一起交给了身后的张律师。

“张律师。”

“程序,照旧。”

07

“程序照旧。”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像四声惊雷,炸得刘美兰和裴月魂飞魄散。

刘美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张沾着血和泪的脸,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钱,必须还。房子,必须卖。”

“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没有心的东西!”

短暂的震惊之后,刘美兰爆发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张牙舞爪地就想朝我扑过来。

“我儿子都要死了!你还要逼我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邵阳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我的面前,拦住了她。

“这位大妈,请你冷静一点!”

张律师也皱着眉上前一步,冷声说道:“刘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行!否则我们可以告你人身攻击和诽谤!”

“我诽谤她?她做得出,我还说不得吗?”刘美兰指着我,对周围的围观人群哭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女人有多狠心!丈夫得了癌症,她不但不救,还要逼着我们卖房还钱!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试图煽动舆论。

果然,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太过分了吧,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

“是啊,人都快没了,钱有那么重要吗?”

“这女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心怎么这么狠。”

一道道谴责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裴月也哭哭啼啼地帮腔:“嫂子,我们知道错了,钱我们会想办法还的,但是你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先让我哥治病行不行?就算我们求你了!”

她们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用绝症当挡箭牌,用道德当枷锁,试图让我妥协。

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梁知夏,或许真的会心软,会动摇。

但现在,不会了。

我拨开挡在我身前的邵阳,直面着刘美兰的咒骂和人群的指责。

我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男人身上。

裴烬。

他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眼神空洞。

他没有阻止他的母亲和妹妹。

也没有再向我哀求。

他就那么看着,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她们用他的生命,做最后的豪赌。

我的心,在那一刻,冷得像一块铁。

“刘女士。”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得了绝症,全世界就都该为你让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跪下,哭喊,卖惨,就可以抹掉你们一家所有的过错?”

刘美兰被我问得一愣。

我向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我问你,三年前,你们骗我说裴烬要创业,让我把所有工资都交出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女孩子,每天打两份工,会累垮,会生病?”

“没有。”我自己回答。

“我问你,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去买金镯子,去旅游,你的女儿拿着我的钱,去报名昂贵的私教课,去买奢侈品包包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没有。”

“我问你,昨天,你带着你女儿冲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骂我,撕扯我的衣服,要把我拖到外面去羞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

“没有!”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利。

“在你们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一个榨干了价值就可以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傻子!”

“现在,工具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你们就拿‘绝症’来道德绑架我?”

“刘美兰,你配吗?”

我的一连串反问,像无数个巴掌,狠狠地扇在刘美兰和裴月的脸上。

她们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了。

一些之前还在指责我的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裴家母女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怀疑。

我没有理会她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裴烬。

“裴烬,我很同情你的病。真的。”

“但同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抵消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你说你要还钱,好,我给你机会。”

我转向张律师:“张律师,拟定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还款协议。房产和车辆,立刻进入评估和售卖程序,所得款项,优先偿还我的欠款。”

“剩余的不足部分,让裴月女士做担保人,从她未来的工资中按月扣除,直到还清为止。”

“什么?!”裴月尖叫起来,“凭什么让我还!钱又不是我花的!”

“你花的每一分,都记在账上。”我冷冷地看着她,“你和你妈,作为这笔钱的实际受益人,共同承担偿还责任,合情合理。”

张律师点点头,表示明白:“好的,梁女士。我会立刻起草相关文件。”

“不!我不同意!”刘美兰彻底疯了,“房子不能卖!那是我们的家!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那不是你们的家。”我纠正她,“那是我爸妈出钱买的房子。”

“至于逼死你们,”我看着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放心,法律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按照流程,房产拍卖后,法院会给你们留下一笔足以在本地租房生活五到八年的费用,以及一部分基本生活费。你们饿不死。”

“至于裴烬的病……”我顿了顿,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他有医保。市一院是三甲医院,医保报销比例不低。再加上法院给你们留下的生活费,足够他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了。”

“只是,不可能再用那些昂贵的进口药了。你们的生活质量,会大幅度下降。”

“从前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我的话,平静,理智,却又无比残忍。

我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他们堵死了。

我把法律条文和具体流程,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一丝侥幸。

没有一点余地。

刘美兰和裴月,彻底瘫软了。

她们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她们知道,一切都完了。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指责我冷血无情。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震惊,再到一丝……畏惧。

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人,可以平静地,将另一个家庭,逼上绝路。

而裴烬,他从地上,慢慢地,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他的母亲和妹妹说:

“别再闹了。”

“我们……认栽吧。”

08

接下来的一个月,像一场按部就班的凌迟。

张律师的效率很高。

离婚手续在第二天就办完了。

我和裴烬的名字,从此在法律上,再无瓜葛。

法院的传票和财产冻结令也很快送到了裴家。

房子和车子,立刻被贴上了封条,进入了强制拍卖流程。

刘美兰和裴月彻底慌了。

她们试过无数种方法。

她们去我的公司闹,被保安拦在了门外,并且被张律师以“寻衅滋事”警告,再有下次,直接报警拘留。

她们去我父母家哭,结果发现那套老房子早就卖了,我父母拿着我给的钱,报了个环球旅行团,正在南半球看企鹅。

她们打电话给我,我直接拉黑。

发短信,我不回。

她们就像两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冲不出去,只能在里面徒劳地嗡嗡作响,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最终,房子和车子都被拍卖了。

总共卖了一百六十万。

扣除法院执行费和给她们预留的五年租房及基本生活费二十万后,剩下的一百四十万,全部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我当初记下的那笔账,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元,连本带息,全回来了。

甚至还多了一点。

拿到钱的那天,我正在一家新的公司办理入职。

是一家外企,职位是市场总监,薪水是我以前的两倍。

我把那张银行到账的短信截图,发给了张律师,并附上两个字:【谢谢。】

张律师很快回复:【分内之事。梁女士,祝您前程似锦。】

我看着“前程似锦”四个字,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属于我的,我都拿回来了。

而属于他们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房子,刘美兰和裴月只能用法院给的那笔钱,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租了一间阴暗潮湿的老破小。

裴烬的病情,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糟糕的居住环境下,迅速恶化。

没有了钱去用那些昂贵的进口靶向药,他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化疗和医保药物维持生命。

剧烈的疼痛和副作用,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曾经那个身形挺拔,穿着风衣,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瘦得脱了相,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听说,裴月因为要照顾母亲和哥哥,丢了工作。

她想找新的工作,但因为背上了共同还款人的身份,征信上留下了记录,稍微好一点的公司都不要她。

一家人的生活,彻底跌入了谷底。

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换了新的发型,买了新一季的衣服,每天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高跟鞋,出入在高档的写字楼里。

我不再需要打两份工,可以从容地享受下班后的时光。

我会去健身房,去学插花,去听音乐会。

周末,我会约上邵阳,或者别的几个朋友,去吃一顿人均上千的日料,或者去山顶的酒吧,喝一杯,吹吹风。

我的世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和他们那个阴暗绝望的世界,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们之间最后一次交集,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刚和客户开完会,走出写字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裴月。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穿着廉价的衣服,脸上带着讨好而卑微的笑容。

“知夏……不,梁总。”她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哥……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惹我生气,“他快不行了,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他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真的很后悔……求求你,去看看他吧。”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以为有戏,急忙补充道:“就在市一院,住院部,1203床。他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

我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抱歉,我约了人做SPA,没时间。”

我说完,绕过她,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身后,传来裴月难以置信的、带着哭腔的喊声:“梁知夏!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他都要死了!你去看一眼都不行吗?!”

我没有回头。

坐进车里,我给邵阳打了个电话。

“在哪?”

“刚健完身,准备回家,怎么了女王大人?”邵阳的声音带着笑意。

“陪我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市一院,住院部楼下。

我没有上楼。

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邵阳坐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裴烬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知夏……是你吗?”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是我。”

“你……还是不肯……上来见我一面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悲哀。

“没必要了,裴烬。”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我只是……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

“我爱你。”

“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到今天……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骗你的钱……是为了救我妈……我没办法……但把你卷进来……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仪器警报声和护士的惊呼声打断了。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

然后,是裴月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哥!你醒醒啊!医生!医生!”

我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才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

邵阳转过头,担忧地看着我:“你……”

我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我抬起头,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窗户。

我仿佛能看到1203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和他最终也没有闭上的眼睛。

我爱过他吗?

爱过。

我恨他吗?

也恨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爱和恨,都随着那长长的、代表生命终结的“嘀——”声,一起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我发动了车子。

“走吧。”我对邵阳说,“去吃饭。”

“去哪?”

我想了想,说:“去吃火锅吧,最辣的那种。”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向着城市的灯火深处驶去。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住院部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我生命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再见了,裴烬。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