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站在厨房里炸丸子。
油锅滋滋响,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客厅里,婆婆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嗑瓜子的声音清脆得很,一颗接一颗,壳子掉了一地。
"妈,您能帮我端一下这盆面糊吗?我肚子大,够不着灶台。"我侧着身子喊了一声。
婆婆头都没回:"我腰不好,端不动。你让建军帮你。"
建军是我老公,大年二十九了还在工地上赶工,说是年前最后一笔尾款,不干完不给结。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手上沾满了面糊,油锅里的丸子已经开始焦了,我手忙脚乱地往外捞,一滴滚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泡。
我"嘶"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我嫁给赵建军三年了。说实话,嫁的时候就知道他家条件一般——县城边上的村子,三间平房,公公走得早,就婆婆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当时我妈死活不同意,说这样的家庭,进了门就是受苦。我那会儿年轻,觉得建军踏实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可我没想到的是,婆婆周桂兰这个人,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刻薄的恶婆婆,不骂人也不挑事。她就是——什么都不管。
结婚那天,别人家的婆婆里里外外忙活,她倒好,穿了件大红毛衣往椅子上一坐,跟个客人似的。邻居刘婶子悄悄拉我说:"你这婆婆啊,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性子,自己过自己的,你别指望她。"
我当时还不信。
直到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建军试探着跟她提:"妈,秀秀快生了,您到时候能不能来帮忙照顾照顾月子?"
婆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说了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当年生你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人伺候我。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那天晚上,建军在被窝里跟我说对不起,声音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摸了摸他粗糙的手,没吭声。
可心里那根弦,"嘣"的一下,断了。
二
儿子小宝是正月初六生的。
剖腹产,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疼得我浑身发抖,刀口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隔壁床的产妇婆婆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喂小米粥,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烫着"。
我的床头,只有建军。
他左手抱着刚出生的小宝,右手笨手笨脚地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床。他眼圈红红的:"秀秀,我妈说她血压高,来不了。"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了句:"我知道了。"
月子是我妈来伺候的。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坐了一夜的大巴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放下包袱就钻进厨房,给我熬猪蹄汤。我妈一边切姜一边掉眼泪,嘴上还硬撑着说:"没事没事,妈身体好着呢。"
那一个月,我妈白天做饭、洗衣、带孩子,晚上小宝一哭她就弹起来哄。月子还没坐完,我妈就瘦了一圈,腰疼得直不起来。
而婆婆呢?整个月子期间来了一趟,拎了一箱纯牛奶,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说了句"孩子长得像建军",就走了。
我妈回老家那天,在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突然捂住腰,疼得直哆嗦。我抱着小宝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对不起……"
我妈回头瞪了我一眼:"哭什么?把孩子养好就行了。"
她走后我关上门,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宝在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我的衣领,那么小,那么软。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种下了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可以拼命撑,但有些账,我记着。
小宝一岁多的时候,建军生意慢慢起来了,手底下带了十几个工人。日子好过了,婆婆倒是开始常来了,每次来都笑眯眯的,给小宝带两包零食,逗孩子玩一会儿,然后就跟建军说:"儿子啊,妈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你可得给妈养老啊。"
建军每次都连连点头:"妈,那是肯定的。"
我在旁边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转折发生在小宝三岁那年秋天。
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要住院做手术。建军二话没说就要去医院,临出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恳求。
"秀秀,咱妈毕竟就我一个儿子……"
我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小宝在地上推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窗外飘进来桂花的甜香,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混着蒜香。
我想起了我妈弯腰时疼得发抖的样子,想起了病房里隔壁床婆婆喂粥的画面,想起了婆婆那句"我当年第三天就下地了"。
说不恨,是假的。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建军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发高烧,公公嫌花钱不肯送医院,是婆婆大半夜背着他跑了五里路到镇上的卫生所。婆婆一个寡妇,种地、养猪、供儿子念书,确实不容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会当婆婆。
也许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生存,就再也挤不出多余的给我了。
我拿起车钥匙,对建军说:"走吧,一起去。"
在医院里,我给婆婆办了住院手续,削了苹果,扶她上厕所。婆婆躺在病床上,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突然抓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指凉凉的。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秀秀,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鼻子一酸。
我没说"没事",也没说"应该的"。我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了句:
"妈,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窗外,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一丝凉意。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滴着。
我知道,有些伤是不会完全愈合的。但日子就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的。婆婆亏欠了我,可她也曾被生活亏欠过。我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可以选择——不把恨传下去。
因为小宝在看着我。
他将来会长大,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我不想让他觉得,亲人之间只有算计和冷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远在老家的妈打了个电话。
"妈,您腰还疼不疼?过年我接您来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笑了:"又瞎花什么钱,我好着呢。"
我听着她的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世上最心酸的事,不是婆婆不伺候月子,而是你妈替别人操碎了心,你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日子还在过。婆婆出院后,破天荒地主动说要帮忙接小宝放学。虽然她经常忘带水杯,有时候把孩子书包落在车上,笨手笨脚的。
但我知道,她在试着改变。
而我也在试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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