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我站在灶台前翻炒着花生米,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微信语音,她那略带撒娇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哥,今年多做些腊肉呗,你妹夫爱吃,上回带回去的那几条,不到半个月就吃完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传来一声碗碟重重搁在水池里的声响。
我媳妇刘翠兰把洗了一半的碗往池子里一丢,水花溅了一灶台,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冷笑一声说:"又要腊肉?咱家是开腊肉铺的?去年三十斤,今年还要多做?那猪肉不要钱啊?盐巴花椒不要钱啊?"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语音还没关呢。"
刘翠兰把围裙一扯,往凳子上一坐,翘着腿说:"关没关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到底怎么分?你妹妹嫁出去十几年了,年年从咱家拿东西,腊肉、香肠、干笋、土鸡蛋,拿的时候笑嘻嘻的,分家产的时候一句话不提,这合适吗?"
灶上的花生米噼里啪啦炸响,有几颗蹦到地上,我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糊味。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湘西一个小镇上开了间五金店。我爹妈走得早,妹妹陈玉兰比我小六岁,十八岁那年嫁去了隔壁县城,丈夫王德明在一家物流公司跑运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这些年,妹妹每次回娘家,我都把最好的东西给她装上。腊肉要选猪后腿上的精肉,用柏树枝慢慢熏够半个月,熏出来的肉切开是琥珀色的,透着亮光,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松木的清香。妹夫王德明每回吃得满嘴流油,拍着大腿说:"哥,你这手艺开个店都够了。"
我心里高兴,觉得妹妹嫁出去了,当哥的多疼她些是应该的。
可刘翠兰不这么想。
事情的导火索,是我爸妈留下的那套老宅子。
老宅在镇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三十多年的桂花树,每年八月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前两年镇上搞旧城改造,风声传出来说这片要拆迁,补偿可能有小三十万。
消息一出来,刘翠兰就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坐起来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难听。"
我困得眼皮打架:"啥事?"
"老房子的事,你得跟你妹妹说清楚。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你是儿子,天经地义。她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不能回来分。"
我沉默了半晌,翻了个身说:"再说吧。"
刘翠兰一把拽过被子:"什么再说!咱儿子明年要在长沙买房,首付还差十几万,这笔钱你不争,难道等天上掉?你看看你妹妹,她日子过得差吗?她家今年刚换了辆新车!"
我知道她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妹妹小时候体弱多病,我背着她走了多少回山路去镇上看病,鞋底磨穿了都不舍得换。爹妈走的时候,玉兰才二十四,跪在坟前哭得背过气去,是我一把把她从泥地里拉起来的。那时候我跟她说:"有哥在,你别怕。"
现在倒好,要我为了钱去跟亲妹妹翻脸?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刘翠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妹妹每回打电话来说笑,她就在旁边摔东西。过年走亲戚,别人问起老房子的事,她当着亲戚的面就阴阳怪气:"我这个嫂子命苦啊,嫁到陈家二十多年,伺候公婆送终,到头来好处全归了别人。"
腊月二十六那天,妹妹和妹夫开车回来了。
车后备厢里装着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两条好烟。妹妹一进门就挽着我胳膊喊哥,又拉着刘翠兰的手说嫂子辛苦了。
刘翠兰把手抽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八个菜,腊肉炒蒜苗放在正中间,油亮亮的一大盘。妹夫夹了一筷子,刚要说好吃,刘翠兰突然放下筷子,开口了。
"玉兰,嫂子有句话在肚子里憋了大半年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饭桌上一下安静了,只听见窗外北风刮着树枝嘎吱嘎吱地响。
"老房子要拆迁的事,你知道吧?"
妹妹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翠兰吸了口气说:"我也不绕弯子。嫂子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爱钱,认钱。你家的钱,分我些,我觉得天经地义。你哥伺候爹妈十几年,我在旁边端屎端尿,这些年给你们家的东西拉一卡车都装不完。我不是不讲亲情,我是觉得,亲情不能只让一家人讲。"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妹妹的筷子悬在半空,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妹夫王德明抬手按住了肩膀。
王德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刘翠兰面前。
"嫂子,这是八万块,我和玉兰商量过了。老房子是爹妈留下的,按理说哥嫂付出最多,我们不争。但玉兰毕竟是陈家的闺女,拆迁款我们一分不要,这八万块算是我们的心意——感谢哥嫂这些年的照顾。"
刘翠兰愣住了。
妹妹低着头擦眼泪,声音发颤:"嫂子,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哥背我去看病、你给妈擦身子、半夜起来熬药……我不是不知道,是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北风停了,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刘翠兰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我,半天才说了句:"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我没说话,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妹妹带来的安化黑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是甘甜的。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可我知道,等到来年八月,满院子又会是甜的。
亲情这东西,说到底跟那腊肉一样,得用时间慢慢熏,急不得,也躲不开。熏过了头会苦,但火候对了,就是人间至味。
只是这火候,谁又真能拿捏得刚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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