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热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满屋子都是肉香。忽然,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我手一抖,差点把漏勺掉进油锅里。

"小云!小云你在家吗!"

是大姑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人掐过似的。

我赶紧关了火,擦着手跑出去。一推开堂屋门,我整个人就愣住了——大姑姐刘秀兰半跪在门槛上,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左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她怀里紧紧搂着六岁的小外甥女甜甜,那孩子吓得直哆嗦,小脸煞白煞白的。

"姐!你这是咋了?!"我一把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她"嘶"地一声缩了回去。我撸起她袖子一看,好家伙,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拿擀面杖打过。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姑姐比我老公刘建军大三岁,今年四十七了。她嫁给镇上开五金店的赵德明已经二十多年,以前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赵德明那人,早些年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笑呵呵,在村里名声还不错。可自从前两年五金店生意红火了,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先是三天两头在外面喝酒,后来听说跟镇上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搅合到一起。大姑姐去闹过一回,被他扇了一巴掌,回来也没跟我们说。

这些事,还是后来婆婆无意间提起的,说秀兰脸上有伤,问她她也不肯说实话。

我把大姑姐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杯子碰着嘴唇"咯咯"地响。甜甜窝在她怀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一声不吭。

"姐,你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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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姐喝了一口水,眼圈就红了:"他今天……喝了酒回来,说我把他手机藏了,其实是他自己落在车上了。我跟他解释,他不听,上来就一拳……甜甜拉他,他把甜甜也推倒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那哭声闷闷的,压抑的,像是憋了好久好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拍门声。

"刘秀兰!你给我出来!你跑到你娘家来告状是不是?!"

是赵德明的声音,又粗又横,一听就是喝了不少酒。

大姑姐"刷"地站起来,脸色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甜甜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哭声尖利得刺耳,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门后的那根铁锹把子,朝门口走去。

我把院门打开的时候,赵德明正歪歪斜斜地站在门口,满身酒气冲鼻子,那味道混着他身上的烟味,熏得我直皱眉头。他眼睛红通通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看着像个街上的混混。

"赵德明,你上我家来撒什么野?"我握着铁锹把子,声音稳稳的,一字一顿。

他醉醺醺地指着我:"你少管闲事!我找我媳妇!"

"你媳妇让你打成那样,你还有脸来找?"我提高了嗓门,街坊四邻的灯已经陆续亮了,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好,我就要让大伙都看看。

赵德明大概没料到我这个弟媳妇敢这么硬,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往院子里闯。

"你敢进这个门,今天我就报警!"我举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110。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虽然喝了酒,但还没糊涂到底。他在镇上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派出所,传出去名声就烂了。

"你……你等着!"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

"我不用等,你现在就给我听好了。"我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声音反而压低了,"赵德明,秀兰姐嫁给你二十三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你爹妈养老送终。她图你什么了?你五金店刚挣了几个钱,就在外面乱搞,还打老婆打孩子,你对得起谁?"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隔壁王婶、对门的李叔都出来了,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来。王婶嗓门最大:"赵德明,你个大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传出去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赵德明的脸涨得通红,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终于矮了半截,嘴里嘟囔着"我没打……她自己摔的……"之类的话,灰溜溜地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转身回屋,关上院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大姑姐坐在沙发上,眼泪还在流,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疼,又或者两者都有。

"小云,我给你添麻烦了……"

"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缝间全是常年操劳留下的裂口。我忽然心里一阵发酸——这双手,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顿饭,扛过多少委屈啊。

那天晚上,我给大姑姐和甜甜收拾了里屋住下。老公刘建军出差在外地,我打电话跟他说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声音闷闷地说:"你做得对。让姐先住着,回来我去找赵德明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子里隐隐传来大姑姐压低的抽泣声,还有甜甜含含糊糊说梦话的声音。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冬天的夜冷得渗人。

第二天一早,我陪大姑姐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把伤做了鉴定,又去拍了照片存档。民警跟我们说,可以走法律途径申请人身保护令。大姑姐一开始还犹豫,说怕丢人,我说:"姐,被打才丢人呢,保护自己不丢人。"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漫长,但也在一步步往前走。赵德明被派出所传唤了一次,酒醒了之后怂得不行,写了保证书。大姑姐没急着回去,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整个人慢慢缓过来了,脸上的伤消了,眼睛里的光也一点点回来了。

她开始琢磨以后的路。离婚还是不离,孩子怎么办,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但至少她不再觉得只能忍了。

有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帮我晾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忽然说:"小云,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一直觉得嫁了人就得认命。可你昨天拿着铁锹把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姐,谁的命都不该是被人打着过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把一件衣服展平,细细地夹在绳子上。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炒菜的香味,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