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牵着她的手走进小区的时候,老邻居王婶正蹲在楼下择韭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手里的韭菜"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陈……陈建国?这不是你前妻吗?你俩不是离了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身边的女人低下头,耳根子红透了。

她叫林小茹,确实是我前妻。

但现在,她是我女朋友。

说来话长。

我跟小茹是2015年结的婚,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我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她在纺织厂上班,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个八九千。

那时候我妈还在,身体硬朗,帮我们带孩子,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可日子这东西,就怕出变故。

2019年秋天,我妈突然查出了胃癌中晚期。

住院、化疗、请护工,像个无底洞似的往里吞钱。我把五金店的流动资金全抽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十几万。

那段日子,我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白天守着店面强撑笑脸做生意,晚上赶到医院陪床,困了就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眯一会儿,那种冰凉硬邦邦的触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小茹也累,厂里的活不能落下,下了班还得接孩子、做饭、洗衣服。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偶尔开口就是吵架。

"你妈的医药费又要两万,我这个月工资全搭进去了,孩子的奶粉钱都没着落了!"小茹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抹眼泪。

"那是我妈!我能不管吗?"我嗓门也大了起来。

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呛人的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儿子在客厅里被吓得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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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家里连空气都是苦的。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我靠着墙壁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个没了魂的人。

小茹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建国,咱们离婚吧。"

我没说话,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使劲拍打我的胸口。

一个月后,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孩子归我,她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

签字那天,她穿了件旧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纺织厂的蓝色染料。

我们谁都没哭,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把名字签了。

可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被风吹散了。

离婚后的日子,说实话,比我想象的难熬得多。

五金店的生意大不如前,欠的外债压得我喘不过气。儿子才三岁,白天送托班,晚上我一个人带。

有一回,儿子半夜发高烧,我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翻遍了抽屉才想起来——小茹走的时候把家里重新归置了一遍,体温计放进了床头柜第二层。

那一刻,我鼻子忽然就酸了。

孩子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妈妈……我要妈妈……"

我抱着他冲到医院,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挂完号坐在急诊大厅的长椅上,我鬼使神差地拨了小茹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一直醒着。

"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她披着一件羽绒服跑进急诊大厅,头发乱蓬蓬的,脚上竟然穿了两只不一样的棉拖鞋。

她顾不上别的,一把接过孩子,用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又翻开孩子的嘴巴看了看嗓子。那些动作熟练又自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母亲本能。

"嗓子红了,应该是扁桃体发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带刺了,"你也瘦了好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了一整夜。孩子退了烧,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透进来一缕淡淡的晨光,落在她疲惫的侧脸上。

她回头说:"以后孩子有事,随时打电话。"

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冷冰冰的转账抚养费,而是"孩子幼儿园要准备什么""五金店进货的账你理清了没有""天冷了给孩子加件棉马甲"。

有一次我去纺织厂附近送货,远远看见她在厂门口啃馒头。旁边的女工端着热汤面,她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吃。

我鼻子又酸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离婚后也不好过。为了多攒点钱给孩子,她主动申请上夜班,夜班补贴多三百块。每个月除了一千块抚养费,她还偷偷往孩子的衣兜里塞零花钱。

有天晚上,儿子睡前忽然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妈妈上次来的时候偷偷哭了,她是不是想我们了?"

我愣住了。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小茹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椅背上还搭着她忘了拿走的一条碎花围裙。

我忽然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是因为不爱了吗?不是。是因为太穷了、太累了、太苦了,两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撒在了对方身上。

我们不是败给了感情,是败给了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小茹,周末带儿子去公园,你一起来吧。"

她回了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可我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公园里,儿子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走。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弯腰捡了片叶子夹在儿子的帽檐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小茹。"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把债还清了,五金店的生意也稳了。"

她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重新来过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像个毛头小伙子头一回表白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眼眶一点点红了:"陈建国,你想好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我还是那个我。"

"正因为你还是那个你。"

她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旁边的儿子跑过来仰着头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蹲下来抱住孩子,笑着说:"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粗糙了不少,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可我觉得,这是世上最踏实的温度。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王婶后来逢人就讲这事,讲着讲着自己先掉了眼泪:"你说这两口子,离了又兜回来了,那当初何苦呢?"

何苦呢?我也说不清楚。大概人就是这样,非得把最亲的人推开了,在冷风里站一站,才晓得那份暖有多珍贵。

我们没有急着复婚。小茹说,不着急领那张纸,先把日子过好。

我说行,听你的。

这回,不管日子多难,我都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