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厨房里炸麻花,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响着,满屋子都是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建军发来的微信。
"妈,二十八号您生日,我记着呢。"
就这么一句话,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心里头一下就热乎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六十岁的生日,整寿啊,儿子能记着,比啥都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小曲儿翻麻花,连油溅到手背上都没觉着疼。
老伴老周从堂屋探进头来:"谁发信息了?乐成这样。"
"建军,说记着我生日呢。"
老周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又回去看他的电视了。我知道他那个脾气,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儿子回来。
建军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说是什么项目经理,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去年国庆没回来,过年也只待了两天就走了。我不怨他,年轻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可我心里头存着一个念想——六十岁整寿,儿子总得回来好好聚聚吧?
邻居赵婶前几天在村口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你家建军孝顺,去年给你买了那个按摩椅,我看着都眼馋。我家那个老大,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笑着应和,心里确实得意。建军从小就懂事,上大学时勤工俭学,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我买了条围巾。后来工作了,每年我生日都有礼物,手镯、衣服、按摩椅……一年比一年贵重。
今年六十整寿,他会送什么呢?
我一边炸麻花一边琢磨,越想越期待。
二
腊月二十六,建军打来电话,说二十七号下午到家。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镇上赶集。建军爱吃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还有我包的羊肉饺子。我买了整整两大袋子东西,提得胳膊都酸了,但心里头轻快得很。
二十七号下午三点,村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我系着围裙就跑出去,看见建军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比去年瘦了不少,眼窝都深了。
"妈!"他笑着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我鼻子一酸,赶紧忍住了,拍了拍他的胳膊:"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忙,顾不上。"他笑笑,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进了院子。
我偷偷打量他的行李,就一个小箱子,看不出藏了什么东西。也许礼物不大,可能是金项链什么的,我暗暗想着,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似的,有点不好意思。
晚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建军吃了两碗饭,连声说好吃。饭桌上他一直在看手机,眉头时不时皱一下。老周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建军屋里的灯一直亮着,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我有些不安,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正常的。
三
腊月二十八,我的生日。
一大早,我就特意穿了件去年建军买的枣红色毛衫,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气色还行。老周难得系上了围裙,主动去厨房煮了长寿面。建军起得比我们都晚,九点多才从屋里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生日快乐,妈。"他坐下来,端起碗吃面。
"谢谢儿子。"我笑盈盈地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年一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礼物盒子。
可是他只是低头吃面,吃完了放下筷子,又开始看手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吭声。也许他想等到中午,搞个惊喜呢?
中午,赵婶和几个邻居来家里吃饭,说是给我祝寿。我炒了八个菜,又开了两瓶老周藏的粮食酒。桌上热热闹闹的,赵婶问建军:"建军啊,今年给你妈买了啥好东西?"
建军愣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我赶紧打圆场:"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人到了比啥都强。"
赵婶笑了笑,没再追问。可我心里开始发凉——他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一整天过去了。没有礼物盒子,没有红包,连一句正儿八经的祝福话都没有。晚上客人走后,我收拾碗筷,手浸在冰凉的洗碗水里,心也跟着凉透了。
六十年了,头一回过生日,儿子一毛钱都没花。
四
晚上十点,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什么也看不进去。建军从屋里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跟您说个事儿。"
我看着他,心突然揪起来。
"公司出了问题,我投的一个项目亏了,赔了不少钱。信用卡欠了十几万,房贷也差点断供。"他低着头,两只手使劲搓着手机壳,指节都发白了,"我这几个月工资全拿去填窟窿了,兜里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响着,每一下都砸在我心上。
"我不是不想给您买礼物,"他声音发颤,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连回来的油钱都是跟同事借的。"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不是心疼那个礼物,是心疼我的儿子。三十二岁的人了,在外面扛着这么大的事,回到家还硬撑着笑脸陪我吃饭,一句苦都不跟我诉。
"你这孩子!"我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妈要你什么礼物?你有难处怎么不早说?"
我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我和老周这些年攒的钱,一共三万二。
我把布包塞进建军手里:"拿着,先把最急的窟窿堵上。"
建军死活不要,我把脸一沉:"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妈。"
他接过布包的那一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别嚎了。钱不够,我明天再去你二叔那借点。天塌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说了很多话。建军把这半年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投资失败、同事排挤、夜里失眠……每一件都压在他心头。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盼着儿子的礼物、盼着他出息,却从来没想过——他在外面过得到底好不好。
我们做父母的,总习惯用孩子给的东西来衡量孝不孝顺,却忘了问一句:孩子,你累不累?
建军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往他车后座塞了一箱炸麻花、两罐咸菜和一袋子冻饺子。他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对我说:"妈,明年您生日,我一定补上。"
我笑着摆手:"你好好的,就是给妈最大的礼物。"
车子开远了,尾灯在晨雾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我站在村口,风吹得眼睛酸酸的。
六十岁这个生日,我没收到一分钱的礼物。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生日。
因为我知道了——我儿子不是不孝顺,他只是在咬着牙撑着。而我能做的,就是当他扛不住的时候,告诉他:回家,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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