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在厨房里炸麻叶,油锅里滋滋啦啦响着,满屋子都是芝麻和面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你表弟建军要结婚了,腊月二十八办酒,你赶紧把礼金准备好。"

我一边用筷子翻着麻叶,一边随口回了句:"哟,建军终于开窍了?女方哪里人啊?"

我妈又发来一条:"说是在城里打工认识的,叫什么……小蝶,你二姨说长得可漂亮了,就是不太了解底细。"

小蝶?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油锅里。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某个角落,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上的油,坐在灶台边发起了愣。

建军是我二姨家的小儿子,比我小六岁,今年二十九了。二姨在我们老家算是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二姨夫前些年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全靠二姨一个人种地、养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建军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浙江那边的电子厂,一干就是十来年。

这孩子老实,闷葫芦一个,话少得跟锯嘴葫芦似的。二姨逢年过节就跟我妈念叨:"建军都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这辈子就盼着抱个孙子……"

所以一听说建军要结婚,全家都跟过年似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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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小蝶。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我自己那张发愁的脸突然让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去市里的妇幼保健院陪嫂子做产检。候诊区人挤人,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旁边坐了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指甲做得花花绿绿的女孩,正压低嗓子跟同伴说话。

"我跟你说,那个姓周的老板可大方了,上个月给我转了两万块,我跟他说要交房租……"

"那你跟你男朋友咋说的?"

"我男朋友?他在厂里一个月挣四千块,我跟他说我在服装店上班呢。他信得很,老实人一个,傻乎乎的。"

"那你还跟他处?"

"处啊,怎么不处?那种老实人好拿捏,以后结婚了他挣的钱不都是我的?再说了,我也需要个正经人当挡箭牌嘛……"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烫着波浪卷的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手腕上戴着只我叫不出牌子的手表。她同伴叫了她一声名字。

"小蝶,你可真行。"

我的牙刷停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镜子里我的脸白了一瞬。

当然,小蝶这个名字也不算罕见,也许只是巧合。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她说的那个"老实人男朋友""在厂里上班",建军不正好在厂里上班吗?

腊月二十六,我开车回了老家。

二姨家那个小院子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大门上贴了喜字,喜气洋洋的。院子里堆着刚买回来的烟酒喜糖,二姨穿着新棉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里里外外地张罗着。

"大妮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二姨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却滚烫滚烫的。

我笑着进了屋,一眼就看见堂屋八仙桌旁坐着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拉得直直的垂在肩上,妆化得精致,嘴唇涂得红艳艳。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我礼貌地笑了笑。

"姐,这是小蝶。"建军从里屋端着盘花生出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傻笑——那种一个老实男人坠入爱河后才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我心往下沉了沉。

她确实漂亮,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软软甜甜的,见了我叫"表姐",叫得亲热极了。可我看见她脖子上那条金项链的时候,胃里翻了个个儿。

就是她。就是医院走廊上的那个女孩。

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小蝶夹菜只夹荤的,筷子碰都不碰二姨炒的大白菜。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手指飞快地打字,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建军给她碗里堆满了菜,她头都不抬地"嗯"一声。

二姨全程乐呵呵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二姨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攒了几十年的辛酸。

第二天一大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了小蝶,说带她去镇上买点东西。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暖风呼呼地吹着。我没绕弯子,盯着前方的路,平静地开口:

"小蝶,三个月前,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上,你跟你朋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后视镜里,她的脸刷地白了。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只听见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表姐……你听错了吧?"她的声音发飘。

"姓周的老板,两万块,正经人当挡箭牌。"我一字一字地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不说话了。窗外的麦田灰蒙蒙的,枯黄的麦茬上结着薄薄的霜。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笑了一声,靠在座椅上,语气变得无所谓起来:"那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你跟建军说,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凌厉了起来,跟昨晚饭桌上那个甜甜笑着叫"表姐"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没有证据。"我说,"但我可以去查。你的手机聊天记录、你的转账记录,建军有权知道真相。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自己跟建军说清楚,体面地离开;要么我来查,查出来的东西可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腊月二十七晚上,小蝶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说"家里有急事"。

建军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北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鼓的。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砍掉枝丫的树。

二姨坐在灶台前抹眼泪,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我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