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桂芳站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可她知道,眼眶发酸不全是因为油烟。

手机就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儿子刘洋发来的微信消息,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妈,今年过年我们不回去了,媳妇说带孩子去三亚。您自己在家注意身体。"

刘桂芳攥着筷子的手僵住了,一颗丸子在油锅里翻滚,炸得焦黑,她也没捞。

六十八岁了。退休金每月五千零四十块,在河南新乡这座小城里,不算少了。街坊邻居都说她有福气,当了一辈子纺织厂的质检员,退休了有钱拿,儿子在郑州买了房,日子该是舒坦的。

可舒坦吗?

刘桂芳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走到客厅坐下。七十平的老房子,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墙上挂着老伴儿张国民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笑眯眯的,像是在看着她。

"老张啊,你走了三年了,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喉咙就堵住了。

老伴走的那年,她觉得天都塌了。可那时候儿子还常回来,媳妇虽然话不多,但逢年过节总归一家人坐在一起。后来呢?后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到今年,连过年都不回了。

刘桂芳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摞着一沓存折和单据。退休金存折、医保卡、去年体检的报告单——高血压、轻度脂肪肝、膝盖半月板磨损。她把体检报告翻开,上面医生用红笔圈出来的几项指标,像一个个警告。

她不是没想过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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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隔壁单元的王秀英突然中风,倒在卫生间里,整整躺了六个小时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了,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儿女都在外地,最后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王秀英的退休金才三千多,剩下的全靠儿女补。

那天刘桂芳去医院看王秀英,王秀英躺在病床上,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却还拼命想说话。她只听清了一句:"桂芳……你可别学我……早做打算……"

从那天起,刘桂芳的心里就扎进了一根刺。

五千块的退休金,看着不少。可她算过一笔账:每月降压药、钙片加上日常买菜,少说也得两千;水电气暖物业费加起来六七百;人情往来、换季添件衣裳,七七八八又是几百。一个月能攒下来的,也就一千多块。

万一哪天她也像王秀英一样倒下了呢?

真正让刘桂芳崩溃的,是腊月二十六那天的一通电话。

儿子刘洋打来的,难得的主动。她心里一喜,接起来刚叫了声"洋洋",那边就开门见山了:"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们在郑州看了套学区房,差三十万,您那存折上应该还有些钱吧?"

刘桂芳愣住了。

那存折上确实有钱,二十三万,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老伴走的时候医药费花了不少,丧葬费又是一笔,能攒下这些,全靠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洋洋,妈就这点钱了……"她声音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儿媳妇陈露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免提:"妈,我们也不是不还您,就是先周转一下。再说了,这房子还不是为了您孙子上学?"

刘桂芳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您每个月五千块退休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存着也是存着。"陈露的语气听着客客气气的,可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整个小区都是年味儿,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钱给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给呢?儿子会怎么想?媳妇会怎么说?以后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管她?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活到八十七岁,最后五年瘫在床上,是她和两个姐姐轮流伺候的。那时候没有退休金这回事儿,全靠儿女的良心。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人老了,就是看谁的良心好。"

可这年头,光靠良心能行吗?

腊月二十八,刘桂芳去了趟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那是今年新开的,一间不大的门面房,墙上贴着"居家养老""日间照料"的宣传海报。工作人员小姑娘很热情,给她介绍了好几种方案。

"阿姨,像您这种情况,可以先签一个日间照料协议,白天来这儿吃饭、活动,晚上回家住。一个月八百块。要是以后需要上门护理,费用另算,大概两千到四千不等。"

刘桂芳听完,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如果把那二十三万给了儿子,她的退休金扣除日常开销,根本撑不住任何意外。

她没有当场签,说回去再想想。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头冲她喊:"桂芳姐,来块热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的香气飘过来,白白嫩嫩的,腾着热气。她掏出两块钱买了一块,捧在手里,烫得手心发红,却舍不得放下。

这点热乎气儿,就是她现在最大的安慰了。

除夕夜,刘桂芳一个人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儿的,包了六十八个,她说图个吉利,一岁一个。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地放着,她把饺子下了锅,捞了一碗,在老伴遗像前摆了一碗。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洋洋,钱妈先不动,妈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们要是缺钱,再想想别的办法。妈不是不疼你,可妈也得想想自己的以后。"

发完这条消息,她的手一直在抖。

手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儿子不会回了。后来屏幕亮了一下,刘洋回了两个字:"好吧。"

就两个字。

刘桂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饺子汤里。她分不清儿子是理解了,还是生气了。但她知道,这个决定,她必须做。

窗外的烟花"砰"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碎在地板上。刘桂芳抬头看了一眼老伴的遗像,喃喃地说:"老张,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遗像里的人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她擦了擦眼泪,又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饺子馅儿咸了点,但她没吐出来——这日子,酸甜苦辣咸的,不就这么一口一口地,自己咽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