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走!今天就走!"
我把一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摔在门口,手还在发抖。老周站在客厅中间,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极了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我的心。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别人家灶台上炖着排骨,飘出浓浓的肉香,我家厨房却冷锅冷灶。我攥着手机,上面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你到底怎么了?过年还回不回来?"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老周拎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走了。门"砰"地关上,腊月的穿堂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噤。
这是我第二次搭伙失败。
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县城纺织厂当了三十年挡车工。老伴走得早,五十五岁那年心梗,人在车间里就没了。那之后,我一个人拉扯着日子过了四年,直到五十九岁那年春天,邻居张婶硬拉着我去了公园的相亲角。
"秀兰啊,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有啥意思?找个伴,老了互相照应。"张婶的话说得恳切,我心里也确实松动了。不是图什么感情,就是夜里咳嗽两声没人递杯水,电视开着开着睡着了没人帮关,那种孤零零的滋味,时间长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第一个搭伙的人姓刘,叫刘建国,六十五岁,退休教师。头一回见面,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的。我心想,这人看着挺体面。
搬到一起头三个月,确实还行。他早起打太极,我做早饭,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喝粥,阳光从纱帘透进来,照得碗里的白粥泛着光。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
刘建国的儿子从省城回来,进门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把他爸拉到里屋,嗡嗡地说了半天,隔着门我只听清几个字——"房子""财产""外人"。
从那以后,刘建国变了。他开始记账,买棵葱都要算清谁出的钱。更让我寒心的是,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放心,房本上不会加她名字,她就是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
帮他做做饭洗洗衣服。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我在这个家里忙前忙后,洗他的衣服、煮他的药、半夜他腿抽筋我爬起来给他揉,原来在他和他儿子眼里,我就是个不花钱的保姆。
我没闹,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平平静静地走了。刘建国追到楼道口,喊了一声"秀兰",我没回头。楼道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谁家煎鱼的油烟气,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过了大半年,孤独感又像野草一样疯长。女儿在外地,一年见不了两回面。秋天的傍晚最难熬,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对着一桌子菜吃不下去,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了。
老周是菜市场认识的。他摊位上的芹菜总比别人鲜亮,人也爽快,每次多抓一把香菜塞我袋子里,笑起来一口白牙。我心想,这人实在。
老周比我小两岁,离异多年,自己租房住。搬到一起后,他嘴甜手勤快,水龙头坏了自己修,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我以为这回总该踏实了。
可日子一长,我才发现老周有个毛病——爱喝酒,而且喝了酒就变一个人。
清醒时的老周温和体贴,喝了酒的老周暴躁、多疑,嘴里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有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回来,我说了句"少喝点",他一拍桌子:"我花我自己的钱喝酒,碍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老婆!"
"不是老婆"——这四个字比刘建国那句"做做饭洗洗衣服"还扎人。我突然明白了,搭伙过日子,说到底就是两个没有法律保障的陌生人,凑在一起抵御孤独。可孤独没抵住,委屈倒是攒了一箩筐。
小年夜那天,他又喝醉了,把我炖了两小时的鸡汤碰翻在地上,瓷盆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溅到我脚面上,起了一串水泡。他不但不道歉,还嫌我碍事。
就是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到天亮。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对面楼上挂的红灯笼一闪一闪,映在我脸上,暖的是光,冷的是心。
过完年,我做了个决定——不再找了。
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扔掉了老周落下的烟灰缸和刘建国忘拿的老花镜。我买了一盆水仙放在窗台上,又报了社区的太极班和合唱团。
日子慢慢变了样。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身边都是笑呵呵的老姐妹;下午去合唱团练歌,《映山红》唱到高音处,一屋子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浑身都是劲儿。晚上回家煮一碗面,卧个荷包蛋,撒点葱花,坐在窗前慢慢吃,竟然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女儿打电话来,听我说了这些,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开心就好。"我听出她声音里的心疼和释然,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前几天张婶又来敲门,说又有个条件不错的老头想认识我,被我笑着挡回去了。
"张姐,我现在挺好的。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电视遥控器攥在自己手里,谁也不用让着谁。"
张婶走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小区里玉兰花的香气。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在走,笑声脆生生的。
我靠在栏杆上想,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觉得有人陪才叫幸福,老了才明白,不委屈自己才是真正的舒坦。搭伙两次,我丢了面子、伤了身子、寒了心。到头来才懂,晚年最好的老伴,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你自己能做饭、能走路、能笑得出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至于孤独?它从来没有消失,但我学会了跟它和平相处。就像窗台上那盆水仙,不需要谁来浇水施肥,到了时候,自己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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