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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借遍了全村的钱,娶回了乡里远近闻名的村花。
全村人都羡慕我徐国梁,说我这辈子走了大运。
可谁也不知道,新婚当天,我的新娘子一直喊肚子疼。
我以为是路上颠坏了,或是紧张所致。
直到半夜,炕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一个足月的大胖小子,就这么来到了世上。
我和她,相亲到结婚,拢共不到一个月。
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孩子,又是谁的?
后来我才明白,这桩婚事里,从头到尾,每一个人都在瞒着我。
包括介绍人。
包括我爹。
01
我叫徐国梁,1979年的时候二十四岁,是豫东平原上一个叫徐家庄的村子里的人。
徐家庄不大,拢共百来户,家家种麦子和棉花,靠天吃饭,日子过得紧巴。
我爹徐老根是村里出了名的庄稼把式,背已经驼了,但说话还是那股子硬气。
我娘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把她带走了,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我爹两个男人撑着。
我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一条:把我娶上媳妇,让徐家有个后。
到了七九年,我都二十四了,村里跟我同岁的男人,娃娃都会打酱油了。
我爹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逢人便说:"国梁这孩子老实,不挑,谁家闺女肯嫁,我给磕头。"
我确实老实。
不是那种聪明活泛的人,话不多,手脚勤快,扛麻袋挑水犁地都行,但嘴皮子功夫一窍不通。
村里的姑娘相了好几个,不是嫌我家穷,就是嫌我不会说话,婚事就这么一拖再拖。
那年秋收刚过,我爹有天傍晚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既像高兴,又像是憋着什么事。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叫我过去。
"国梁,有人给你说了门亲事。"
我正在院子里编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哪儿的姑娘?"
"杨家湾的。姓柳,叫柳秀珍。你柳叔家的二闺女。"
我抬起头:"柳叔?就是集上卖豆腐的柳德发?"
"对。"我爹点了点烟袋,"人家闺女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你要是能娶上,那是你的福气。"
我没吭声。
柳秀珍这个名字我听过。
杨家湾离徐家庄也就隔了两道田埂,她的名字在周围几个村子里早传开了,说是生得好看,又能干,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这样的姑娘,能看上我这样的人家,我心里头说实话,是犯嘀咕的。
我问我爹:"人家凭啥看上咱?"
我爹沉默了一下,抽了口烟,说:"柳德发跟我是老交情,这事儿是他托人来说的,你甭想那么多,先去见一面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爹那句"老交情",不知道为什么,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和我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从没听他提过跟柳德发有什么交情。
集上碰面打个招呼,逢年过节也不见往来,哪来的老交情。
但我到底没开口问,只是把这点疑惑压在了心底,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了。
02
见面定在一个礼拜后的集日。
地点是镇上供销社门口,我爹和柳德发作陪,我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抿得平平整整,站在风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
柳德发先到,领着他家媳妇,后头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走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描眉画眼的俊,是那种干干净净、站在人群里叫人一眼就看住了的好看。
个子不高,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站在那儿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点红。
我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叫人。"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好。"
就这两个字,再也没了。
柳秀珍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轻声说:"你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倒是两家大人在旁边说得热络。
柳德发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国梁这孩子我瞧着好,实在,庄稼人就得这样。"
我爹点头哈腰,满脸是笑,那副模样我从没见过,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有点奇怪。
我爹这个人,平日里走路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倔劲,从不轻易低头,这回在柳德发面前这副样子,让我一时看不明白。
吃了碗面条,两家人就各自散了。
回去的路上,我爹一直没说话,走到村口才开口问我:"你觉着咋样?"
我说:"还行。"
我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就成,我去跟柳德发回话。"
第二天一早,我爹来找我,说柳家那边催得急,要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我说:"这才见了一面,是不是太快了?"
我爹皱着眉头说:"人家姑娘好,等着说媒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不紧着点,回头让别人抢了,你哭去?"
我没再说话。
两家就这么定下来了,日子说好在两个礼拜后,农历九月初九,宜嫁娶。
从见面到结婚,统共十八天。
03
彩礼的事,是我爹一个人张罗的。
柳家要的数目,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三百块钱,外加两床新被面,一对搪瓷脸盆。
七九年的三百块是什么概念,我一年在生产队挣工分,到年底结算,能落着八十块就算好年景。
我爹把家里的积蓄翻出来,统共凑了八十多块,剩下的缺口,他一家一家去借。
我跟着他去借钱,亲眼看着他跟村里的人弯腰说好话。
他跟本家堂叔借了五十,跟邻居老刘头借了三十,跟镇上卖铁器的李老板赊了二十,最后还差一点,又去找了我三叔。
三叔磨磨蹭蹭地给了二十块,嘴里嘀咕说:"老根啊,你这是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我爹没吭声,接过钱揣好,走出三叔家院子,背对着我,用袖子擦了把脸。
我没吭声,跟在他后头,心里头酸得很。
那天晚上,我爹把凑来的钱摆在桌上数了三遍,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国梁,娶了媳妇,咱爷俩就不愁了。"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头想的是,这三百块,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没过两天,我拿着彩礼去了杨家湾,柳德发出来接的,把钱接过去,数了数,笑着说:"亲家客气了,客气了。"
我站在柳家院子里,偷偷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见秀珍的人影。
柳德发媳妇从里屋出来,跟我爹寒暄了几句,脸上笑着,但眼神有点飘,总是往堂屋的方向看。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家里有事。
只是回去的路上,我爹格外沉默,一路上没说一句话,走到半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我问他:"叹啥气?"
他说:"没啥,想事情。"
我没再追问,但那口气叹得奇怪,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一时半会儿放不下来。
04
婚礼前两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推着一辆自行车,在我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被我爹迎进去了。
我从地里回来,看见那辆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进屋一看,我爹正跟那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我一进门,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我问:"这是谁?"
我爹清了清嗓子,说:"亲戚,远亲,你不认识。"
那人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僵。
我应付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里屋。
但我在里屋听见,外头两个人又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人出去了,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我出来问我爹:"那人是谁?来干啥的?"
我爹摆了摆手,说:"说了你不认识,没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语气比平时硬了一截,像是不想多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烟袋,背对着我,不吭声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爹跟柳德发莫名其来的"老交情",柳家催得出奇的急,送彩礼时柳德发媳妇那双飘忽的眼神,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中年男人。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说得过去。
但搅在一起,说不上哪里,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最终还是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了,快成婚了,人总是容易草木皆兵。
05
婚事办得不算排场,但热热闹闹的。
我爹托人借了辆拖拉机,天不亮就出发去杨家湾接亲,村里几个相熟的汉子跟着帮忙,一路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杨家湾的人出来看热闹,站了黑压压一片。
我站在柳家院门口,第一次看见秀珍穿着红棉袄走出来。
她低着头,脸上蒙着盖头,走路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
旁边陪着她的是她娘和她大姐,她娘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按眼角,她大姐扶着她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
我只看见秀珍的手,放在身侧,指尖捏着棉袄的衣角,捏得很紧。
上了拖拉机,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拖拉机一路颠簸,她一声不吭,我也一声不吭。
走了大概半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大半,我侧耳凑近,才听清她说的是:"你家,有几口人?"
我说:"就我和我爹。"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神往前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婚宴摆了八桌,都是自家院子里支的,菜是村里张大娘帮忙炒的,红烧肉、炖粉条、炒白菜,香气飘了半条街。
来吃席的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小孩子在桌子腿缝里钻来钻去,大人们端着碗划拳,吆喝声一浪接一浪。
我爹坐在上席,脸喝得红彤彤的,笑得合不拢嘴。
老刘头扯着嗓子说:"老根啊,你这儿媳妇娶得好,往后有福喽!"
我爹举起碗说:"沾亲家的光,沾亲家的光!"
我坐在旁边陪着笑,时不时端碗应付几句,眼睛却往里屋瞟。
秀珍坐在里屋,被几个婶子围着,偶尔点头说话,笑容淡淡的。
有个婶子拉着她的手说:"秀珍啊,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往后跟国梁好好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秀珍点头,说:"嗯,知道了,谢谢婶子。"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
06
宴席散了,天色已经黑透了。
帮忙的人陆陆续续走完,院子里剩下一地碗筷和酒瓶子。
我爹喝得不轻,我扶他进西屋躺下,刚挨上枕头就响起了鼾声。
我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东屋,秀珍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煤油灯点着,火苗小小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换掉了红棉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累不累?"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还好。"
又是沉默。
我搓了搓手,说:"路上颠了那么久,你喝点水。"
我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两手捧着,喝了几口,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把碗搁在炕头的矮柜上。
我问:"咋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坐久了,有点不舒服。"
我说:"那你早点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
我去吹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
我在椅子上坐着,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没了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疼。"
我猛地清醒,坐直身子,问:"咋了?哪儿疼?"
她没回答,我摸黑把灯点上,看见她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按着肚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去叫我爹——"
"不用。"她猛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叫他。你,你去把西头的王婶叫来。"
我愣了一下,说:"王婶?叫她来干啥?"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手攥着被角,声音有些急:"你快去,别问了,快去。"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风很冷,打在脸上像刀割。
我一路跑到西头,把王婶从被窝里拍起来。
王婶是村里的老稳婆,接生了几十年,闻言也没多问,披上棉袄就跟我走,脚下飞快。
她进了东屋,转头把我推到门外,说:"你在外头等着,甭进来。"
门合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灌进脖子里,冻得浑身直哆嗦,但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屋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动静,压低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响,还有偶尔一两声憋住的闷哼。
我就那么站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声。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腿都站麻了。
然后,里头传出来一声哭。
不是女人的哭声。
是孩子的哭声。
清亮的,响彻整个院子,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门开了,王婶从里头出来,脸上带着汗,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
"国梁啊,母子平安。"
说完,她裹紧棉袄,低着头,出了院门,走得很快,连头也没回。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母子平安。
母子。
我成婚才一天,我的新娘子,在洞房里,生了个孩子。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凉。
脸上烧得慌,像是结婚那天贴在门上的红喜字,这会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转身,大步走向西屋,抬手就拍了门。
"爹!"
西屋里的鼾声顿了一下,没有动静。
我又拍了一下,声音压着,但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爹,你给我出来。"
西屋里响起了翻身下炕的声音,脚步声挪过来,门开了一条缝,我爹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睁开,问:
"啥事,大半夜的——"
"东屋生孩子了。"
我盯着他,就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爹的睡意,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瞬间散了个干净。
但是——
他没有惊慌。
我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的反应,等着他瞪大眼睛,等着他说"什么",等着他和我一样慌乱。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是我说不清楚的那种——不是震惊,是一种像是早就预备好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表情。
那一刻,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比听见孩子哭声的时候更重。
我说:"爹,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回答,别开眼睛,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进来说。"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他把门带上,坐在炕沿上,我站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他没有马上说话,摸起炕头的烟袋,装烟,点火,动作慢得不像样子,像是在用这些动作给自己争时间。
我说:"爹,你跟我说实话。"
他猛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低着头,说:"国梁,这孩子,你先认下来。"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说:"你说啥?"
"我说,先把孩子认下来,别闹,别声张。"
我盯着他,胸口的火"腾"地就窜了上来,声音压着,却已经在发抖:"爹,你什么意思?你让我认下来?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娶媳妇才一天,一天!她在我家炕上生了个孩子,你让我先认下来?!"
"住声。"我爹猛地抬头,声音低沉,眼神压着我,"你嚷嚷什么,让全村都听见?"
"我就是要嚷——"
"国梁!"
他这一声喊出来,带着一股子我从小就怵的劲,我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
我爹放下烟袋,声音压低了,但一字一字都是重的:
"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回东屋去,把媳妇和孩子安顿好,其余的,过两天爹再跟你说。"
我说:"过两天?爹,你觉得我能等过两天?"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理直气壮,是压着愧疚的那种沉,沉得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他说:"国梁,你先回去。爹欠你一个交代,但今晚不行。"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火没有散,但腿动了。
我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西屋。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东屋的窗户透着灯光,昏黄的,小小的一点。
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东屋的门,走了进去。
秀珍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孩子。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又黑又深,里头有疲惫,有别的什么,但我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
孩子不哭了,闭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指甲小得像是米粒。
我在炕边站着,看了很久,没有开口。
秀珍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煤油灯里的油偶尔滋啦一声。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色慢慢泛出鱼肚白,鸡叫了两遍,西屋里有了动静。
我站起身,看见角落里放着她带来的那口樟木箱子,还没来得及打开,安安静静地靠在墙根底下。
我犹豫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弯腰打开了。
里头东西不多。
一件叠得整齐的棉袄,一双千层底布鞋,半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还有一个用旧报纸扎紧的小包。
我把那小包拆开。
里头是一张相片和一封信。
相片是她单独照的,背景是一堵土坯墙,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麻花辫,咧嘴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瞧着清清爽爽的,和我头一回见她时一个样。
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钢笔字。
却被人用什么硬物死命地刮过了。
刮得极狠,纸面都起了毛边,墨迹全碎,一个完整的字都辨不出来。
信封原封未动。
没有收信人,没有寄信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中间四个字。
"此信勿拆。"
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脑子里一个念头说,撕开它。
另一个念头说,她留了话,叫你别拆。
我把相片和信重新压回去,慢慢合上了樟木箱的盖子。
煤油灯被穿堂风一扑,火苗歪了一下。
窗户纸破了条细缝,外头的夜黑得结实,像一堵墙。
后半夜,我靠着炕头没睡着。
她却开始说起了梦话。
断断续续的,大多含混不清。
但有两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
是个名字。
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的血"腾"地就涌上了头顶。
因为这个名字,不是外村的,不是生人,不是什么我没听过的人。
这个名字,我太知道了。
知道得让我当下就不敢动弹。
我屏着呼吸把耳朵凑近,她又迷迷糊糊地念了一遍。
没错。
就是那个名字。
我像是被人抡了一锄头,眼前一片发白。
我直挺挺坐了足有半个钟头,手脚冰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不会的。
这不可能的。
07
那个名字,叫徐建军。
是我的堂哥。
我爹那边的亲戚,大我三岁,打小就在一个村子里长大,我们两个从小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砍柴,关系比亲兄弟差不了多少。
徐建军这个人,长得比我好,嘴也比我甜,走到哪里都叫人喜欢。
村里的姑娘没有不认识他的,他说话的时候爱笑,眼睛弯起来,哪个姑娘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我从小就知道,我在他面前,什么都比不上。
但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他,他是我堂哥,我们是一家人。
七六年的时候,徐建军去了县城,在一家农机厂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从那以后就在县城扎了根,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村里的人都爱凑过去说话,他带着城里的糖,给小孩子抓一把,大人们就围着他问县城的事。
我爹每次见到他,也是一脸的笑,说这孩子有出息,比我强。
我当时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秀珍在梦里喊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坐在炕头,手脚冰凉,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半天,转出来一身冷汗。
我想,不可能。
秀珍是杨家湾的人,徐建军在县城,两个人怎么会认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杨家湾离县城不远,赶集的时候要路过县城的边上,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还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死死地盯着地面。
秀珍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又安静下去了。
我抬眼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天色越来越亮,鸡叫了第三遍,我爹在西屋的鼾声停了,我听见他翻身下炕的动静。
没过多久,西屋的门开了,我爹披着棉袄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堂屋,愣了一下,说:
"你咋坐这儿?没睡?"
我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爹,秀珍昨晚上生了个孩子。"
我爹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手里拿着烟袋,捏得很紧。
我盯着他,说:"爹,你早就知道?"
我爹没有回答我,他低下头,去摸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两下才把烟袋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国梁,"他的声音很低,"这孩子,你先养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你说啥?"
"我说,这孩子,你先养着。别多问。"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压着,但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爹,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说:"国梁,有些事,爹以后跟你说,现在不是时候,你先把媳妇和孩子安顿好。"
"不是时候?"我几乎要笑出来,"啥叫不是时候,昨晚——"
"住口。"
我爹的声音突然重了,他站在那里,背驼着,但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像是压着什么很沉的东西,沉得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他说:"国梁,爹这辈子没对不起你,但这件事,爹欠你一个交代,等过了这阵子,爹一定告诉你。"
我盯着他,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最终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东屋。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秀珍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坐月子,躺在炕上,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孩子饿了就喂,孩子哭了就哄,除此之外,她把自己缩在那口炕上,像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我爹每天早上烧好水,端进去,放在炕头,不多说话,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脸色沉得很。
村里的人听说秀珍生了孩子,头几天还有婶子来看,带着红糖和鸡蛋,进门就说恭喜,但说着说着,话头就拐了个弯。
东头的刘婶子压低声音问我爹:"老根啊,这孩子……是早产?"
我爹应得很快,说:"对,早产,月份小,但养得好。"
刘婶子哦了一声,眼神往里屋瞟了一眼,没再多说,喝了碗水就走了。
但我知道,她走出门,这话就传开了。
庄稼人嘴碎,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过三天,村里已经有了各种说法,有说孩子是早产的,有说孩子月份足着呢,有说柳家姑娘底细不干净的,说什么的都有。
我装作没听见,每天该干啥干啥,地里的活不能撂,我爹腰不好,扛不动麻袋,我就一个人扛。
但晚上躺下来,那些事情就在脑子里转。
那个名字。
徐建军。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徐建军回村过年,在我们家吃了顿饭,饭桌上他问我说没说上媳妇,我爹在旁边接话,说还没呢,还在相。
徐建军当时笑了笑,说:"国梁不愁,踏实人,哪个姑娘嫁了都是福气。"
我当时只是低头扒饭,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我把那顿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建军那天吃完饭,没有马上走,在堂屋里跟我爹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进去倒水,两个人的声音低得听不清,见我进来,就停了。
我当时以为是说家常,没多想。
但现在想起来,我爹那天送徐建军出门的时候,回来以后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声没吭,烟袋抽了一锅又一锅。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累了。
现在想想,那个"累了",说不定不是身子累,是心里头压着事。
我越想越睡不着,坐起来,摸黑坐在炕沿上,听着秀珍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
我决定,找个机会,问秀珍。
09
机会来得很快,也很突然。
那天是秀珍坐月子的第五天,我爹一早出门去镇上买东西,院子里只剩我们娘俩和孩子。
我端着碗小米粥进东屋,放在炕头的矮柜上,秀珍靠着被垛坐着,抱着孩子,听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马上走。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我开口说:"秀珍,我想跟你说句话。"
她没动,说:"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嫁过来之前,认不认识一个叫徐建军的人。"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秀珍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我看见她的指节泛了白,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比刚才更平静了,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发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说:"我自己知道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国梁,有些事,现在说不了。"
"说不了?"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一点,又压下去,"秀珍,你嫁过来了,这孩子在我家,你说说不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慌乱,像是一潭深水,深得看不到底。
她说:"国梁,我知道你心里头有疑问,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开口说的,你去问你爹。"
"我爹?"
"对,去问你爹。"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他比我更清楚。"
我坐在那里,盯着她半晌,最终站起身,走出了东屋。
她说的那句"你爹比我更清楚",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
10
我等了两天,等我爹哪天心情松动了,再开口。
但我爹这几天像是刻意躲着我,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西屋,偶尔撞上了,也是说两句没要紧的话就走开。
我看出来他是不想说,但我也憋得慌。
终于有天傍晚,我爹坐在院子里抽烟,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对面,没绕弯子,直接说:
"爹,你跟我说说徐建军的事。"
我爹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火星子掉在地上,灭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重新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疲惫。
他说:"国梁,你是从哪里知道建军这个名字跟这件事有关的?"
我说:"不重要,你跟我说说,他跟秀珍,是怎么回事。"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又要打马虎眼了,他忽然开了口:
"建军和秀珍,认识快两年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攥得很紧。
我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我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出来的,"去年冬天建军回来,跟我说了,说他和杨家湾柳德发的二闺女处了对象,处了大半年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说:"然后呢?"
我爹用手背擦了把嘴,说:"然后建军说,他没办法娶她,他在县城,厂里有规定,他要娶媳妇,得娶城里的,娶了乡下的,工作上有麻烦,他,他想让我帮他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陌生的,"什么办法?"
我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上那截灭了的烟灰,说:"让我帮他找个人,把秀珍嫁了,把这件事了结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是一口枯井,风都停了。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柳德发那边,是建军去说的,说家里给秀珍找了门亲事,让柳德发把这婚事应下来,彩礼一分不少,孩子,也认下来养着。柳德发没办法,家里就这么个姑娘,闹出这种事,他也没脸,就答应了。"
"那个来咱家的中年男人——"
"是柳德发托来传话的,说秀珍的情况,让我们心里有个数。"我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国梁,爹对不起你,爹知道这事儿不公平,但建军是你堂哥,他来求我,我,我没法不帮。"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响声。
我爹叫了我一声:"国梁——"
我没有回头,走进了屋里,把东屋的门关上,坐在黑暗里,一个人,一声不吭。
11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秀珍抱着孩子靠在被垛上,不知道睡没睡,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孩子偶尔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把我爹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徐建军。
我的堂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在县城端着铁饭碗,处了人家姑娘,处出了孩子,然后拍拍屁股,托我爹来给他收摊子。
收摊子的人,是我。
我想起相亲那天,我爹在柳德发面前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想起借钱送彩礼时他背对着我擦脸,想起他一口一个"老交情",想起那个来传话的中年男人,想起我爹说的那句"娶了媳妇咱爷俩就不愁了"。
原来从头到尾,这盘棋早就摆好了,我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想起秀珍在拖拉机上问我"家里有几口人"时那个往前看的眼神,想起她在婚宴上淡淡的笑容,想起她新婚夜靠在被垛上看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早就知道嫁的是个什么局面,只是没办法,只能嫁。
我心里头有火,但这火烧着烧着,不知道该烧向谁。
烧我爹?他是被自己侄子坑了,也是坑了我的人。
烧徐建军?他躲在县城,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烧秀珍?她也是这件事里头被人摆弄的那个,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火在胸口乱窜,最后烧成了一团说不清楚的闷气,压在那里,散不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秀珍动了一下,然后听见她轻声说:
"你都知道了?"
我怔了一下,说:"你没睡?"
"没睡着。"她的声音很平,"你爹跟你说了?"
"说了。"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国梁,我晓得你心里头过不去,我也没脸要求你什么,但这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黑暗里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要是实在不想要我,我不强求,但这孩子,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声音哽了一下,停住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听见她憋住的那口气,胸口那团火忽然就熄了大半。
我说:"孩子我养。"
她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就一下,很快压住了。
12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但定下来并不代表平静。
我爹跟我说完那些话之后,在家里头缩了好几天,见了我就绕着走,做好饭放在桌上,叫一声,就自己回西屋去了。
我也没有主动去找他说话。
那口气梗在那里,一时半会儿咽不下去。
倒是秀珍,坐完月子下炕之后,开始打理家里的事,烧火做饭,喂鸡扫院子,手脚很麻利,话不多,但什么都做得妥帖。
有天早上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井边洗衣裳,旁边放着孩子,孩子躺在一个铺了棉布的筐子里,她一边搓衣裳,一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动作很轻。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我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硬气得多。
她嫁到这里,是走投无路,是被人安排好的,但她没有哭天抹泪,没有闹,就这么撑着,一天一天地过。
但事情没有就这么平静下去。
没过多久,村里的闲话越来越难听了。
东头的几个婆子嘴最碎,我有一天从她们门口过,隐约听见里头有人说:"那柳家姑娘,带着野种嫁过来,也不知道徐老根咋想的,国梁这孩子也真是……"
我脚步一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然后我转身,敲了那扇门。
门开了,里头坐着三四个婆子,见是我,脸色都有些变,最能说的那个干笑了一声,说:"国梁来了,进来坐。"
我站在门口,说:"婶子,人我娶回来了,孩子我认了,往后在村里,这话就不用再说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背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细碎的压低声音,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话压不住所有人的嘴,但我得说,不说,往后更没完没了。
13
徐建军是在孩子满月后回来的。
我事先不知道他要来,那天我从地里回来,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蓝色的,擦得锃亮,是县城里才常见的那种。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堂屋里,徐建军坐在椅子上,我爹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沉得很。
秀珍不在堂屋,应该是在东屋。
徐建军见我进来,站起身,叫了一声:"国梁。"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好看的样子,但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我对视太久。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说:"来干啥?"
徐建军搓了搓手,说:"我来看看,看看孩子。"
"看孩子。"
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没有别的语气,平的,但徐建军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说:"国梁,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
"建军哥,"我打断他,"你今天来,是来说对不住的,还是有别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来看看秀珍和孩子,再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说:"孩子在东屋,你要看,去看,我不拦你,但秀珍现在是我媳妇,你想清楚你是什么身份再进那个门。"
徐建军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又白了。
我爹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开口。
徐建军最终没有去东屋,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随身带来的一些东西放在桌上,几包点心,一罐麦乳精,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他把那个布包推到我面前,说:
"这是一百块,给孩子的,你别嫌少,我……我以后还会给。"
我盯着那个布包,没有动。
他又说:"国梁,我晓得我做的事不地道,但你放心,以后孩子的事,我不会不管的,钱上头,我会想办法的。"
我把那布包推了回去,推到他面前,说:"不用,这孩子既然在我家,就是我的孩子,用不着你的钱。"
徐建军怔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还是低着头。
徐建军最终把那布包收回去,站起身,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国梁,以后有啥需要,你开口。"
我没有回答他。
他走出院门,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村口的那条土路上。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回了东屋。
14
秀珍靠在炕头,怀里抱着孩子,应该是把外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见我进来,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说:"他走了。"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哄孩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国梁,那封信。"
我愣了一下,说:"啥?"
"箱子里那封信,"她停了一下,"是我写给他的,写好了,又没送出去,后来觉着,留着也没用,就想着烧了,但没烧,就那么放着,你看见了。"
我说:"信背面那几个字,是你刮的?"
"是我刮的,"她说,"写的是他的名字,后来想想,不该写,就刮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封信,你是想说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去,说:"没什么,就是想说,这件事不是我愿意的,我没有办法。"
我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一点,说:"你,不怨我?"
我想了想,说:"怨,但不全怨你。"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伸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张开,抓了一把空气,然后握成了拳头。
我盯着那只小手看了一会儿,说:"孩子叫啥?"
秀珍愣了一下,说:"还没起名。"
我说:"叫徐平安吧,平平安安的。"
秀珍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1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走。
徐平安这孩子结实得很,能吃能睡,不怎么闹人,每天睁着一双黑眼睛,看着屋顶,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咧嘴笑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牙床。
我爹见了孩子,脸色会松动一点,有时候会蹲下来,伸一根手指,让孩子攥住,嘴里头哼哼两声,算是逗孩子。
但他和我之间,那道坎还横着,两个人见了面,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没有多余的话。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坐起来,忽然听见西屋里头有动静,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侧耳听了一下,听出来是我爹在说话,但说的什么,隔着墙听不清。
我披上棉袄,走到西屋门口,推开一条缝,看见我爹坐在炕上,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说话。
那张照片是我娘年轻时照的,放在一个黑框里,挂在西墙上,我爹这辈子,每次难熬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张照片说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听见他说:
"翠花,我对不起国梁,我晓得,我这辈子,就这一回,对不起他……"
声音哑了,说不下去了。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东屋,躺下来,盯着屋顶。
胸口那块石头,在那一刻,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块债,他欠着,我记着,但日子还得过,这个家还得撑着。
秀珍在旁边轻声说:"睡不着?"
我说:"嗯。"
她说:"我听见你去西屋那边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爹是个硬汉,能对着照片说那些话,不容易。"
我说:"你都听见了。"
"隔墙有耳,"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国梁,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不用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孩子在旁边均匀地呼吸着,秀珍重新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盯着屋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当回事,也没有全当没听见。
16
转眼到了年底,生产队结算工分,我领了八十三块钱,是这几年里头最多的一次。
我把钱攥在手里,站在结算的桌子前,想了想,留了二十块揣在兜里,其余的托人换成了几样东西,带回了家。
秀珍见我大包小包地进门,愣了一下,说:"买这些干啥?"
我说:"过年用。"
我爹从西屋出来,看见桌上放着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回去了,但我看见他背影的肩膀松了一下。
年三十那天,秀珍在厨房忙活,我帮着劈柴烧火,徐平安躺在厨房门口的筐子里,看着屋顶上的烟熏发黑的梁,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踢一下腿。
我爹站在院子里贴对联,贴歪了,重贴,贴歪了,又重贴,最后叫我来帮忙扶着,两个人一起把对联贴正了。
贴好了,我爹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正了。"
我说:"正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红对联,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道横着的坎,好像在这一刻,悄悄矮了一点点。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爹端起碗,清了清嗓子,对我说:
"国梁,爹欠你一个交代,这辈子都欠着,但爹想说,往后这个家,你和秀珍撑着,爹帮你们,咱们好好过。"
我端着碗,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嗯。"
秀珍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边上红了一点。
徐平安躺在旁边的筐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睡得很踏实。
我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全消,但压下去了一大半。
这孩子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睁开眼睛,有人抱着他,就够了。
我伸手,把他往筐里拨了拨,让他睡得更稳一点。
秀珍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国梁。"
我没有说你客气,也没有说不用谢,我只是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落了一院子,1980年的第一天,就这么来了。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欠了一屁股债,也压着一肚子没处说的委屈。
但日子,还是得往前走的。
这桩婚事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一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账要算。我爹算错了,徐建军躲掉了,秀珍没得选,而我,是那个最后才知道真相的人。但孩子叫徐平安,这名字是我起的,往后这个家是我撑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有些事,咽下去,不代表认了,只是留着,等日子把它慢慢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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