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我正蹲在厨房里腌萝卜条,手上沾满了盐粒和辣椒面,满屋子都是呛鼻的蒜香味。

婆婆忽然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冲进来,围裙都没解,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紧张和兴奋——像是中了彩票,又像是见了鬼。

"秀兰!秀兰!快!你赶紧把手洗了,换身像样的衣裳!"婆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劈了。

"妈,咋了这是?"我一脸莫名其妙。

"你大伯他们来了!开了好几辆车,黑压压一排,停在村口了!"

我手里的萝卜条"啪"一声掉回盆里。

大伯?哪个大伯?

婆婆嘴里的"大伯",是我公公的堂兄——王德厚。这人二十多年前就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后来发了大财,在深圳开了厂子,手底下几百号工人。逢年过节村里人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三分敬、三分羡、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可这位"有钱亲戚",自从发达以后,跟老家几乎断了联系。我嫁进王家十二年,一次都没见过他。公公在世时偶尔念叨几句,说堂兄出息了,忘了根。

公公三年前过世,大伯连个花圈都没送。

婆婆当时嘴上不说什么,可我看见她偷偷抹过眼泪。

现在这人突然带着一排车杀回来,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婆婆已经把我推进了卧室:"别愣着了!把你那件藏青色的外套穿上,体面点!再把建国也叫回来,让他骑车去镇上买两条好烟、一箱酒,要剑南春!"

"妈,剑南春一瓶就好几百……"

"我出钱!"婆婆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数出一沓钱,"人家大老远来了,咱不能丢份儿!"

我心里一阵发堵——那布包里的钱,是婆婆卖了一秋天的干辣椒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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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从地里赶回来时,村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站在院门口,终于看清了那"一排车"——三辆黑色轿车,锃亮锃亮的,车身上还沾着长途跋涉带来的泥点子。阳光底下,那车标闪着光,我不认识牌子,但看得出不便宜。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一个个低头看手机,表情淡漠得像是来错了地方。

"哎呀,弟妹!"大伯王德厚远远就张开了双臂,声音洪亮得像在演讲,"好些年没回来了,想你们啊!"

婆婆迎上去,嘴角堆着笑,眼眶却红了一圈:"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哥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

这话一出,大伯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唉,那几年我生意上出了岔子,实在脱不开身,对不住啊……"

我在旁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人往屋里让。

院子里摆不下那么多人,我搬了张大圆桌在堂屋里,铺上塑料桌布。建国买回来的烟酒摆上桌,又杀了家里养的那只老母鸡,我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炖鸡、炒腊肉、煎豆腐、凉拌蕨菜,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油烟熏得我眼睛直流泪。

大伯那几个孩子坐在堂屋里,嫌板凳硬,嫌屋里暗,一个姑娘捏着鼻子小声说:"这味儿也太大了。"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倒是婆婆,端茶递水忙前忙后,脸上始终挂着讨好的笑。

我心疼她。

饭桌上,大伯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讲深圳的房价,讲自己工厂的规模,讲儿子刚在香港买了套海景房。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我们这间漏风的老屋墙壁上。

婆婆一直笑着听,不停地给他夹菜:"大哥,多吃点,这鸡是自家养的,比外头的香。"

大伯夹了一块鸡腿,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终于说出了来意。

"弟妹,我这次回来呢,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他擦了擦嘴,"咱爷爷辈儿留下的那块老宅基地,就村东头那片,你知道吧?我打算把它收回来,盖个小院子,将来养老用。手续上可能需要你们配合签个字。"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块地,公公在世时种了一辈子菜,后来建国在上面搭了个简易棚子放农具。虽说产权上确实是老辈儿的,但几十年都是我们家在打理。

婆婆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大哥,"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块地,是你弟走之前专门交代过的,说留给建国将来翻新房子用。"

大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弟妹,咱讲法理,那地是爷爷辈传下来的,按理两家都有份。我也不白要,我给你们补两万块钱,够意思了吧?"

两万块钱。他儿子一双鞋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建国在旁边涨红了脸,刚要开口,被我按住了手。

"大伯,"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这事儿今天说不合适,您远道而来,我们招待您是应该的。但这块地牵涉到建国爸临终前的心愿,不是饭桌上几句话能定的。要谈,改天请村里的干部坐下来,把账算清楚,把理说明白。"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大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建国娶了个厉害媳妇啊。"

他没再提地的事。

饭后,车队很快就走了,来时排场有多大,走时尘土就扬得有多高。

婆婆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几辆车消失在村路尽头,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秀兰,"她转过头,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释然,"你公公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有钱没钱不打紧,人心才是最贵的东西。今天这顿饭,咱不亏。该尽的礼数尽了,该守的东西,也守住了。"

我握住婆婆粗糙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燃尽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老屋在轻轻地叹气。

有些亲戚,来时轰轰烈烈,走后什么也没留下。而有些人,一辈子守在原地,才是真正撑起一个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