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半夜十一点打来的。
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突然震得床头柜嗡嗡响。屏幕上显示"妈",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从不这么晚打电话,她总说"老年人早睡早起,别学你们年轻人熬夜"。
接起来,那头传来的不是我妈的声音,是隔壁张婶。
"小军啊,你妈摔了!在浴室里滑倒的,我听见响动过来看,她趴在地上起不来,额头磕了个大口子,我刚帮忙叫了120!"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从省城开车回老家要三个小时,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给我姐赵小梅打电话。姐住在县城,离妈那儿骑电动车也就十五分钟。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
"啥事?"姐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妈摔了!在浴室里,张婶说磕破了头,你赶紧去医院!"
"哎呀,又摔了?上回不也摔过一次嘛,没啥大事……"
"你先去!我在路上了!"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发抖。三个月前回家,我特意在网上买了一块浴室防滑垫,亲手给我妈铺在淋浴间地上。那块垫子我挑了好久,带吸盘的,贴在瓷砖上稳稳当当。我还反复叮嘱我妈:"洗澡一定踩在垫子上,瓷砖沾了水滑得很。"
我妈当时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
可现在,她还是摔了。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脑子里全是我妈一个人倒在浴室冰冷瓷砖上的画面。她今年六十七了,骨头脆得像酥饼,要是摔坏了胯骨……我不敢往下想。
二
凌晨两点,我赶到县医院急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我姐赵小梅坐在长椅上刷手机,旁边搁着一杯奶茶,吸管还插着。
"妈呢?"
"在里面缝针呢,额头破了道口子,拍片子说右手腕骨裂。"姐头也没抬,"医生说不算太严重,养养就好。"
我喘着粗气推开急诊室的门。
我妈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右手打了石膏固定,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见我进来,她反倒先挤出个笑:"大半夜跑回来干啥,明天还上班呢。"
我蹲下身,握住她左手。那只手又粗又凉,指节突出,像一截老树根。我鼻子一酸:"妈,你咋摔的?我不是给你铺了防滑垫吗?"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又问:"那个垫子呢?你没铺?"
她把脸转向一边,轻声说:"没了。"
"没了?啥意思?"
这时我姐推门进来,奶茶喝完了,空杯子还拎在手上。
我直接问她:"姐,我上次买的那块防滑垫,你知道去哪了吗?"
我姐愣了一秒,然后特别自然地说:"哦,那个啊。妈说她用不着,我就拿走了,给我家豆豆垫狗窝了。"
豆豆,是她养的那条泰迪。
我当时血就冲到了头顶。
"那是我专门给妈买的防滑垫!你拿去垫狗窝?"
"你急什么呀,不就一块垫子嘛。妈自己说不要的,说浴室小,铺了碍事。"
"她说不要你就拿走?你不会劝劝她?你住这么近,平时就不能多看看她?"
我姐把空杯子往垃圾桶一扔,声音也大了起来:"行了行了,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年回来几次?买个垫子就算尽孝了?我每个礼拜都去看妈,她冰箱里的菜一半是我买的!"
"那她洗澡的安全你就不管?"
我妈在床上急了:"别吵了!都别吵了!"她用左手撑着想坐起来,牵扯到右手腕,疼得直抽冷气。
病房一下安静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轱辘的声响,远处有个孩子在哭。
我妈靠回枕头上,眼圈泛红:"是我自己说不要的,怪不着你姐。那垫子铺上去,我进浴室得迈一步,我嫌麻烦就让她拿走了。你们别因为这事吵架,我一个老太太,摔一跤算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到她石膏里露出的手指,肿得像紫红色的胡萝卜。
三
在医院陪了三天,一些事情慢慢浮出了水面。
张婶私下拉着我说:"你妈平时不跟你们讲,她腿脚早就不利索了。上个月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不肯跟你说,怕你担心,也怕你花钱请保姆。"
我去我妈家收拾东西时,看到浴室的情况——淋浴头下面的瓷砖缝已经发黑发霉,地面光滑得反光。角落里堆着一个塑料小板凳,腿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那是她坐着洗澡用的。
冰箱里确实有我姐买的菜,但大多是打折处理的蔫白菜和快过期的豆腐。柜子里的药盒攒了一堆,有些已经过期半年。
我姐不是不管我妈,但她管的方式像例行公事——送完菜转身就走,从不仔细看看这个家到底缺了什么。而我自己呢?隔着三百公里,以为买了防滑垫就万事大吉,以为每个月转两千块钱就叫孝顺。
我们姐弟俩,一个近在咫尺却粗枝大叶,一个远在天涯只会花钱了事。那块防滑垫,我妈嫌麻烦不肯铺,我姐顺手就拿走——说到底,谁也没真正把一个六十七岁老人独居的危险当回事。
出院那天,我请了一周假,把我妈家浴室的瓷砖全部换成了防滑砖,装了不锈钢扶手,又买了一把结实的洗澡椅。我姐也来了,蹲在地上帮忙递工具,一句话没说。
干完活,我姐把那块防滑垫洗干净送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
她站在院子里,半天才开口:"小军,垫子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这个四十五岁的女人,鬓角也开始有白头发了。她也不容易,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上学,县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姐,以后咱们排个班,你每天去看一趟,我每周打三次视频电话。逢年过节我都回来。"
她点点头,眼睛红了。
我妈坐在堂屋里,听着我们在院子里说话。秋天的阳光从门框照进来,落在她缠着纱布的额头上。她没说谢谢,只是喊了一声:"别光站着,进来吃柿子,树上刚摘的,甜得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老去这件事,不是一块防滑垫、一筐菜、一笔钱能挡住的。它需要的是弯下腰,蹲下来,认认真真看一眼——那个把我们养大的人,她脚下的路,到底还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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