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暴雨像是老天爷把盆子打翻了似的,哗哗地砸在房车顶上,震得人心慌。
我死死握着方向盘,眼前的山路被雨幕吞没,车灯只能照出两米远的距离。副驾驶上的秀芬突然尖叫了一声:"建国,右边!右边有泥在滑!"
我猛打方向盘,房车剧烈一晃,整个车身像喝醉了酒似的歪向一侧。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尾甩出去半米,差点就滑下了路基。
我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总算停住了。
秀芬的脸煞白,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指节都发了青。车外的风雨声大得吓人,像有千百只野兽在嘶吼。
"没事,没事了。"我喘着粗气安慰她,可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秀芬呢,是我表哥李建军的前妻,比我小两岁。三年前,表哥跟她离了婚,原因说起来让人叹气——表哥在外面有了人,还是个比秀芬小十几岁的姑娘。
秀芬是个要强的女人,没哭没闹,干干净净签了字,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辆旧电动车。
离婚后的秀芬在镇上开了家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蒸包子。我媳妇前年因病走了以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倒是秀芬隔三差五给我送些吃的,说一个大男人别把胃糟蹋了。
这次房车旅行是秀芬提的。她说她这辈子还没出过省,想去看看外面的山和水。我刚好从朋友那借了辆房车,心想反正店里也不忙,就答应了。
出发前我还犹豫过,毕竟一个男的带着前表嫂出去旅游,街坊邻居的嘴可不饶人。可秀芬大大咧咧地说:"怕啥,咱们又不是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问心无愧就行。"
头两天一切都好。我们从县城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往西,经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和连绵的丘陵。秀芬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拍照一会儿感叹,说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天这么大、路这么长。
傍晚的时候,我们把车停在一片河滩边。秀芬在车里的小厨房忙活,炒了个酸辣土豆丝,煮了锅西红柿蛋汤,香味顺着窗户飘出去老远。我在外头支了张折叠桌,两个人就着晚霞吃饭,河水在脚下哗哗地响,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回家,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传过来,好听得很。
"建国,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秀芬夹了口菜,望着远处的山。
"图个心里踏实呗。"我随口说。
她没再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第三天,我们进了山区。导航上显示有条近路可以翻过山岭,到对面的古镇。我没多想就拐了进去。谁知道山里的天说变就变,下午三点还是大太阳,四点钟乌云就压了下来,像锅盖一样扣在头顶。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就是开头那一幕——山路塌方,泥石顺着山坡往下滑,我拼了命才把车停住。
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右侧的后轮已经悬空了一半,下面就是十几米深的山沟。雨还在下,山上不时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建国,咱们得下车。"秀芬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车要是再滑一下,就完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先推开车门,雨水瞬间灌进来,冰凉刺骨。我跳下车,脚踩在泥里打了个趔趄,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去拉秀芬。
她刚下车,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正好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碎石溅起来,有一块划过我的小臂,火辣辣地疼。
秀芬看见我胳膊上的血,一下子扑过来,用手死死捂住伤口。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一脸,头发贴在脸颊上,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李建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我跟你说句话,你听着!"
"这时候说啥话,先找地方躲——"
"我喜欢你!"她打断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从你媳妇走后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从你大冬天骑摩托车给我送暖气片的时候,从你帮我修早餐店漏雨的屋顶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愣在暴雨里,浑身冰凉,可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建军前妻,我知道别人会说闲话,我也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要脸。"她的声音哑了,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可刚才石头砸下来那一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我死了,你连我的心意都不知道,我不甘心。"
山沟里的水声轰隆作响,雨幕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没说话,一把拽过她,拉着她跑向前方一个凹进去的山壁。那里勉强能挡雨,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浑身哆嗦,牙齿咯咯地响。
我撕了衬衫下摆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靠着石壁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势渐渐小了。
"秀芬。"我开口,嗓子涩得厉害,"我不是没想过。可我怕——怕对不起建军,怕对不起你,怕人家戳咱俩脊梁骨。"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军对不起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脊梁骨的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扎得深。
雨停之后,救援的人来了,是附近村里的老乡开着拖拉机上山找人的。我们被带到村里,在老乡家住了一晚。村里的大婶给我上了草药,又端来热腾腾的姜汤。秀芬坐在灶台边帮大婶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温暖。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感情不是对不对得起谁的问题,是两个孤独的人碰到了一起,该不该给彼此一个机会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老乡继续上路。阳光透过山间的雾气洒下来,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秀芬坐在副驾驶上,没再提昨晚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颤,然后,紧紧地回握住了。
路还很长,闲话一定会有,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可两个在风雨里淋过、在悬崖边站过的人,还怕什么呢?
怕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嘴,是自己的心不够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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