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头,一辆满载着木薯和杂货的二手皮卡轰隆隆地停下,扬起漫天红土。车门推开,我的大老婆阿米娜跳下车,扯着大嗓门指挥搬运工卸货;二老婆法图头上顶着个硕大的塑料盆,盆里装满刚从河边洗好的衣物,正扭着腰肢走进来;三老婆祖里最年轻,此时正坐在堂屋的阴影里,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盘算着这个月的流水。
我抿了一口茶,把脚边那条黄狗踢远了点。来非洲十二年了,从最初连一句斯瓦西里语都听不懂的中国包工头,变成了现在这个在村里整天喝茶、带娃、不管事的“大老爷”。在国内,男人要是像我这样,靠三个女人养活,自己一天到晚连个重活都不干,脊梁骨早就被乡亲们戳断了。但在我们这个位于东非边缘、离首都还有四五个小时车程的偏僻村落里,我是最受人尊敬的标准男人。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有时候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荒诞又写实的梦。
二零一二年,我跟着一波出国淘金的热潮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只要敢拼,遍地都是黄金。我凑了几十万,跟个同乡合伙承包了个修路的小工程。最初的半年确实赚了点钱,但好景不长,同乡在城里染上了赌博,把工程款卷得干干净净,跑路了。我被几十个当地工人围在工棚里要债,连护照都被扣了。
钱没了,人也垮了。偏偏那时候,我染上了恶性疟疾。
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骨头缝里像是结了冰,外面却盖着三床厚被子,烧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工人们看我不行了,怕死在工棚里惹麻烦,把我抬到了村子边缘的一个废弃土屋里,由着我自生自灭。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在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觉得呼吸已经快要停止的时候,我的嘴里被人灌进了一口苦涩到让人作呕的草药汁。
那是阿米娜。
她那时候是个在集市上卖烤玉米的寡妇,丈夫早年死于矿难。她懂一点当地的土方子,看我可怜,每天收摊后就熬了草药来喂我。我烧得神志不清,只知道有个黑胖的女人,每天用粗糙的手捏开我的嘴,硬灌那些绿油油的汁水。后来我又开始拉肚子,拉得下不了床,她就弄些木薯糊糊,一点点喂给我。
我这条命,硬是被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病好之后,我想过回国,但是当时我身无分文,连回国的机票钱都买不起,最后是阿米娜收留了我。一开始,我帮她在集市上烤玉米。国内男人的骨子里,总觉得吃软饭是件丢人的事,于是我拼命找活干,想去扛麻袋、去搬砖。结果没干两天,腰就闪了。
阿米娜把我拽回家,用她那蹩脚的英语加上手语,连比划带说地冲我吼。大概意思是:你是个体面的男人,不应该干这些下等活,你坐着,我来。
我当时很不理解。后来在村里待久了才发现,这地方的传统就是如此。女人们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种地、卖货、做饭、带孩子,全都包揽。而男人们呢?绝大多数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喝着劣质的咖啡,抽着烟,聊着哪家的牛丢了。在他们的观念里,男人是用来“做重大决定”和“繁衍后代”的,体力劳动和赚钱,那是女人的本分。
后来我和阿米娜凑合着过在了一起。没有婚礼,只是我按当地规矩,找村长借了两只羊和几匹花布,送到了她娘家。
跟她结婚的前两年,我心里极度内疚。每天看着她天不亮就顶着大盆去进货,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尝试着在院子里开荒种菜,想改善一下伙食,结果种子刚发芽就被几场暴雨冲得一干二净;我试着用废旧零件组装收音机去卖,结果那地方连买电池的钱都不舍得花。
阿米娜每次看我折腾,都会发出那种只有非洲女人才会发出的、长长的“啧”声。她觉得我在胡闹,觉得我剥夺了她养家的成就感。
“你,坐在这里。”有一次,她给我买了一把红色的塑料椅,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是我的丈夫,你白白胖胖的,我就有面子。你出去干活,别人会笑话我阿米娜没本事,养不起男人。”
我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认真的神色,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文化冲击。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学着妥协,学着融入这种让我曾经感到羞耻的生活方式。
法图的到来,是在我来这里的第五年。
法图是阿米娜的表妹,她之前结过婚,但是后来他的丈夫,被毒蛇咬伤,没扛过去死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寡妇是要由丈夫的兄弟或者亲戚接手的。她丈夫的兄弟是个酒鬼,经常打老婆,法图要是跟了他,这辈子就算毁了。
那天晚上,村里刚刚办完穆萨的丧事,四周全是虫鸣声。阿米娜坐在蚊帐里,突然对我开腔了。
“把法图娶过来吧。”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买白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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