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再说一遍,多少?”
叶薇握着筷子的手指有些发白,指尖压在瓷碗边缘,压出一道浅红。糖醋排骨刚出锅,酸甜味还在往上冒,番茄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冲得眼睛都有点潮。可她一点胃口都没了。
李美兰把汤勺放下,叮一声,不轻不重。
“九十万。”
她说得很清楚,像故意慢慢说给人听。
“你爸让他表弟骗了,说一起做建材生意。钱投进去了,人跑了。拆迁款一分没剩,还倒欠了人家九十万。”
郭建国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
郭晓敏窝在椅子里划手机,亮晶晶的指甲在灯下晃得人烦。她头也没抬,来了一句:“我那个包也泡汤了,本来都答应给我买了。”
叶薇觉得耳朵嗡了一下。
她转头看郭俊伟。
郭俊伟脸僵着,手里的排骨夹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早知道?”叶薇问。
郭俊伟顿了一下,眼神躲开:“前几天妈跟我说了点。”
“说了点?”叶薇盯着他,“你知道了,没告诉我,是吗?”
“我不是故意瞒你。”郭俊伟有点急,“我想着等爸妈过来再一起商量。”
“他们过来?”叶薇一下听出了重点,“什么意思?”
李美兰接了话,像早就等着这句。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那边待不下去了,先来你们这住。”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薇看着她,心里却一点点发凉。
“住多久?”
“先住着。”李美兰抬起眼皮,“债没解决,回不去。”
郭晓敏终于收起手机,皱着眉:“嫂子,你不会不欢迎吧?我哥就这一个家,不来这儿我们去哪儿?”
叶薇没理她,只看郭俊伟。
“你怎么想的?”
郭俊伟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薇薇,先让爸妈住下吧。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总不能不管。”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东西就定了。
不是商量。
是通知。
叶薇忽然明白,今晚这顿饭根本不是来谈事的,是来落脚的。行李大概都已经在门口了,房间怎么分,谁住哪里,他们心里都排好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
“债务凭证呢?借条?合同?转账记录?报警了吗?”
李美兰脸色顿了一下,随即沉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老两口都这样了,你还怀疑我们编瞎话?”
“我不是怀疑。”叶薇尽量让声音稳一点,“九十万不是小数。真要帮,也得知道怎么帮。”
郭晓敏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不想管呗。”
“晓敏。”郭俊伟皱眉。
“我说错了吗?”郭晓敏梗着脖子,“爸妈养大你不容易,现在有事了,嫂子张口就是凭证凭证,像审犯人一样。真寒心。”
寒心。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轻轻划开一个口子。
李美兰叹了口气,声调软了些,却更有压迫感。
“薇薇,妈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边界。可现在是特殊时候。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你爸血压都高了。我和你爸真是没活路了,才来投奔儿子。你是这个家的媳妇,总不能看着我们死吧?”
郭建国配合地咳了两声,脸埋得更低。
叶薇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饭菜的香味、灯光的颜色、桌布上那块油渍,明明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可坐在桌边的人,像换了脸。
“妈不是要跟你们添麻烦。”李美兰继续说,“就先住下,慢慢想办法。债的事,一家人一起扛。”
一家人。
这三个字说得真顺,顺得像钥匙,啪一下就想把她嘴堵上。
郭俊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虚。
“薇薇,先这样吧。爸妈住次卧,晓敏住书房。以后再说。”
叶薇盯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书房里放着她的电脑、资料、客户档案,还有她备考时堆了一架子的书。那不是一个“挪一挪”就能让出来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连问都没问她。
“以后再说?”她笑了一下,几乎没什么笑意,“那六十万呢?是不是也以后再说?”
空气一下更紧了。
郭俊伟脸色变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提?”叶薇看着他,“那是我们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准备换房,或者提前还贷。你爸妈今天带着九十万债务进门,你现在跟我说以后再说?”
李美兰脸一沉。
“叶薇,你这话就难听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是救命的时候,你先想着自己的小算盘,合适吗?”
“我的小算盘?”叶薇声音也冷了下来,“妈,房贷是我跟俊伟一起还的,家里的开销大部分也是我在管。那六十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分一分攒的。现在你们一句‘一家人’,就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叫‘你们’?”郭晓敏拍桌子,“装外人是吧?”
“晓敏,闭嘴。”郭俊伟吼了一句,可那点火气来得快,虚得也快。
李美兰把脸拉下来,彻底不装了。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和你爸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们养他小,他就得养我们老。现在家里欠了债,他不能不管。你既然嫁进郭家,就是郭家的人。钱也好,房子也好,都是一家子的,谁也别想分那么清。”
叶薇一瞬间手脚冰凉。
她终于听明白了。
这不只是住进来。
这是要拿走这个家的定义权。谁算自己人,谁该掏钱,谁该闭嘴,都由她李美兰来定。
“行李已经放门口了。”李美兰说,“今晚就住下。你去把书房收拾收拾。”
像命令保姆。
叶薇没动。
郭俊伟走过来,试图拉她手腕,声音低低的:“薇薇,先收拾吧。别让爸妈难堪。”
叶薇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屋里却一下静了。
她站起身,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沿。
“书房今晚收不出来。”她平静地说,“晓敏先睡沙发吧。”
郭晓敏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睡沙发?”
“凭你是临时来的。”叶薇看着她,“而且你有手有脚,不是客人。”
“你——”
“够了。”叶薇没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转身往卧室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嘈杂一下炸开了。
她背靠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行李箱轮子压过地板,咕噜咕噜响。李美兰在外面压着嗓子骂:“真是惯的。”郭晓敏吵着不睡沙发。郭俊伟夹在中间,来回劝,声音疲惫得像一根快断的绳子。
叶薇坐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是银行的月度提醒。
房贷,八千七。
她又点开联名账户。
余额六十万零三百二十七块一毛八。
那一串数字像一块浮木。也是一块肉。现在,外面那一家子都盯上了。
她盯了很久,终于打开通讯录,找到何丽萍。
“萍姐,在吗?”
那边回得很快。
“在。出什么事了?”
叶薇咬住嘴唇,眼眶突然发酸。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清楚,也越说越冷。
何丽萍听完,只问了她一句:“债务凭证,你看见了吗?”
“没有。”
“那就先别信。”
叶薇沉默。
“薇薇,你听我一句。现在别吵大,先管钱。联名账户密码改掉。你个人卡上的钱,能挪先挪。别等他们开口的时候,你再手忙脚乱。”
“可那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不是共同献祭。”何丽萍声音很稳,“你先自保,才有资格谈别的。还有,想办法弄清那九十万到底怎么来的。是被骗,还是别的。这里面八成有话没说全。”
叶薇靠着门,闭了闭眼。
“萍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真过不下去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那就离。”何丽萍说,“但别赌气离。你得有准备,有证据,有住处,有钱。女人做决定,最怕被情绪推着走。你先稳住。”
挂了电话,客厅里的电视声又闯进来。综艺节目里一群人哈哈大笑,像另一个世界。
叶薇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改了联名账户密码。
手指按下确认键的时候,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抖。
像把最后一根绳子,悄悄拽到自己手里。
第二天一早,李美兰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白粥翻着小泡,煎蛋的香味混着油烟往外飘,乍一看,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早晨。
“起来了?”李美兰回头笑,“快洗手吃饭。”
她笑得温和,像昨晚那个拍桌子的人不是她。
叶薇应了一声,坐下。
郭俊伟也出来了,黑眼圈很重,看见桌上的粥,脸色松了松。
“妈,你起这么早干吗。”
“给你们做口热乎的。”李美兰把筷子摆好,又看向叶薇,“薇薇,昨晚妈脾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人一到绝路,说话难免冲。”
叶薇低头喝粥,没接话。
“妈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李美兰叹气,“所以更得一家人齐心。以后家里开支多了,不如这样,你和俊伟每个月把生活费交给我,我来管。买菜做饭,水电煤气,我都能给你们省下来。”
来了。
叶薇放下勺子。
“妈,家里的账一直是我在做。多少收入,多少支出,我心里有数。您和爸来了,我会调整,不用您操心。”
李美兰笑容没变,眼底却冷了一点。
“你上班忙,哪顾得上这些零零碎碎。”
“再忙也顾得上。”叶薇说,“毕竟是自己的家。”
这句话出来,桌上静了一下。
郭俊伟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妈也是好心。”
“我知道。”叶薇抬头看他,“但这个家怎么过,我和你商量就够了。”
郭俊伟不说话了。
李美兰把碗往桌上一放,也没再提,只淡淡说:“行,你们年轻人有主意。”
可从这天起,她开始一点点进这个家的里子。
厨房调料换位置了。
冰箱里叶薇买的酸奶不见了,换成一堆便宜散装糕点。
客厅电视柜旁,多了一个小佛龛,原本摆结婚照的地方被占了。结婚照被挪到角落架子上,半遮半掩。
郭晓敏开始把客厅当自己卧室。她穿着睡衣晃来晃去,零食袋子丢在茶几上,指甲油味道冲得人头疼。下午两点起床,开着电视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叶薇说了一次小点声。
郭晓敏头也不抬:“我在自己家,放松放松都不行?”
自己家。
她说得可真快。
郭俊伟每次只会一句:“你让着她点,她还小。”
“她二十五了。”叶薇说。
“那在家里也是妹妹。”
叶薇不再争。争了也没用。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债务凭证一直拿不出来。
她提过几次,李美兰总说“放老家了”“懒得看那些晦气东西”“反正债是真的还能有假”。郭建国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旁边抽烟,烟味把阳台熏得发苦。
周五晚上,事情又炸了。
起因很小。
郭晓敏在手机上看中一条裙子,两千四。
她举着手机给李美兰看:“妈,我就要这个。明天聚会穿。”
李美兰皱眉:“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还买这么贵的?”
“贵什么贵?我以前一条裙子三四千你也没说过。”郭晓敏撅嘴,“现在一搬到我哥家,你们就开始哭穷了?”
她闹着闹着,忽然转向叶薇。
“嫂子,你给我买吧。反正你有钱。”
叶薇正在阳台收衣服,闻言回头看她。
“我没有多余的钱。”
“怎么没有?你们不是有六十万吗?”郭晓敏说得极自然。
这话一落,空气都像凝住了。
叶薇慢慢把手里的衣架挂上。
“那不是给你买裙子的钱。”
“怎么不是?”郭晓敏站起来,“我哥的钱也在里面吧?我哥的钱,不就是我们郭家的钱?”
“晓敏!”郭俊伟脸都青了,“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郭晓敏声音更尖,“你们嘴上说一家人,花点钱就不愿意。说到底,嫂子就是防着我们。爸妈都这样了,她还惦记那点钱,冷不冷血?”
又是冷血。
李美兰也接上了:“薇薇,不是妈说你。一条裙子而已,你至于吗?晓敏年纪轻,正是爱漂亮的时候,你当嫂子的就不能大方一点?”
叶薇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妈,一条裙子不至于。”她看着李美兰,“可今天是裙子,明天是什么?后天又是什么?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您最清楚。真要省钱,就从不该花的开始省,不是盯着我的存款说大方。”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美兰脸拉下来。
“字面意思。”
“嫂子你也太会装了。”郭晓敏冷笑,“怪不得我哥这几天脸色那么难看,谁跟你过日子谁窒息。”
这句话把叶薇最后那点忍耐点着了。
“那你可以不住。”她说。
客厅瞬间安静。
郭晓敏睁大眼:“你赶我?”
“我没赶你。”叶薇站直身子,衣服上的阳光味被厨房油烟盖掉,闻着有点发涩,“这是我和俊伟的家。你暂住,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伸手要钱,还骂人,不行。”
“叶薇!”郭俊伟终于站起来,脸色极差,“你有必要说得这么绝吗?”
“绝的是我吗?”叶薇看向他,“你妹妹张口就是六十万,你听不见?”
“她就是随口一说。”
“可你妈不是。”
郭俊伟脸一僵。
李美兰拍了桌子:“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我盯你钱了?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家?”叶薇问。
很轻的一句。
李美兰却像被扎了一下。
“当然是我们郭家的家!”
“可我只认这个房本上有我名字、贷款我在还、饭菜我在做的家。”叶薇看着她,“别的,我认不了那么快。”
郭俊伟猛地吸了口气,像要发火,又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
还是这句。
永远是这句。
叶薇那晚没再争。她回了卧室,锁门,坐到半夜。
第二天,她去了郭俊伟老家。
长途车晃了三个多小时。车窗外田地一块一块闪过去,天灰得低,像要下雨。她一路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可到了那个老旧小区门口,看见一片拆了一半的楼,灰尘扑脸,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
她在旁边小卖部买水,跟老板娘搭话。
“阿姨,跟您打听个人。郭建国家是不是住这附近?”
老板娘抬头打量她。
“你谁啊?”
“远房亲戚。”叶薇笑了笑,“好多年没联系,听说他们家出了点事。”
老板娘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哎哟,那可不是一点事。老郭家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叶薇心一沉,面上还装着平静:“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他家那个闺女呗。”老板娘压低声音,菜叶子在手里沙沙响,“小姑娘不学好,天天跟人比这个比那个,包要名牌,手机要最新款。后来听说在网上借了好多钱,越滚越多。催收的天天打电话,把老两口折腾得不行。”
叶薇指尖一凉。
“那建材生意呢?”
“什么建材生意?”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撇嘴,“哦,你说他那个表弟啊。那也有点,可没九十万那么多。顶多赔进去十几二十万吧。大头都填他闺女窟窿了。拆迁款一下来,刚到手没捂热,就拿去平债。后来实在在这待不下去,听说去投奔儿子儿媳了。”
风很大,卷着灰往脸上扑。
叶薇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原来如此。
债务不是没有。
可真相被剪掉了一大截,换了一套更容易让人心软的说辞。什么表弟诈骗,什么债主堵门,什么无路可走,都是挑着说,捡着说,说到最后,他们成了受害者。
而真正该担的那份荒唐,被藏得死死的。
她谢过老板娘,慢慢往回走。
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这一趟回来,叶薇没立刻摊牌。
她知道光凭一个邻居的话不够。更知道郭俊伟不会轻易信。那是他父母,他妹妹,他宁愿相信他们撒了个“善意的谎”,也不会接受他们拿整个小家当垫背。
可她心里那根线,彻底断了。
周一下午,叶薇在公司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胃里空空的,只剩酸水。
她忽然想起,自己生理期好像推迟了快两周。
下班前,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道杠。
清清楚楚。
她坐在公司卫生间盖着盖子的马桶上,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人有点发懵。
孩子来了。
偏偏是这时候。
以前她跟郭俊伟也讨论过要孩子,他们想再攒两年钱,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再生。这样孩子有房间,老人以后来帮忙也不至于太挤。
现在孩子提前来了。
她摸着小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惊喜有,慌也有。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孩子,能不能让郭俊伟醒一醒?
晚上,她让郭俊伟早点回来。
郭俊伟果然回来得挺早,脸色还算柔和。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他换鞋的时候问。
叶薇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直接说:“我怀孕了。”
郭俊伟先是愣,随后整个人像突然亮了。
“真的?”他一把抓住她肩膀,“薇薇,真的?”
“嗯。”
他一下笑出来,抱住她,力气大得有点发疼。
“我要当爸爸了。”他声音发抖,“太好了,太好了。”
叶薇靠在他怀里,心也跟着软了一点。
“俊伟,”她轻声说,“有了孩子,我们得重新打算。那笔钱不能动,至少不能乱动。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还有爸妈这边——”
她还没说完,郭俊伟已经拉开门,满脸喜气地冲客厅喊。
“妈!薇薇怀孕了!”
叶薇心口一沉。
来不及了。
外面一下乱了。
李美兰先冲过来,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夸张的惊喜。
“真的啊?哎哟,我要当奶奶了!”
她抓住叶薇的手,摸了又摸,像摸一件刚到手的宝贝。
郭建国也站起来,难得露了点笑模样。
郭晓敏从书房出来,表情复杂,看了叶薇肚子一眼,说不上高兴不高兴。
那晚饭桌上,气氛好得有点假。
李美兰破天荒给叶薇夹了好几次菜,一会儿说补身体,一会儿说别累着。郭俊伟整个人都像松了口气,眼里终于有了点久违的亮。
叶薇也想过,也许真能借着这个孩子,让局面缓一缓。
可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们。
第二天一早,李美兰就把主卧的窗帘换了。
换成她从老家带来的厚布窗帘,说遮光好,对孕妇好。
叶薇看着那块暗红色印花布,心里莫名发堵。
中午,她收到李美兰发来的微信,长长一串。
“薇薇,怀孕是大事,得保胎。你那工作太累,要不先请假吧。女人这时候身体最重要。还有啊,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多,我们更得早做打算。那六十万先拿出来一部分,把外面的急债平了。不然催债的天天找上门,吓到你和孩子怎么办?等债清了,我们一家人才能踏实过日子。”
叶薇盯着那段话,手慢慢凉了。
孩子不是转机。
孩子是筹码。
晚上她回家,李美兰说得更直接。
“薇薇,妈想过了。你现在怀孕,得养身体。干脆把工作辞了,家里我照顾你。至于债的事,趁你们现在还有点存款,赶紧先还上最急的一部分。等孩子出生了,也省得闹腾。”
“我不会辞职。”叶薇说。
“你不辞职,谁照顾孩子?”李美兰问。
“以后再说。”
“以后?”李美兰皱眉,“孩子可不等人。再说了,你现在都怀孕了,还死守着那点钱干什么?不就是给孩子留的吗?先把外头的火灭了,孩子生下来才安稳。”
叶薇看着她,忽然想笑。
“妈,您是为了我和孩子安稳,还是为了您那笔债安稳?”
屋里一静。
郭俊伟脸色刷地变了:“叶薇!”
“我说错了吗?”叶薇转头看他,“我一怀孕,你们第一反应不是我身体怎么样,不是我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是那六十万该怎么拿出来。你们真当我听不出来?”
李美兰脸色难看,声音也拔高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是为了这个家?”
“可你嘴里的这个家,从来不包括我。”叶薇说,“我只是那个该掏钱、该让步、该闭嘴的人。现在又多了一项,替你们生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想?”郭俊伟急了,“妈是真的关心你!”
“是啊,关心到让我辞职。”叶薇笑得发苦,“我辞了职,没了收入,钱也拿出来了,孩子也怀上了,我还剩什么?”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得郭俊伟一下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美兰却冷了脸。
“说到底,你还是防着我们。那你生这个孩子干什么?既然进了郭家的门,就得跟郭家同心。现在一边享着我儿子的福,一边跟我们分这么清,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享他什么福了?”叶薇看着她,“房贷我在还,家务我在做,饭我做得比谁都多。现在你们住进来,占房间,占客厅,占我的生活,连我的钱都要安排。到底是谁在享谁的福?”
郭俊伟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这一声很大,连郭建国都抬了头。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薇薇,你怀孕了,别这么激动。妈,你也少说两句。”
还是两边都劝。
还是谁都不得罪。
叶薇望着他,忽然特别疲惫。
她那一刻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留不留,婚姻要不要继续,已经不能再靠“等等看”了。
过了两天,第一次产检。
本来约好郭俊伟陪她去。结果前一晚,李美兰说自己心口不舒服,让郭俊伟第二天带她去看中医。
“医院都约好了。”叶薇提醒。
“你那就是个常规检查,又不是不能一个人去。”李美兰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我这心口一阵一阵堵得慌,万一有个好歹呢?”
郭俊伟站在两人中间,眉头拧成一团。
最后他说:“薇薇,要不……你先自己去?我陪妈去看看,很快回来。”
叶薇看着他,半天才点头。
“好。”
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走廊里都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旁边大多有人陪。丈夫、妈妈、婆婆、姐妹,低声说话,拿包,排号,递水。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检查单。
消毒水味很重,冷气吹得手背发凉。
B超室门口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医生说胎心有点弱,让她最近别太累,情绪也别太大起伏,先观察。
叶薇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瞬间眼睛就湿了。
她想起那天饭桌上的九十万,想起客厅里那个佛龛,想起一屋子的争吵和电视声,想起自己每天回家前在楼下站很久,根本不想上去。
这样的环境,怎么养孩子?
她拿着单子走出医院时,天阴了,风刮得脸疼。
郭俊伟发来微信。
“妈没什么事,就是胃不舒服。你检查怎么样?”
叶薇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回。
晚上回家,李美兰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脸色比谁都红润。
“薇薇回来了?检查没事吧?”她顺口问了一句,没等答,又扭头对郭俊伟说,“明天去把你二姨那边借的钱先还五万,不然人家总催着也不好看。”
叶薇停在玄关,整个人像被冻住。
“借给二姨的钱,跟那九十万有关系?”
客厅安静下来。
李美兰眼神闪了一下:“都是旧账,反正一家子债。”
“到底多少债?”叶薇一步步走过去,“九十万里,有多少是投资亏的?有多少是郭晓敏欠的?有多少是你们跟亲戚借的?有多少已经还掉了?你们到现在,连个明细都不肯给我。”
“你问这些干什么?”李美兰脸色也变了。
“因为我不想当傻子。”
“叶薇!”郭俊伟低喝。
“你闭嘴。”叶薇头一次这么对他说话,“你不是想让我顾全大局吗?那你先告诉我,这个大局到底是什么。你父母说被表弟骗了九十万,可我去过你老家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像被扔了颗炸弹。
郭俊伟一下愣住:“你去老家了?”
“是。”叶薇看着他,“我去问了邻居。人家说得很清楚,拆迁款大头是给你妹妹还网贷了,投资被骗只是其中一部分。根本没什么债主泼油漆堵门,最多就是电话催收。你们拿半真半假的话来骗我,把我当什么?”
郭晓敏脸一下白了,随即炸毛:“谁让你去打听的?你有病吧?你去我们老家丢什么人!”
“丢人的是我吗?”叶薇问。
李美兰腾地站起来,嘴唇发抖。
“好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居然背地里去打听公婆!叶薇,你还要不要脸?”
“那也比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强。”
“我们什么时候骗你了?债不是债吗?”李美兰声音越来越尖,“难道晓敏不是家里人?她欠的债,我们当爸妈的不该还?你嫁进来,不该一起扛?”
“她欠的债,凭什么我扛?”叶薇也彻底冷下来,“她二十五了,不是五岁。她自己挥霍,自己借贷,最后让全家替她买单,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搭进去。你们觉得合理,我不觉得。”
“那是我妹妹!”郭俊伟终于开口,脸色发白,“你说话别这么绝。”
“是你妹妹,不是我女儿。”叶薇看着他,“更不是我债主。”
郭俊伟像被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所有遮羞布都被撕开。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郭建国一直没出声,这时突然开了口,嗓子哑哑的。
“是,晓敏是有不对。可事情已经出了,总得想办法。你们年轻,能扛一点是一点。”
叶薇看向这个平时最沉默的男人。
“爸,您说得轻巧。让我扛,怎么扛?用我的工作?我的积蓄?我的孩子?”
郭建国不说话了。
李美兰却突然坐回沙发,哭了起来。
“我命苦啊,养个儿子娶了媳妇就不是自己家人了。老了老了,出了事,连求条活路都要求人脸色。晓敏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救她谁救她?难道真看着她去死?”
“没人让她去死。”叶薇说,“我只是不替她无底线兜底。”
“你就是狠心!”
“对。”叶薇盯着她,“如果守住我和孩子的生活,叫狠心,那我认。”
这场架打到最后,谁都没赢。
夜里,郭俊伟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卧室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光黄黄的,照得他脸色灰败。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他突然说。
“我问了。”叶薇躺着,望着天花板,“我问过很多次债务明细。是你们一直不说。”
“可你也不该去我老家打听。”
“那我该怎么办?等着你妈来安排我的工资,安排我的孩子,安排我后半生?”
郭俊伟揉了把脸,很重地叹了口气。
“薇薇,我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你。可那又怎么样?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是我爸妈,是我妹妹,我不可能不管。”
这话说出来,反而比吵架时更清楚。
叶薇慢慢转头看他。
“那我呢?”
郭俊伟一顿。
“你也是我家人。”
“可当两边冲突的时候,你从来没选过我。”
郭俊伟张嘴,想反驳。可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件真正站在她这边的事。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客厅空调的嗡鸣。
过了很久,叶薇轻声说:“我们离婚吧。”
郭俊伟猛地抬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叶薇声音不大,却很稳,“孩子我会自己考虑。房子怎么分,钱怎么分,我们按法律走。你要尽孝,去尽。但别拖着我一起。”
“你疯了?”郭俊伟一下站起来,声音发抖,“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你怀着孕,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不是这点事。”叶薇看着他,“是从他们进门那天起,你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你可以孝顺,但你不能拿我的人生去孝顺。你做了选择,我也得做。”
“我没选!”他急了。
“你选了。”叶薇说,“你每一次沉默,都是选。”
郭俊伟脸色一下白了。
他坐回去,双手捂着脸,半天没动。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压着什么。
叶薇没有安慰他。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家里像进了冰窖。
李美兰知道了离婚的事,先是大骂叶薇没良心,后来又突然转了调子。她开始煲汤,炖燕窝,买叶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叶薇格外殷勤。
“薇薇,夫妻哪有隔夜仇。”她端着汤站在门口,“你现在怀着孩子,别胡思乱想。妈以前说话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不能散,孩子更不能没爸爸。”
叶薇接过汤,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妈,您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六十万和房子?”
李美兰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你怎么总把人想这么坏?”
“不是我想坏。”叶薇看着她,“是您做得太明白。”
当晚,郭俊伟拿着一叠纸进来。
“这是债务明细。”他说。
叶薇接过来,一张张看。
比她想的还乱。
网贷、信用卡分期、亲戚借款、投资亏损、垫付的利息,杂七杂八加起来,确实接近九十万。可其中有将近一半,都是郭晓敏折腾出来的。所谓“被骗”,真正的数额不到二十万。
“你早知道?”叶薇抬头。
郭俊伟沉默了。
这个沉默,就是第四次反转。
原来他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知道一部分,至少知道不是父母说的那么简单。可他还是选择顺着他们的话,对她隐瞒。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们来前一天。”郭俊伟声音很低。
叶薇手里的纸轻轻抖了一下。
“所以你明知道真相,还陪他们演?”
“我不是演。”郭俊伟痛苦地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会同意吗?不会。可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所以你就让我没退路。”
郭俊伟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
“薇薇,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离婚协议是何丽萍帮她找律师看过的。
房子首付里,郭家出了三十万,她婚前积蓄加婚后共同还贷,她不想跟他们撕到最后,就提出把房子卖了,先还贷款,剩下的钱按出资和婚后还贷比例分。联名账户里的六十万,她主张一人一半。孩子,她还没写进去。
律师说,如果她决定生下,抚养和抚养费另算。
可在拿到第一次复查结果时,叶薇坐在医院走廊里,手脚都是冷的。
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太好,建议再观察。
她看着那张单子,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在下雨。
雨点砸在窗上,密密麻麻,像很多急促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她也是在一个下雨天搬进这个家。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上挂着水珠。郭俊伟站在她身后,把她圈进怀里,说以后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才几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三天后,孩子没保住。
自然流产。
医生说,早孕不稳,加上情绪和休息都不好,这种情况不算少见。
“回去好好养着,别太伤神。”医生递给她纸巾。
叶薇坐在诊室外,闻着消毒水和潮湿衣服的气味,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空。
是心里有个地方,忽然一下塌了,回音都没有。
郭俊伟赶来时,她手术已经做完了。
他站在病床边,眼睛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叶薇看着天花板,没应。
她不知道他在为哪件事道歉。
为孩子。
为隐瞒。
为沉默。
还是为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拦住这个家散掉。
出院那天,天气放晴了。
风吹过医院门口的树,叶子翻着白边,沙沙响。空气里有股湿土味。
叶薇没回那个家。
她直接搬去了何丽萍帮她租的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旧了点,但干净,安静,窗台上也能放一盆绿萝。
东西她早就一点点搬出来了。衣服、证件、工作资料、那张的银行卡,还有她自己的被子。
最后留在那个家的,多数都是她不想再争的东西。
锅碗、装饰画、情侣杯、沙发毯,还有那张压在玻璃下的旅行车票。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郭俊伟全程都很沉默,像一下子老了几岁。
签字前,他抬头问她:“真的不能再试试吗?”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空调吹得人手臂发凉。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拍照领证,笑得很大声。
叶薇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公司楼下,给她递一杯热豆浆,笑得也挺真。
“俊伟,”她说,“不是不能试。是我已经试过太多次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某种东西终于到底了。
房子后来挂出去卖了,价格不算高,市场一般。卖掉后,还完贷款,扣掉杂费,剩下的钱按协议分。郭俊伟那部分,大半拿去填了家里的债。
听说李美兰不满意,闹过。说叶薇太绝,连孩子都没了,还攥着钱不放。
何丽萍听到都气笑了。
“有些人啊,真把别人的忍让当欠她的。”
叶薇没接话。
她那段时间恢复得慢,身体虚,心也虚。晚上常常睡到一半惊醒,听见楼下电动车经过,或者隔壁水管的轻响,都要愣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没人会在客厅大声放电视。
没人会动她的厨房。
也没人会盯着她的存款和肚子。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有一回周末,她去花市买了一盆绿萝。老板把花盆递给她,说这东西好养,见点水就活。
她抱着绿萝回家,手指沾了点潮湿的泥。
突然就想起旧家窗台上的那盆,后来被李美兰嫌占地方,挪到阳台角落,叶子晒黄了,垂下来,没人管。
她站在小公寓窗前,把新绿萝放好,慢慢浇了点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俊伟。
“你还好吗?”
很短四个字。
叶薇看了很久,没回。
过了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晓敏出去找工作了。家里安静很多。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我先站你这边,会不会不一样。”
叶薇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有家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楼下小孩追着跑,鞋底拍地的声音又急又碎。
她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
也许不会。
有些东西,不是某一天坏掉的,是一点点裂开的。等听见响声的时候,里面早空了。
一个月后,郭俊伟又发来消息。
“我把剩下的债务理清了。晓敏自己去还一部分,爸妈也把老家最后一点补偿款拿出来了。我才发现,其实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当时我觉得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你一起扛。对不起。”
这次,叶薇回了。
“知道了。”
仅此而已。
没有原谅。
也没有责怪。
很多事到了最后,连恨都变得费劲。
冬天来的时候,叶薇身体慢慢养好了。她开始正常上班,下班后学做一点简单的饭,周末去公园晒太阳。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没留下来的孩子,想起医院走廊的白灯,想起那句“胎心有点弱”。
也会想起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一句“九十万”。
好像一切,都是从那顿饭开始的。
又好像不是。
年底的时候,她在超市碰见过郭晓敏。
郭晓敏穿着打折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两大袋日用品。她看见叶薇,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点狼狈,也有点别的,说不清。
最后她只低低说了句:“嫂……叶薇。”
叶薇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闻到对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不再是从前那种冲鼻子的香水味了。
人会不会变?
会吧。
只是有些代价太大了。
春天的时候,绿萝长出新藤,沿着窗沿慢慢垂下来。叶子油亮,碰一下,凉凉的。
叶薇有时候下班回家,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楼下路灯亮起来,像一颗一颗温吞的小橘子。
她还是会想起旧家的窗台,想起那盆枯黄的绿萝。
也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地相信过一个家。
手机里还留着郭俊伟的微信,但他们几乎不再联系。偶尔逢年过节,他会发一句“新年快乐”,她回个“同乐”。像两个认识很久,却终于退回陌生的人。
有一次何丽萍问她:“后悔吗?”
叶薇想了很久。
“有时候后悔。”她说,“后悔当初没早点看清,也后悔那个孩子。但离婚这件事,我不后悔。”
何丽萍点头:“那就够了。”
够了吗?
大概吧。
人这一辈子,很多问题没有整齐答案。谁对谁错,谁亏欠谁,谁又真的无辜,掰开了看,都不那么纯。
李美兰有她的偏心和算计,可她也真的在拼命护女儿。
郭俊伟懦弱、自私、拎不清,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他只是总想找一条谁都别太难受的路,最后让最该被护住的人先碎掉。
至于她自己,也不是全然无私。她怕债,怕失控,怕被拖进泥里,怕辛苦攒下的一切化成水。她守的是底线,也是自己。
谁都不白。
谁也不全黑。
那天晚上,叶薇给绿萝浇完水,窗外起了风。
叶子轻轻晃,碰到玻璃,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一盆绿萝,看一盏盏亮起来的灯,以为那就是以后。
现在灯还是那些灯。
风还是那阵风。
只是窗里窗外的人,都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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